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武經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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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經閣在寺院西北角,是一座兩層木樓,一樓存放經文典籍,二樓藏有歷代高僧的手稿和雜書。

  道衍引著周珣上了二樓,推開角落裡一間不起眼的小門,裡面是一間窄小的禪房。

  一榻一桌一架,桌上攤著幾卷泛黃的古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靜觀其變」四個字。

  筆鋒沉凝內斂,不像是出家人寫的佛偈,倒像是某個歷經沉浮的謀士的座右銘。

  周珣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在桌邊坐下。

  道衍從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他。

  正是那本《武經要略》手抄本。

  周珣翻開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看得太懂了。

  這書中所論步騎協同之法與他這兩年練兵的心得相互印證,非真正上過戰場、親自調度過軍隊的人根本寫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道衍,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中帶著幾分鄭重的複雜神色。

  「這本兵書,禪師讀過?」

  「讀過數遍。」道衍在周珣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不瞞殿下,貧僧出家之前,俗家姓姚,祖上曾出過幾位武職。」

  周珣將冊子合上,放在桌上,盯著道衍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問道:「今日我母后點名要你解簽,是不是有人提前告知了你?」

  「貧僧事先並不知曉娘娘要來。」

  道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解簽不過是借簽文說心裡話。娘娘心緒不寧,從她進殿時的步伐和眼神便能看出來。」

  「娘娘步履雖穩,但落足偏重,神色雖定,但眉宇間有鬱結之氣,這在佛家謂之『心火』,在俗世謂之『憂思』,至於憂思何來?」

  「貧僧斗膽一問,殿下近來,是否也為同一件事憂心?」

  周珣沉默了一瞬。

  他母后在宮裡頭身份尊貴,能讓她憂心的無非就是那幾樣。

  聖寵、後宮、還有就是他和大哥之間日益微妙的局勢。

  而這和尚說「同一件事」,顯然是看出了他與母后同憂。

  他端起道衍推過來的茶盞,沒有喝,只是捏著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

  「你繼續說。」

  「殿下與大殿下,一武一文,皆是社稷之才。」

  「但自古以來,文武者不可偏廢,大殿下在文官清流中的聲望日隆,這是事實,但文官清流不能替朝廷打仗,不能替陛下守邊疆。」

  「虎賁衛和羽林衛數十萬禁軍將士,不會因為一首好詩就對誰肝腦塗地,他們信的是能帶他們打勝仗的人。」

  道衍頓了頓,將手中的念珠輕輕擱在桌上,珠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但反過來說,馬上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太尉府雖有數十萬禁軍的支持,但內閣的奏章批不下來,兵部的糧草拖你三天,戶部的餉銀卡你半月,再精銳的軍隊也寸步難行。」

  「所以說到底,文武之爭不在於誰壓倒誰,而在於誰能先補齊自己的短板。」

  這番話說得極輕描淡寫,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周珣的心坎上。

  周珣放下茶盞,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

  他十六歲入四品,春獵上一矛殺虎,滿朝武將都為他喝彩,但他心裡清楚得很。

  無論他武功多高、軍功多大,朝堂上文官們看他的眼神永遠帶著幾分微妙的疏遠。

  那不是對他個人的敵意,而是對「武將」這個身份的天然警惕。

  而要拉攏這些文官清流,他既沒有大哥那種詩文唱和的本事,也沒有太傅那樣遍布朝野的師門關係。

  「禪師的意思,是讓本殿也去學大哥那套,吟詩作賦、禮賢下士?」

  「殿下誤會了,貧僧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成為大殿下。」

  「大殿下以詩文得士,那是他的長處,殿下以武略報國,這是殿下的長處,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是兵家大忌。」

  「殿下真正需要的,不是文人的追捧,而是文人的輔佐,一個能替你寫奏章、擬方略、與內閣周旋的謀主。」


  道衍端起茶壺,替周珣續了些茶,茶水注入杯中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在狹小的禪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武將的劍再鋒利,砍不斷紙上的文章,但文人的筆再利,也擋不住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文武殊途,終須同歸。」

  周珣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寺中僧人做晚課的誦經聲,低沉而悠遠,像一陣看不見的潮水漫過整個寺院。

  道衍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對面,捻著念珠,神色平和如水,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的閒聊。

  他方才在皇后面前解簽時,已將這位二皇子的脾性摸了個七八分。

  急躁、好勝、但對真正的才學之士會不自覺收斂鋒芒。

  所以當周珣問出那個尖銳的問題時,他反而覺得機會來了。

  「那禪師以為,本殿眼下最該做什麼?」

  「第一,不必與大殿下爭文名,蘇軾那樣的才子,千年一遇,誰得了都是錦上添花,但殿下若為此分心去與一群文人爭長短,便是本末倒置。」

  「第二,」道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與誦經聲融為一體,「殿下府中謀士,可有人能為殿下寫出等同於太傅大人為陛下所擬的策論?」

  周珣的目光閃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幻了數次。

  從不甘到思索,從思索到恍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沉靜的鄭重。

  他看著道衍,眼中最後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徹底消失。

  他端起茶盞,這一次實實在在地喝了一口。

  「禪師今日一席話,令本殿茅塞頓開,他日若有閒暇,本殿還想再來向禪師請教一二。」

  道衍合十行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極淡的笑意:「殿下若有興致,貧僧隨時恭候。」

  他起身送周珣到藏經閣門口,目送那個高大的身影沿著石階大步離去。

  二皇子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但又有一種不同於來時的沉穩。

  來的時候他只是陪母后進香,走的時候他帶走了一個念想,而這個念想早晚會生根發芽。

  皇后的儀仗在午後就離開了大報恩寺。

  周珣陪皇后上馬車時,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那個道衍和尚,你覺得如何?」

  「不簡單。」周珣沉吟片刻,用了和皇后一樣的詞,「此人絕不是一個單純的解簽和尚,他胸中所學遠超尋常僧侶,如果他不是出家人,兒子真想把他請到府里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他說的很多話,確實戳到了兒子的痛處。」

  「剛才在他禪房裡待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幫兒子看那本兵書,兒子忽然想通了幾個困擾已久的難題。」

  」這種被點撥透徹的通達感,兒子這輩子只在太尉府幾位老師身上體會過。」

  皇后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嘴角卻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今日這一趟大報恩寺,她的確收穫頗豐。

  不僅親眼見了那個叫蘇軾的書生究竟是何等樣人,更意外發現了一個深藏不露的道衍。

  她沒有急著去籠絡蘇軾,那樣做太露痕跡,反而會讓大皇子生出警惕。

  但道衍這條線,她已經讓隨行的親信暗中記下,只待來日方長。

  這個和尚的底細,她也要好好查一查。

  就在同一天傍晚,大報恩寺藏經閣里那通意味深長的對話,已經變成了一份詳盡的記錄,夾在當晚送進九皇子偏殿的食盒夾層中。

  周行坐在窗前,一邊喝著春蘭熬的紅棗蓮子羹,一邊展開紙條。

  高力士的字跡端正而細密,姚廣孝說的每一句話幾乎都被逐字逐句地記了下來。

  「雲開見月」、「文武殊途,終須同歸」、「殿下不需要成為大殿下」。

  周行看完最後一個字,將紙條折成小團塞進嘴裡,和著蓮子羹一起咽了下去。

  溫熱的甜湯滑過喉嚨,他心裡默默想著一件事。

  姚廣孝這手借雞生蛋,蛋還沒孵出來,二皇子這隻雞已經開始替他暖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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