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整飭內廷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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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王錚在司禮監值房外的那道長廊下叫住了趙高的。

  他沒有在值房裡談這件事。

  值房的牆薄,隔牆有耳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他選了這條四面通透的長廊,前後三十步都沒有遮掩,任何人靠近都一覽無餘。

  趙高來到他面前站定,王錚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好一會兒才開口:「黃貴人今日在陛下面前哭了半個時辰,說你趙公公耍威風,當著她的面把她幾十年的隨身老嬤嬤拖出去杖斃,連個求情的機會都不給。」

  「她問你趙高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是陳矩給你的膽子,還是咱家給你的膽子?」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著趙高,「陛下讓咱家查清楚,給個交代。」

  趙高站在廊下,微垂著頭,姿態一如既往地恭謹。

  他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先喊冤。

  他注意到王錚說話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往值房的方向瞟了一下。

  趙高沒有回頭去看,但他的餘光已經從長廊盡頭那扇半掩的窗欞上捕捉到了一點極細微的痕跡。

  窗紙上映著一道極淡的影子,那影子紋絲不動,不是風吹竹葉的晃動,是一個人端坐在窗後的輪廓。

  能在司禮監掌印的值房裡安坐旁聽,還能讓王錚這樣的人物甘願出來唱白臉的人,整座皇城裡只有一個。

  他瞬間就明白了王錚此行找他的真正用意。

  「王公公,卑職斗膽直言。」趙高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卑不亢,「黃貴人若說卑職『不分青紅皂白』,卑職認。」

  「宮規如山,確實不分青紅皂白,犯了哪一條,就該受哪一條的處置。」

  「但那老嬤嬤犯的不是『青紅皂白』的小過,她說九殿下『沒人養』。九殿下是陛下親子,皇后娘娘是九殿下母后。」

  「她說九殿下沒人養,是說陛下沒有為父之責,還是說皇后娘娘沒有為母之慈?」

  王錚撥茶葉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趙高繼續說道:「卑職入司禮監時,王公公教導卑職的第一句話就是,咱們內廷的奴才,只有一個靠山,那就是陛下。」

  「陛下是主子,諸位殿下便是小主子。」

  「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園裡當著宮人的面辱罵小主子,她仗的是誰的勢?卑職處置她不是替誰出頭,是替規矩出頭。」

  「規矩若壞了,今天他們敢罵九殿下,明天就敢罵二殿下,後天就敢在背後對陛下指指點點。」

  王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仍沒有表態,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趙高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在深夜燈下才能聽到的沉肅意味:「王公公,卑職說句不該說的,陛下日理萬機,後宮的事未必件件都能看到。」

  「但卑職這雙眼在這宮裡看了兩年,有些事不吐不快。」

  「各宮娘娘身邊的嬤嬤姑姑們,誰得寵就巴結誰,誰不得寵就踩誰。」

  「九殿下年紀小性子軟,身邊連個掌事嬤嬤都沒有,平日裡被剋扣份例、被擠兌怠慢,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了。」

  「今兒這老嬤嬤敢當著眾人的面打九殿下貼身宮女的臉,嘴裡不乾不淨地罵『沒人養』。」

  「她罵的當真是九殿下嗎?她罵的是陛下的骨肉,打的是陛下的臉面,皇子再不受寵也是皇子,是龍子龍孫,不是誰家奴才都能踩一腳的。」

  他頓了頓,「這話卑職當著陛下的面也敢說。」

  王錚沒有說話。

  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茶盞端在手裡,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趙高。

  長廊里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更漏聲。

  就在這時值房那扇半掩的窗欞後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王錚立刻放下茶盞,整了整衣冠,推開值房的門走了進去。

  趙高跟在他身後,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跪在門口,垂著頭,雙膝併攏,雙手伏地。

  他沒有抬頭去看坐在屏風後那把紫檀木交椅上的人。

  那件赭紅色的龍袍已經從屏風的縫隙間映了出來。


  周武帝坐在屏風後,手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一隻手擱在案上,手指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擊著案面,聲音不大,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趙高。」周武帝的聲音沉而緩,每一個字都帶著帝王特有的分寸感,「你在長廊里說的話,朕都聽見了。」

  「你這張嘴能說會道,朕現在問你,老九身邊連個掌事嬤嬤都沒有,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高伏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穩穩地答道:「回陛下,奴才在司禮監整理各宮人事檔案時,曾核對過各殿宮人編制。」

  「九殿下偏殿的在冊宮人共四名,兩名宮女,一名灑掃,一名跑腿小太監,按皇子份例,應有掌事嬤嬤一人,但這名額已空缺多年。」

  「檔案上標註的是『暫缺待補』,這個『暫』字,暫了已有數年。」

  周武帝敲擊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追究趙高為什麼會對九皇子的人事檔案記得這麼清楚。

  司禮監隨堂太監本就有整理檔案之責,趙高的回答嚴謹而克制。

  每一個字都有據可查,沒有刻意為誰表功,也沒有刻意替誰掩飾。

  周武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在內務府做了兩年,從雜役做到司禮監。」

  「你義父陳矩多次在朕面前誇你,王錚也說你能成大事,朕問你,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最讓朕頭疼的是什麼?」

  趙高終於微微抬起了頭,但目光仍垂著,不與皇帝直視。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穩穩地吐出兩個字:「規矩。」

  「說下去。」

  「回陛下,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編制上萬人,規矩不可謂不多。」

  「但規矩多了,便有人覺得規矩是給別人定的,不是給自己定的。」

  「各監總管各守一攤,各宮嬤嬤各為其主,宮女內侍各有各的山頭。」

  「平日裡相安無事便罷,一旦出了岔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後推到王公公這裡,推到陛下這裡。」

  趙高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早就斟酌好的,落地有聲,「奴才斗膽直言,這次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園辱罵九殿下,不是偶然。」

  「是這宮裡有些人,已經把規矩忘了,忘了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周武帝看著跪在地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在這座皇城裡,敢在他面前說真話的人不是沒有。

  但說真話的同時還能把話說得如此滴水不漏、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他見得太少。

  這個趙高,確實如王錚所說,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既然你看得這麼清楚,那朕便給你一個差事。」

  周武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正式起來,帶著一種下旨般的威嚴,「從今日起,司禮監隨堂太監趙高暫領內廷禮儀整飭之責。」

  「各宮各院的奴婢嬤嬤,凡有不守規矩、以下犯上、怠慢主子者,由你核查處置。」

  「情節嚴重的,直接報王錚批紅,不必再經各監總管。」

  他轉向王錚,「王錚,你給他配幾個人手,要機靈點的。」

  王錚躬身應道:「老奴遵旨。」

  趙高伏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叩了一個頭:「奴才領旨。」

  他直起身時,周武帝卻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別走。

  周武帝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半掩的窗欞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

  他沒有看趙高,也沒有看王錚,而是看著窗外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聲音也低沉了下來,沒有了方才下旨時的威嚴,倒是多了幾分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柔軟。

  「老九今年多大了?」

  趙高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是微微欠身,連聲音都沒有任何波動:「回陛下,九殿下今年九歲。」

  「九歲。」周武帝默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又敲了兩下,像是在算什麼時候的事。

  他忽然想起上次春獵前隨口吩咐太醫去瞧瞧九皇子築基的事,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他一年到頭見不了這孩子幾面,見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一次都是在宮宴上遠遠地看一眼,印象中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永遠垂著頭,和誰都不親近。

  他嘆了口氣,然後從案上拿起一道空白的賞賜單,提筆在案上寫了幾行字,寫完將單子遞給王錚,「傳朕旨意:九皇子周行入宮多年,安分守己,勤勉好學,朕心甚慰。」

  「賜錦緞十匹、文房四寶一套、金錁子二十枚,再讓內務府給他挑個穩妥的掌事嬤嬤,別再『暫缺待補』了。」

  王錚雙手接過賞賜單,躬身應是。

  趙高垂著頭,嘴角的弧度被小心翼翼地壓了下去,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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