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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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三個月,一季。

  墨痕軒的後院和三個月前大不一樣。

  天井裡的晾紙麻繩被拆了個乾淨,青石板被撬起來堆在牆角,露出下面夯實的泥土。

  泥土上畫著幾個同心圓和錯綜複雜的步法軌跡,那是荊軻用木炭畫的,每天被踩得模糊了又重新描上。

  牆根的兵器架上插著十幾柄木劍木匕,刃口被砍得滿是豁口,卻每一把都擦得乾乾淨淨。

  阿九蹲在院角的磨刀石旁,一下一下地磨著他的短匕。

  匕身是專諸親手給他打的,比尋常匕首短兩寸,正好藏在袖中。

  他的手法已經很穩了,匕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來,節奏均勻,分毫不差。

  三個月前他蹲在賭坊門口,手抖得連一塊燒餅都拿不穩。

  現在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但眼底青黑,顴骨高聳,二十出頭的年紀看上去像四十歲。

  「阿九,匕首磨過頭了。」荊軻趿拉著布鞋從屋裡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灌了口酒。

  他瞥了一眼阿九手中的匕首,刀鋒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光。

  那是淬過毒的標記,是孫思邈那邊送來的方子,見血封喉。

  「刃口太薄,刺進去拔不出來,專諸沒教過你?匕首要留半分鈍口,卡在骨頭縫裡才不會滑。」

  阿九停下手,將匕首翻過來看了看刃口,沉默著點了點頭。

  荊軻走過去蹲下,接過匕首在磨刀石上輕輕蹭了兩下,又還給他。

  他拍了拍阿九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酒葫蘆塞進他手裡。

  阿九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嗆得他直咳嗽,但嗆完之後眼底多了一絲活氣。

  這是荊軻教他們的。

  殺人之前先學會喝酒,酒能活血,也能壯膽,最重要的是能讓你記住自己還是個人。

  與此同時,專諸蹲在後院灶房門口,正用他的獨臂往灶膛里添柴。

  灶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藥湯的苦味混著柴煙瀰漫了整個後院。

  孫思邈開的方子。

  少陽培元湯加了三倍劑量,又添了幾味虎狼之藥,一碗下去能激得氣血逆行、經脈賁張。

  尋常人喝一碗要臥床三日,輪迴的預備刺客每隔三日喝一碗,喝完立刻上樁練功,用肉體的極限去消化藥力。

  修為進境確實驚人,三個月從普通人硬生生拉到四品,放在任何一個江湖門派都是聞所未聞的速度。

  但代價同樣驚人。

  喝藥的人眼底青黑,顴骨凸出,鬢角過早地染上了霜白。

  這藥是在透支潛力,透支生命,用十年壽命換三個月速成。

  能活著出師的,沒有一個人還能回到正常人的模樣。

  瘸三拄著拐杖站在灶台邊,用唯一能動的那條腿站得穩穩噹噹。

  三個月前專諸敲斷了他已經長歪的膝蓋骨,孫思邈親自來給他重新接骨,用的是千金藥鋪特製的續骨膏。

  現在他已經能丟開拐杖走幾步了,雖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這是專諸教他的,刺客走路不能有聲音,哪怕瘸了一條腿,也要走得比貓還輕。

  這三個月里他練的不是拳腳,而是匕首。

  他的腿廢了不能翻牆,跑不了太遠,但他的手極穩,匕刃能在三寸之內精準地停在任何位置。

  專諸說他的天賦不在腿,在手。

  最裡面的一間廂房裡,聶政正在考校小啞的內功口訣。

  小啞不是真的啞巴,他只是不識字也不愛說話,剛來墨痕軒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但他有一個好處,心靜。

  荊軻教他認字,他學得不快,但每一個字記住了就不會忘。

  聶政教他劍法,他練得慢,但每一招練成了就永遠不會走樣。

  此刻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將一縷氣血從丹田緩緩導出,沿任脈上行至膻中,然後緩緩注入雙掌。

  雙掌在微微發顫,額頭滲出汗珠,但氣血的運轉路線始終沒有偏離分毫。


  聶政站在他面前抱臂而立,等他一口氣運轉完一個完整周天,才淡淡地說了句。

  「可以了,再多練半個時辰,今天就到這裡。」

  小啞睜開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疲憊也沒有怨言,只是點了點頭。

  這三個月里聶政從來不發火,也不打罵任何人。

  他只會說四個字。

  「再來一遍。」

  這三個預備刺客都是在絕望中被撿回來的。

  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團火,有的燒得旺,有的燒得暗,但都在燒。

  聶政要的不是他們的感激,他要的是他們的命。

  完完整整地交到殿下手裡的命。

  另一間廂房內,孫思邈正坐在案前將最後一味藥材碾成粉末。

  他是三天前來的,在東城義診的名義下在偏殿見了周行一面,然後被魯長風秘密送到了柳條巷。

  他一邊碾藥一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這些人參都是他從藥鋪里精挑細選出來的上等貨,平時一兩銀子一支,現在全碾成了粉給這幾個預備刺客當飯吃。

  聶政靠在水缸邊說舊傷是刺客最大的敵人,不能正骨不能止痛,武功再高也白搭。

  孫思邈頭也不抬地懟回去,說讓他一個大夫給刺客看病,天底下也就他敢接。

  然後嘆了口氣,提起筆在藥方末尾又加了兩味安神的藥材。

  筆尖在紙上停了片刻,沙啞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老夫行醫一輩子,用藥救人,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這雙手幫人殺人。」

  「但仙人既然讓老夫重活這一回,又是為殿下效力,罷了,只要能少死幾個自己人,這惡名老夫背了。」

  這天傍晚,六個人齊了。

  除了聶政、荊軻、專諸三位教官,還有阿九、瘸三、小啞這三個第一批預備刺客。

  六個人圍坐在後院新鋪的青石板地面上,中間擱著一壺酒和幾隻粗陶碗。

  夕陽從天井上方斜斜地照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酒過三巡,聶政擱下酒碗,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比三個月前更瘦了些,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那柄七殺劍懸在腰間,劍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劃痕。

  那是三天前和荊軻對練時留下的。

  他宣布明天有一個任務,目標西城一家當鋪的掌柜。

  表面是當鋪掌柜,其實是漕幫安在城西的暗樁,專門替漕幫洗錢、轉遞消息。

  他的生死會決定漕幫下一步的動向。

  任務由荊軻策劃,專諸負責偽裝與武器,阿九和瘸三為執行組,小啞負責放風。

  所有細節都安排妥當後,他強調了兩句規矩:

  第一,只聽一人調度,殿下無令不可擅動,這是鐵律。

  第二,一擊不中遠遁千里,不做意氣之爭,不為虛名所累,這是生存之道。

  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將酒碗輕輕擱在青石板上。

  阿九攥緊了拳頭,瘸三挺直了腰杆,小啞無聲地站了起來。

  院外柳條巷的更夫正敲著梆子走過,梆子聲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這是輪迴的第一次行動,也是他們的「成人禮」。

  不管明天之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們都將不再是三個月前被撿回來的那三條喪家之犬。

  他們是將名字刻在輪迴碑上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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