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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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的事傳遍後宮的速度比趙高預想的還要快。

  還沒到掌燈時分,各宮娘娘身邊的掌事嬤嬤們就已經把消息遞到了自家主子耳邊。

  這種事在後宮說小也小。

  一個老嬤嬤衝撞了不得寵的皇子,被司禮監的人撞見,按規矩處置了,能有多大?

  但說大也大。

  那老嬤嬤是黃貴人的隨身嬤嬤,黃貴人正得寵,趙高說杖斃就杖斃。

  連個求情的機會都不給,這哪裡是處置一個奴婢?

  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更耐人尋味的是陛下的態度。

  黃貴人在御前哭了半個時辰,陛下不但沒有降罪趙高,反而下旨讓趙高整飭內廷禮儀。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陛下心裡,皇子就是皇子,貴人就是貴人,奴婢就是奴婢,誰也不能亂了尊卑。

  消息傳到鳳儀宮時,皇后正倚在暖閣的貴妃榻上讓掌事姑姑周嬤嬤給她捶腿。

  周嬤嬤是皇后的陪嫁丫鬟,在宮裡待了快三十年。

  是鳳儀宮裡唯一敢在皇后面前說實話的人。

  她把御花園裡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末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娘娘,這事現在各宮都傳遍了,黃貴人那邊哭了一下午,說趙高欺人太甚。」

  「但陛下那邊不但沒怪罪趙高,反而讓他整飭內廷禮儀,這裡頭的風向,娘娘可得仔細琢磨琢磨。」

  皇后原本半閉著眼,聽到最後一句時緩緩睜開眼,坐起身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嘆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分量。

  那老嬤嬤罵九皇子「沒人養」,罵的是九皇子,打的卻是她的臉。

  她是皇后,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

  「沒人養」這三個字,往小了說是奴婢口無遮攔,往大了說就是指責她沒有盡到嫡母之責。

  陛下讓趙高整飭內廷禮儀,未必沒有敲打她的意思。

  她越想越覺得不能再坐在鳳儀宮裡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件事既然已經鬧到了御前,她就必須拿出皇后的姿態來。

  黃貴人那邊要敲打,不能讓人覺得她這個皇后軟弱可欺。

  九皇子那邊也要安撫,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得讓陛下看到她這個嫡母沒有虧待庶子。

  她從貴妃榻上站起身來,理了理鬢角,語氣不緊不慢地吩咐周嬤嬤備轎,先去黃貴人那裡。

  皇后駕臨的消息傳到黃貴人宮裡時。

  黃貴人正歪在美人榻上,眼睛哭得紅腫,手裡攥著一條被眼淚洇濕了大半的帕子。

  御花園的事讓她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

  她是陛下親封的貴人,她爹是戶部侍郎,她入宮不到半年就得了聖寵,連皇后都對她和顏悅色。

  結果呢?

  一個太監當著她的面把她的隨身嬤嬤拖出去活活打死,她連句求情的話都來不及說。

  更讓她憋屈的是,她去找陛下哭訴,陛下不但沒有替她做主,反而讓趙高整飭內廷禮儀。

  這是什麼道理?

  難道她的臉面還不如一個不受寵的九皇子值錢?

  聽到皇后駕到,黃貴人慌忙從榻上爬起來,草草擦了把臉,整了整衣襟,快步到門口迎接。

  皇后緩步走進殿內,目光在黃貴人紅腫的眼皮上停了一瞬。

  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黃貴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正想開口說幾句應景的場面話。

  皇后卻並沒有讓她坐的意思,只是端詳了她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黃貴人哭過了?」

  黃貴人眼眶又紅了,低著頭說:「娘娘明鑑,臣妾不是不懂規矩。」

  「實在是那趙高欺人太甚,他當著臣妾的面把臣妾的隨身嬤嬤拖出去,連個求情的機會都不給。」

  「臣妾入宮以來從未受過這等羞辱,實在是……」

  「趙高是按宮規辦事,你身邊的人也確實該教訓教訓了。」


  皇后打斷她的話時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軟針扎在黃貴人的心口上。

  她端起茶盞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黃貴人,眼中沒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

  她問黃貴人知不知道她身邊的嬤嬤在御花園裡說了什麼。

  她說九殿下「沒人養」。

  皇后問黃貴人,這一聲「沒人養」罵的是誰。

  黃貴人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皇后將茶盞放下,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九殿下是陛下的親子,自幼在本宮膝下長大。」

  「她罵九殿下『沒人養』,是說本宮這個皇后沒有教養好庶子?還是說陛下沒有盡到為父之責?」

  「這一巴掌打的是本宮和陛下的臉,陛下讓趙高杖斃她,已經是給你留了體面。」

  「若按大不敬論,你身為她的主子,也脫不了干係。」

  黃貴人的臉色刷地白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娘娘明鑑,臣妾從未有過不敬皇后、不敬陛下之心!那老奴口無遮攔,臣妾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你的人回去好好管管。」皇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黃貴人。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沒有讓黃貴人起來,而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又補了一句。

  這句話讓黃貴人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本宮今日來,是給你提個醒。」

  「趙高是司禮監的人,他背後站著的是王錚,王錚背後站著的是陛下。」

  「他今日杖斃你的人,陛下不但沒有怪罪,反而給了他整飭內廷禮儀的差事。」

  「你以為陛下是向著趙高?不,陛下是在敲打後宮所有人。」

  「皇子就是皇子,妃嬪就是妃嬪,奴婢就是奴婢,上下尊卑誰也不能亂,往後該怎麼辦,你自己掂量。」

  皇后說完直起身來,轉身朝殿外走去,步伐從容而端莊。

  周嬤嬤掀起珠簾,她緩步跨出門檻。

  轎輦早已候在庭院中,皇后上了轎,輕聲吩咐了一句:「去九皇子那裡。」

  周行自打從御花園回來。

  就坐在偏殿窗前的小凳上,手裡捧著一本《大周地理志》,翻來覆去地看。

  春蘭紅腫著半邊臉,眼眶還是紅的,卻已經重新打起精神在一旁研墨。

  秋菊蹲在院子裡,用一把小鏟子給花圃鬆土,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殿下有沒有吩咐。

  整個偏殿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三個人心裡都知道,有些事已經和昨天不一樣了。

  皇后駕到的消息是跑腿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通報的。

  他跑得氣喘吁吁,腦門上全是汗,聲音都在打顫:「殿殿殿下,皇后娘娘到了!」

  周行放下書,從凳子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襟。

  他看了一眼春蘭,春蘭已經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放下墨條跪到門邊。

  殿門被推開時,皇后緩步走了進來,身後只跟著周嬤嬤。

  她的目光先在偏殿裡掃了一圈。

  陳設簡陋,除了最基本的桌椅床櫃外幾乎沒有什麼裝飾。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春蘭身上,以及她臉上那道紅腫未消的掌印。

  周行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請安,聲音依然怯怯的,帶著幾分稚氣:「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萬福。」

  皇后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孩子出生這麼多年,她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他幾面。

  每次見他都是這樣。

  怯生生地跪著,小心翼翼地說話,從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之前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但今日她卻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在後宮裡像一棵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野草。

  沒有人給他撐腰,沒有人替他出頭,連他身邊的宮女被人打了耳光,他都沒有地方去討個公道。


  而她還是他的嫡母。

  她上前兩步,親自彎腰將周行扶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生疏。

  她不太習慣這樣親近庶子。

  但她的語氣比平時軟了幾分:「小九受委屈了。」

  「今日御花園的事本宮已查問清楚,那刁奴膽大包天,以下犯上,你父皇已下旨嚴懲。」

  「往後若再有人敢對你不敬,你便來告訴本宮。」

  周行垂著頭低聲應道:「兒臣謝母后掛念。」

  「兒臣沒有受什麼委屈,只是春蘭姐姐被人打了,兒臣心裡難過。」

  皇后轉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蘭,目光在她紅腫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你護主忠心,本宮看得到。」

  「回頭本宮讓人送些藥膏過來,好生養著,往後伺候九殿下,要多加用心。」

  春蘭連忙磕頭謝恩,聲音還在發顫。

  皇后又轉向周行,從周嬤嬤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遞給他。

  裡面的東西不算太貴重,但分量遠比東西本身重得多。

  金銀錁子、文房四寶、幾匹新制的錦緞。

  皇后又說已經吩咐內務府給他挑一個穩妥的掌事嬤嬤。

  往後偏殿的人手按皇子份例補齊,缺什麼便讓人去鳳儀宮稟報。

  周行雙手接過錦盒時心裡比誰都清楚。

  皇后的慈母戲不是演給他看的,是演給父皇看的。

  今日這件事,陛下已經注意到了九皇子,所以皇后也必須注意到九皇子。

  但不管這關懷是真心還是演戲,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日起,偏殿的日子會好過一些,份例不會被剋扣。

  宮女不會再被人隨便扇耳光,掌事嬤嬤也會配齊。

  這就夠了。

  他抱著錦盒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用孩童特有的稚嫩語氣說道:「謝謝母后,母后對兒臣真好。」

  皇后微微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然後轉身出了偏殿。

  轎輦沿著甬道漸漸遠去,偏殿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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