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御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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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的芍藥開得正盛。

  四月中的暖風從太液池上吹過來,裹著花香和水汽。

  拂在人臉上軟綿綿的,像一隻手在輕輕撓著人的倦意。

  周行今天難得有興致出來走走。

  春蘭說他這些日子在偏殿裡悶得太久,不是看書就是練字,小孩子該多曬曬太陽才能長得高。

  她絮絮叨叨地替他換好外出的衣裳,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小碟桂花糕。

  這才和秋菊一左一右地陪著出了門。

  九皇子的排場一向寒酸,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沒有開道的太監。

  就兩個宮女和一個悶聲不響的小殿下,走在御花園的石徑上。

  遠遠看去倒像是哪個宮裡的小太監領著宮女出來辦事。

  周行倒是很享受這份清靜。

  他一邊走一邊啃桂花糕,偶爾停下來看看花,聽聽鳥叫。

  春蘭在旁邊嘰嘰喳喳地給他介紹各種花的名字。

  秋菊則安靜地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預備著撿些落花回去做香囊。

  走到太液池畔的涼亭附近時,春蘭忽然指著前面一片開得格外繁盛的芍藥叢驚喜地叫了一聲:「殿下快看,今年這芍藥開得比去年還旺!」

  說著便快走了幾步,想去湊近看看。

  就在這時,一隻巴掌大的碧鳳蝶從花叢中翩翩飛起,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翠藍色的光澤。

  從春蘭鼻尖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悠悠掠過。

  春蘭正是十七八歲貪玩的年紀,一時興起忘了規矩,提著裙角便追了上去。

  口中還喊著「別跑別跑」。

  蝴蝶飛得不快不慢,繞過了芍藥叢,穿過了一片矮矮的冬青,最後撲棱著翅膀朝涼亭方向飛去。

  春蘭追到涼亭前時,腳步驟然停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涼亭里有人。

  一位身穿鵝黃色宮裝的年輕女子正倚著欄杆閒坐,手邊放著一碟新貢的嶺南荔枝。

  身後站著兩個宮女和兩個上了年紀的嬤嬤。

  那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明艷動人。

  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輕慢的傲氣,正是最近在宮中風頭正盛的黃貴人。

  她父親是戶部侍郎,娘家得力,入宮不到半年就從才人晉了貴人。

  周武帝對她頗為寵愛,連皇后都對她和顏悅色了幾分。

  在後宮裡,聖寵就是天。

  黃貴人顯然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里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

  春蘭追蝴蝶追得太投入,收腳不及,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她沒撞到黃貴人,但裙角帶起的風驚動了涼亭里的兩位嬤嬤。

  其中一個身材粗壯、麵皮黝黑的老嬤嬤猛地轉過頭來,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御花園裡傳出去老遠。

  春蘭被打得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兩步,半邊臉頓時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她捂著臉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來。

  「瞎了眼的小蹄子!」老嬤嬤的聲音又尖又厲,像一把生了鏽的剪刀在劃玻璃,「貴人在此賞花,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往跟前湊?衝撞了貴人,你擔待得起嗎!」

  春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磕頭。

  老嬤嬤卻不依不饒,指著春蘭的鼻子正要繼續發作,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石徑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九歲左右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便袍,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竹籃的小宮女。

  老嬤嬤一眼就認出那是九皇子周行,但她嘴角一撇,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把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喲,這不是九殿下嗎?奴婢給殿下請安了。」

  她嘴上說著請安,腰都沒彎一下,只是隨意地欠了欠身,臉上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殿下恕罪,不是老奴說話難聽,這丫頭實在太沒規矩。」

  「主子賞花的好雅興,讓她這麼一驚一乍的給衝撞了。」


  「說到底,這也不能全怪她,沒人養的到底是沒人養的。」

  她說到「沒人養」三個字時,目光刻意在周行身上打了個轉,嘴角那抹笑意又尖又酸,「連個正經教規矩的人都沒有,衝撞了貴人,可不就是讓滿宮看笑話嗎?」

  周行站在石徑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看那個喋喋不休的老嬤嬤,也沒有看涼亭里滿臉不屑的黃貴人,而是先看了春蘭一眼。

  春蘭正捂著臉跪在地上,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半邊臉頰腫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周行收回目光時,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沒有去扶春蘭,也沒有開口辯解,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人。

  春蘭雖然只是一個宮女,但她是跟著自己的宮女。

  在這深宮裡,他給不了她榮華富貴,給不了她靠山背景,至少不能讓跟了自己的人被打了臉還要跪在地上受辱。

  但他不能出頭。

  他是「怯弱寡言」的九皇子,他不能在這一刻崩了人設。

  所以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一直在身後不聲不響的秋菊忽然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甬道拐角,太液池另一頭的柳堤上便轉出了一行人。

  為首一人身穿緋色內侍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宮絛,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趙高。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小太監,排成兩隊,步伐整齊。

  趙高原本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最前面,當他穿過月亮門時。

  恰好聽見老嬤嬤那句陰陽怪氣的「沒人養的到底是沒人養的」。

  然後他看見亭子中央的周行,以及跪在地上捂著臉的春蘭,腳步戛然而止。

  他身後的十來個太監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整齊得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刀鋒截斷了步伐。

  趙高的眼神冷了。

  那雙平日裡總是微微垂著、讓人看不清情緒的眼睛。

  此刻驟然抬起,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冷而亮,像兩塊燒到極致的炭,不冒火,卻燙得人不敢直視。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在袖中輕輕轉了轉手腕,然後微微側頭,對身旁一個機靈的小太監低聲說了兩個字:「去請。」

  小太監愣了一下,隨即會意,轉身快步消失在柳堤盡頭。

  趙高整了整衣袖,邁步朝涼亭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緋色官袍的下擺在石徑上拖出一道筆直的影子。

  涼亭里的老嬤嬤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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