第123章 上官金虹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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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七,仇五派人給上官金虹送來一封信。

  信很短,只寫了時間地點。

  明日酉時,桂花巷深處一座三進宅院。

  落款不是仇五的名字,而是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只有兩個字:容與。

  上官金虹將這方印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入銅盤。

  他起身走到調度房門口,望著碼頭上正在裝卸最後一條貨船的工友們,河風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他叫來副手簡單交代了幾句,說今晚有事要出去一趟,碼頭上的事由他全權處置。

  然後從牆上取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換上,腰間纏著龍鳳雙環。

  外頭罩了件寬鬆的舊袍,獨自一人出了門。

  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桂花巷深處那棵老槐樹剛抽了新芽。

  仇五已在巷口等著,仍穿著那身青灰色長袍,見了上官金虹也不多話,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便引他朝巷子深處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側門,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走到書房門前。

  仇五在門外停步,低聲道:「主人在裡面等你。」

  上官金虹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入。

  書房不大,陳設簡潔,四壁書架上的帳冊輿圖在燭火下泛著陳舊的暗黃色。

  一個身著深藍便袍的青年正坐在案後,就著一盞孤燈翻閱手中的卷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清秀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仇五隨之進來為二人做了引薦。

  上官金虹抱拳行禮,不卑不亢:「草民上官金虹,見過殿下。」

  周瑛放下卷宗,抬手示意他免禮,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粗布短褐,舊袍遮身,腰間隱約有硬物輪廓但被袍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上官幫主請坐,仇五說你是他在碼頭上見過最能打的人,今日一見,倒不像個幫主,像個教書先生。」

  上官金虹在對面坐下,語氣平淡:「殿下說笑了,草民就是個扛包的粗人,不過力氣大些罷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周瑛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他端起茶壺親自給上官金虹續了茶,動作隨意,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然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上官金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忽然問道:「上官幫主,你這雙手,練了多少年功夫?」

  「草民自幼習武,練了十幾年。」

  「十幾年便能練到七品,這份天資放在江湖上,便是那些名門大派的嫡傳弟子也不過如此。」

  周瑛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目光已經變得銳利起來,不等他回答便又拋出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上官幫主,你在通州碼頭一年多,從百來號扛包工做到如今單日能調動上千號人手,竹槓幫被你端了,海沙幫也被你壓了一頭。」

  「這份本事放在哪裡都能出人頭地,為何偏偏要在碼頭上扛包?你圖什麼?」

  上官金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眼來直視周瑛:「殿下既然問了,草民便說幾句實話,草民手底下上千號兄弟,個個都有家有口,拖家帶口。」

  「在碼頭上做苦力,圖的是每天幹完活能拿幾個銅板回家養家餬口。」

  「草民沒什麼大志向,不想稱霸江湖,也不想榮華富貴,只是想讓跟著草民的兄弟們,有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但殿下也知道,在這世道,光靠力氣大是吃不了飯的。」

  「得有靠山,草民在碼頭上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一個能替兄弟們遮風擋雨的靠山。」

  他這話說得極坦誠,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周瑛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當然聽懂了上官金虹的弦外之音。

  他在碼頭上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自己。

  這個人不卑不亢,不諂媚不討好,卻把投靠的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讓人無法生厭。


  「上官幫主,既然你把話挑明了,本王也不繞彎子。」

  「本王的正妃柳氏是禮部右侍郎柳文昭之女,本王雖不如大哥有太傅撐腰,也不如二哥有太尉府做靠山,但本王能給碼頭上的兄弟一個承諾。」

  「有本王在一日,通州碼頭上的官差不會為難你的人,戶部漕運司的單子也會優先分給你,你想要什麼?」

  「草民只想要三樣東西。」

  「第一,工友會在通州碼頭自主接活不受其他幫派干涉,按碼頭規矩來。」

  「第二,工友會的兄弟按勞取酬,不被層層盤剝。」

  「第三,若有朝一日草民在碼頭上遇到跨不過去的坎,殿下能替草民說一句話。」

  這三條要得極有分寸。

  不要官位,不要金銀,只要公平和保護。

  公平二字在通州碼頭上是最廉價的,也是最昂貴的。

  周瑛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身來看著上官金虹:「本王可以答應你。」

  「但本王也有一個條件,本王不養閒人,也不養廢人,你在碼頭上能打,本王用得著你這雙手。」

  「但本王要的不僅是扛包卸貨的力氣,還有別的事,你若能替本王做三件事,方才你提的三個條件,本王都答應。」

  「殿下請講。」

  「第一,通州碼頭上的情報。」

  「碼頭是漕運咽喉,南來北往的貨物、人流、消息都從碼頭上過。」

  「本王需要一雙眼睛替本王盯著碼頭上不該出現的人和物。」

  「第二,你的拳頭,本王身邊不缺文人謀士,缺的是能在關鍵時刻出手的人。」

  「第三,海沙幫。」

  他停了一拍,看著上官金虹的眼睛,「仇五雖然是本王的人,但海沙幫的成分太雜,本王要你在碼頭上牽制海沙幫,讓他們依賴你,又離不開你。」

  上官金虹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然後輕輕放下茶盞,抬起眼來直視周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

  三皇子用他,他也用三皇子。

  三皇子能替他擋住朝堂上的明槍暗箭,讓工友會在碼頭上站穩腳跟。

  而他替三皇子做事,便能名正言順地將碼頭上所有勢力整合到自己手中。

  至於最後誰能真正掌控通州碼頭。

  那就要看誰藏得夠久了。

  「殿下的條件,草民都應了。」

  「不過,這第一件事草民可以先做個表率,碼頭上最近有批貨是漕幫暗中調運的生鐵,草民的人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卸貨路線,只等殿下一句話便可抄底。」

  他站起身來抱拳行了一禮,「只是草民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海沙幫那邊,仇幫主與草民有過約定,草民不能做背信棄義之事,牽制可以,壓制不行。」

  周瑛看著眼前這個從碼頭泥濘里爬出來的幫主。

  忽然覺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清朗。

  他需要一個能在暗處替他鋪路的人,而這個人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正好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他點了點頭:「好,仇五那邊本王會打招呼。」

  「從今日起,你是本王的人,但明面上你還是工友會的幫主,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來,有什麼事,讓仇五轉達。」

  上官金虹再次抱拳,這次比進門時多了幾分鄭重:「草民明白,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草民告退。」

  他轉身推門而出,仇五在門外候著,兩人對了個眼色,然後一前一後消失在抄手遊廊的盡頭。

  周瑛獨自坐在書房中,提起筆在面前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一個字,棋。

  他擱下筆望著那個字,忽然覺得這些年的隱忍與蟄伏,或許正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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