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輪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聶政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方梨木書案。

  案上攤著一塊刻了一半的書版。

  木質是上好的棗木,刀口還新著,木屑的清香混著油墨的氣味,在狹小的房間裡沉甸甸地瀰漫。

  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柄刻刀,刀刃卡在「禮」字的最後一筆上。

  刀鋒入木三分,筆畫剛勁有力,像是刻了幾十年的老匠人才能有的手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前世他刺殺韓相俠累之後。

  為了不連累姐姐,用這把刀親手剝去了自己的麵皮。

  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剖腹而死。

  刀刃划過臉頰的觸感,至今仍刻在他的骨頭裡。

  但現在這隻手完好無損,皮膚粗糙,指節有力,掌心的老繭是握刻刀磨出來的,也是握劍磨出來的。

  他緩緩放下刻刀,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小屋。

  四面書架上堆滿了書版和紙張。

  角落裡擱著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箱蓋虛掩,裡面隱約能看到麻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他走過去掀開箱蓋,麻布下面是一柄劍。

  劍身窄長,沒有劍穗,沒有雕紋,只在劍柄末端刻了一個極小的字「政」。

  就在這時,腦海中炸開了一道金光。

  他前世刺殺俠累於重重護衛之中,長虹貫日,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世仙人讓他重活一遍。

  給了他更鋒利的劍、更強的體魄、更廣闊的天地,還有兩個同樣被仙人召來的同袍。

  荊軻、專諸。

  仙人的聲音告訴他,他們是暗影,是九皇子周行手中最隱秘的刀。

  出鞘必見血,入鞘則無痕。

  他緩緩將麻布重新蓋上,合上箱蓋。

  然後推開房門,走進了書坊的後院。

  墨痕軒的後院不大,青石板鋪地,牆角堆著幾捆待裁的紙張,天井上方拉著幾道晾紙的麻繩。

  院中央擱著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結了一層薄冰。

  專諸正蹲在水缸邊,用他唯一的那隻手往缸里撈浮冰。

  那是一隻粗壯有力的左手,指節粗大,虎口布滿老繭,每一道繭都是握短匕磨出來的。

  他撈完浮冰站起身來,朝聶政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點頭的那一瞬,聶政清楚地看到,專諸的左手無名指不自覺地彎曲了一下。

  那是握匕的手勢,是他前世藏魚腸劍於魚腹時留下的肌肉記憶。

  這個動作極細微,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在聶政眼裡,它和喊出聲來沒什麼兩樣。

  專諸已經醒了。

  「政哥。」專諸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帶著一種只有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才會有的低沉,「你也醒了,荊軻還在屋裡。」

  聶政點了點頭,轉身推開西廂房的門。

  荊軻正歪在一張舊木榻上,手裡拎著一隻酒葫蘆,酒氣熏天,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燕地小曲。

  那把白虹劍就擱在他手邊,劍鞘上刻著一道細細的白虹紋,在幽暗的房間裡隱隱泛著冷光。

  「老聶!」荊軻看見他,騰地從榻上坐起來,酒意未消,但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澈,那張被酒精熏紅的臉上浮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仙人託夢的事,你也收到了吧?」

  「九皇子,暗影,還有我們三個,嘖嘖,這可是千古刺客湊一桌了。」

  「哎我說,你前世刺俠累的時候,真的一個人衝進相府,把幾百號護衛全砍翻了?」

  「不全是我砍的。」聶政淡淡地說,「有些是自己撞上來的。」

  荊軻哈哈大笑,仰頭又灌了口酒,然後把酒葫蘆往專諸手裡一塞:「老專,你也來一口!」

  「你前世烤的那條魚,我可是饞了千把年了。」

  「魚腹藏匕,近身格殺,吳王僚被你一刀捅了個對穿,史書上寫『專諸刺王僚,彗星襲月』,那是真彗星還是後人編的?」

  專諸接過酒葫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看著自己唯一的左手。

  他相貌平平,站在人群里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當他握住匕首時,那雙眼睛會變成另一種眼神。

  那是獵人在暗處盯住獵物時才會有的眼神,冷而專注,不疾不徐,因為知道獵物跑不掉。

  聶政靠在水缸邊雙手抱臂。

  他的身形比專諸高,比荊軻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刻書匠,更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劍。

  他的沉默不是木訥,而是一種極致的克制。

  把所有的鋒芒都壓在鞘里,不到出劍的那一刻絕不泄露半分。

  三個人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誰都沒有再說話。

  前世他們都是各自時代的頂尖刺客。

  都在史書上留下了彗星襲月、白虹貫日、長虹貫日這樣的天象記載。

  這一世仙人把他們湊在一起,給了他們更強的修為、更隱蔽的身份、更值得效忠的主君。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個墨痕軒不是什麼書坊,它是一座藏在鬧市裡的暗殺堡壘。

  良久,專諸忽然開口:「政哥,書坊的規矩怎麼定?」

  聶政走到天井中央站定,抬頭望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

  晨光正從屋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他沉吟了許久,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刻刀划過木板,每一刀都精準而篤定:「第一,不接外客。」

  「我們不掛牌、不接單、不沾江湖上的恩怨買賣。」

  「墨痕軒只刻書賣書,不殺人,至少外人眼裡不殺人。」

  「第二,只聽一人調度。」

  「殿下有令,刀山火海不皺眉,殿下無令,天王老子來了一樣不動。」

  「第三,一擊不中,遠遁千里,不做意氣之爭,不為虛名所累。」

  荊軻收起臉上的嬉笑,放下酒葫蘆站在聶政面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揖禮。

  他前世刺秦時所有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督亢地圖、樊於期的人頭、淬了毒的徐夫人匕首。

  唯獨在最後一刻失了手。

  這一世,他不會再失手。

  他放下雙手站直身子時,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笑意底下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專諸沒有說話,只是將酒葫蘆輕輕放在水缸沿上,左手在自己的右臂上拍了一下。

  聲音很輕,像是匕刃入鞘時的悶響。

  數日後,柳條巷還是一樣的清靜。

  積雪未化,巷口的茶攤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幾個閒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沒有人注意到墨痕軒里換了刻書匠,也沒有人在意後院那個獨臂的夥計。

  但就在這天傍晚,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柳條巷。

  他手裡拎著一隻破竹籃,籃子裡裝著幾隻髒兮兮的燒餅。

  一路走一路扯著嗓子叫賣,那聲音粗嘎難聽,但巷子裡的人早就習慣了。

  這老叫花子隔三差五就來,據說是南城丐幫的人,負責給這一帶的鋪子送消息換銅板。

  叫花子走到墨痕軒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閃身進了門。

  前堂里荊軻正靠在櫃檯上打盹,呼嚕打得震天響。

  叫花子把破竹籃往櫃檯上一擱,竹籃底下的夾層里滑出一支細如髮絲的銅管。

  荊軻的呼嚕聲戛然而止,他睜眼時銅管已經被拈在了指間。

  「魯幫主親自送信,看來不是小事。」荊軻擰開銅管抽出紙條,目光一掃,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緩緩收斂。

  他將紙條遞給從後院趕來的聶政,聶政接過看完,沉默了一息,然後將紙條遞給專諸。

  專諸看完,將紙條折好,還給聶政。

  聶政將紙條湊到油燈前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落在櫃檯上的銅盤裡。

  「魯幫主。」聶政抬起頭看著老叫花子,聲音低沉而平穩,「殿下要我們做什麼,信上沒寫。」

  「但信上說了兩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墨痕軒不再只是墨痕軒。」

  「第二,暗影要融進江湖,做殿下的眼睛和耳朵,刺殺與情報並行,明線與暗線交織。」

  「我不管你們丐幫有多少眼線,也不管上官金虹在通州碼頭有多少耳目,暗影只對殿下一人負責。」

  「我們的規矩是:不聽調,不聽宣,只聽殿下,但殿下的令,我們會用我們的方式去完成。」

  魯長風將破草帽摘下來放在櫃檯上,眯著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京城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

  但眼前這三個刻書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不是針對他,而是那種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將草帽重新扣回頭上:「聶先生,老夫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殿下讓我給你們帶兩個字,『輪迴』。」

  「輪迴……」聶政低低地重複了一遍。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輪迴既是組織之名,也是命運之喻。

  他們前世都是殺人者,這一世仙人讓他們重活一遍,便是給了他們一次新的輪迴。

  而輪迴的終點,是九皇子的棋局。

  他轉身走到書坊的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三行。

  荊軻,白虹劍術,七品。

  專諸,魚腸短匕,七品。

  聶政,七殺劍法,七品。

  他在三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新字:「輪迴,刺殺與情報並行,聽命於殿下,融於江湖。」

  寫完之後他將冊子合上,轉身對魯長風說墨痕軒不會主動聯絡任何人。

  但殿下若有令,只管送到柳條巷來,買本書也行,討碗水也行,隨便什麼由頭。

  魯長風將竹籃重新挎上胳膊,拿起打狗棍,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咧嘴一笑:「聶先生,改天給老夫刻本書。」

  「什麼書?」

  「《史記·刺客列傳》。」魯長風的笑聲在巷子裡迴蕩,粗嘎而暢快,「你們這些拿刀的手比朝堂上那些拿筆的更乾淨,老夫雖然不識字,但這本書,老夫要一本。」

  說完將打狗棍往地上一頓,大步消失在柳條巷的暮色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