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說話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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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站,尚膳監。

  尚膳監的氣氛和御馬監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馬場的塵土和馬糞味,只有灶台上的油煙味和食材的香氣。

  尚膳監總管孟公公正站在灶台前親自盯著御膳的熬製,見魏忠賢帶著人進來,連忙放下勺子迎上來。

  孟公公是個老好人,在尚膳監幹了大半輩子,只想安安穩穩地熬到告老還鄉,最怕的就是宮裡頭的風浪刮到他這間灶房裡來。

  魏忠賢對孟公公的態度和對海大福完全不同。

  對海大福,他拿捏的是「規矩」和「人情」的分寸。

  對孟公公,他打的是「您老省心,雜事交給我」的貼心牌。

  他連名冊都沒翻,只是讓手下人在尚膳監的花名冊上對了對人數。

  自己則拉著孟公公坐在灶房外面的石凳上,一邊喝茶一邊閒聊。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食材採買的行情、各宮娘娘的口味變化、最近天氣熱了要注意防暑。

  聊到最後,孟公公自己主動提起了幾個借調出去的伙夫,說這些人其實早該調回來,只是他年紀大了沒精力去催。

  魏忠賢立刻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他身上,回頭他去催,不用孟公公操心。

  臨走時孟公公硬塞給他一包新制的桂花糖,說是伙房新試的配方,讓他嘗嘗鮮。

  魏忠賢笑呵呵地收了,出了門就把桂花糖分給了手下人,自己只留了一塊含在嘴裡,甜得眯起了眼。

  第三站是內官監。

  內官監在皇城東側,緊挨著東華門,掌管宮廷人事檔案和獎懲記錄,與魏忠賢的人事司職能高度重合。

  內官監總管王德海是個六十出頭的老太監,資格極老,但性子軟,在十二監里存在感一直不高。

  他手底下的人因為編制問題相互扯皮已久。

  幾個掌案太監各立山頭,王德海想管卻壓不住場子,編制混亂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魏忠賢對王德海的策略和前兩位都不同。

  對海大福是交朋友,對孟公公是送貼心,對王德海則是先施恩再立威。

  他進值房之後沒有急著翻名冊,而是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和王德海兩個人,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王德海後背發涼的話。

  「王公公,晚輩在整理各監借調檔案時,發現內官監有幾個在冊宮人,實際早就放出宮去了,但名字還掛在冊子上。」

  「這種事以前查得不嚴也就罷了,可如今編制清查是陳總管親自督辦的差事,您說,這事怎麼辦?」

  魏忠賢說到這裡故意頓住,讓王德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發抖。

  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語氣一轉從刀鋒變成了暖湯,「不過王公公放心,晚輩今日來是幫您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找茬的。」

  「那幾個空額,先清查一下涉及多少餉銀,補上窟窿再說。」

  「至於怎麼補,晚輩倒是有些門路,您聽晚輩一句話,回去把人清退了,空缺從正規渠道補上,只要補得漂亮,這事就算過去了,翻篇。」

  王德海沉默了很久。

  花白的眉毛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猶豫,又閃過一絲感激。

  他知道魏忠賢這是在給他台階下。

  空額吃空餉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欺君,往小了說是管理不善。

  魏忠賢主動提出幫他補窟窿,就是給了他一條生路。

  「魏管事,這份情老夫記下了,往後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儘管開口。」

  王德海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鄭重。

  魏忠賢連忙站起來扶住他的胳膊,說著「不敢不敢,晚輩應該的」之類的話,話里透著暖意。

  眼睛卻瞥向窗外庭院中那幾叢修竹,竹影搖曳,映在他眼底,像是一局正在緩緩收攏的棋。

  走出內官監的大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忙了一整天,魏忠賢的腿都走酸了,嗓子也幹得冒煙。

  他在回值房的路上碰到趙高迎面走來,兩人在甬道上打了個照面。

  趙高端著茶盤,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腳步不停,只是擦肩而過時低聲說了一句:「內官監之後,下一個是都知監?」


  魏忠賢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他跟趙高說都知監最難啃,當然要留到最後。

  趙高回了句等你好消息,語氣平淡,但停頓短促。

  魏忠賢能聽出來,那是已經查過都知監的意思。

  他步下甬道磚石,心裡暗自盤算:這小子雖然面上總是淡淡的,但每次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遞來最關鍵的線索。

  內廷十二監,這四個人的默契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像水滲進沙土,無聲無息,卻無孔不入。

  回到值房,魏忠賢沒有急著休息。

  他點起油燈,攤開那張畫滿關係圖的宣紙,在內官監旁邊打了一個勾,然後提筆在「都知監」三個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他前世做九千歲時,滿朝文武見了他都得低頭,這一世從頭來過。

  他要把這個圈一個一個地畫下去,畫到所有人都知道,內廷除了趙高,還有一個姓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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