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文修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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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府的書房,孔衍已經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來,這間書房的陳設幾乎沒有變過。

  東牆一排紫檀書架,架上不是珍本便是孤本。

  西牆懸著一幅《江山煙雨圖》,是前朝畫聖的絕筆。

  南窗下一張黃花梨大案,案上常年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孔語》。

  變的只有案頭那盞油燈里的燈芯,換了一根又一根,像是這座府邸里唯一留不住的東西。

  此刻案頭上還攤著一樣不尋常的東西。

  一張素白宣紙,紙上錄著一首詞。

  紙是吏部侍郎趙大人今早差人送來的,說是最近在京城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的一首新作。

  孔衍已經對著這張紙看了小半個時辰,手中的墨玉念珠捻了一輪又一輪,始終沒有說話。

  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僕在門外探頭看了好幾次,都不敢進來添茶。

  熟悉老太傅的人都知道,他捻念珠捻得越慢,心裡的事越大。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孔衍低聲念了上闋,念到「天涯何處無芳草」時微微頓住,搖頭笑了一聲。

  這笑聲里有讚賞,有感慨,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他又念下闋,念到「多情卻被無情惱」時徹底沒了聲音,只是盯著那最後七個字,久久不語。

  「太傅。」門外傳來一個恭謹的聲音,「大殿下到了。」

  孔衍將宣紙輕輕放回案上,摘下老花鏡擱在紙旁:「請進來。」

  大皇子周琮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戶部衙門裡的墨香味。

  他今日在內閣觀政,剛聽戶部尚書和工部尚書為明年漕運撥款的事吵了整整一個時辰。

  聽得頭昏腦漲,散了會便徑直來了太傅府。

  他原以為今天又是一場繁重的經義課,卻見孔衍沒有像往常一樣備好經書和講義。

  而是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張抄了詩詞的素白宣紙,若有所思。

  「給太傅請安。」周琮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案頭那張紙上,「太傅在看什麼?」

  「一首詞,你也看看。」孔衍將紙遞過去,沒有多說。

  周琮雙手接過,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便像是被什麼東西粘在了紙面上,再也移不開。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讀到第三遍時,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那幾個句子。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壺極醇的酒,每一滴都要在舌尖上停一停才捨得咽下去。

  「蘇軾。」周琮終於抬起頭來,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又是他。」

  探花宴上那兩首詩詞已經讓他在京城文壇出盡了風頭,大皇子贈的那枚玉佩更是讓這段佳話傳得滿城皆知。

  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他又出了一首傳世之作。

  「此詞上闋寫春末之景,花褪殘紅、燕子綠水、柳綿芳草,都是尋常意象。」

  「但『天涯何處無芳草』一句一出,整首詞的格局豁然開朗,不再是傷春悲秋,而是坦蕩開闊的胸襟。」

  「下闋更妙,牆裡佳人笑,牆外行人惱,一牆之隔,兩個世界,寫盡了人生多少求而不得的況味。」

  孔衍慢悠悠地說著,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更難得的是格律工整而不露痕跡,用典自然而不著痕跡,這等手筆,已有幾分大儒風骨了。」

  周琮放下紙,神色微微變幻。

  他自然聽得出太傅的弦外之音。

  太傅極少如此盛讚一個人的作品,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一個沒有功名在身的布衣書生。

  他想了想,斟酌著詞句說道:「此人確實才華橫溢,探花宴上本王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便覺得他非池中之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本王總覺得,這個蘇軾的才情太高了些,高得有些……不像一個普通的遊學書生。」

  周琮抬起頭來,目光坦誠地看著孔衍,「本王也見過不少才子,國子監里每年都有各地舉薦上來的俊彥,但像蘇軾這樣才氣縱橫到幾乎壓不住的,本王從未見過。」


  「太傅,這首詞的水平,您比本宮更清楚,能寫出這種詞的人,絕非泛泛之輩。」

  孔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大皇子這番話,說明他看人看事已經不是只看表面了。

  這份敏銳,比詩詞歌賦更重要。

  他將茶盞放下,忽然話鋒一轉,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面孔:「殿下既然提到了蘇軾,老臣倒有一事想藉此機會與殿下說說。「

  「殿下可知道,我大周文修與武修的根本區別,在哪裡?」

  周琮正襟危坐,知道太傅要講正題了:「請太傅賜教。」

  「武修從築基到九品,一路都是淬鍊氣血、打磨筋骨。」

  「只要有功法、有毅力、有資源,哪怕資質平平,也能靠苦修一步步爬上去。」

  「二殿下十六歲入四品,靠的是太尉府的功法和多年苦練,這就是武修的路子,門檻低,但天花板也低。」

  「但到了六品以上,每進一步都難如登天,多少人終其一生困在五品六品,再也上不去。」

  孔衍頓了頓,語氣微微加重,「但文修不同,文修前三品,幾乎是純養氣,讀聖賢書,養浩然正氣。」

  「這一階段看起來毫無用處,既不能打,也不能防,一品文修和一個普通的讀書人沒有太大區別。」

  「所以許多急功近利之人瞧不上文修,覺得不如武修來得實在。」

  周琮點了點頭。

  他自己就是三品文修,太傅說的這些話他深有體會。

  在宮裡,二弟十六歲入四品,獵場上一矛殺虎,滿朝武將齊聲喝彩。

  而他這個大哥,讀了幾屋子的書,胸中養了十幾年的浩然正氣,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個會寫幾篇文章的書生。

  說不失落是假的,但他從未動搖過。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壓在心底沒有問出口,他卡在三品已經很久了,明明胸中浩然之氣充沛,卻總是找不到突破的契機。

  他隱約覺得,似乎少了一把鑰匙。

  「但從四品開始,文修與武修便截然不同了。」

  孔衍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四品以上的文修,浩然正氣可以外放。」

  「不是像武修那樣用蠻力傷人,而是引動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加持己身,威懾外邪。」

  「一篇策論可以鎮住朝堂上的洶洶物議,一道詔書可以安撫千里之外的災民,一首詩甚至可以在戰場上擾亂敵方武者的氣機。」

  「當年太祖皇帝北伐時,隨軍文修在陣前誦讀《討胡檄文》,浩然正氣沖天而起。」

  「敵軍陣中數名武將當場吐血,軍心大亂,這便是文修的威力。」

  周琮聽得心潮起伏,但他最關心的還是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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