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怎麼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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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心堂里,顧老大夫正和王老大夫湊在診桌後頭,兩顆花白的腦袋挨在一起,盯著一塊破布看得入迷。兩人時而低聲爭論幾句,時而拿手指在布上比劃著名什麼,連江醒進了門都沒察覺。

  江醒走到診桌前,低頭看了看那塊破布,布面泛黃,邊角磨得起毛,上頭用炭條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她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傷口縫合的步驟圖,從穿針到打結,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小字。這幅圖雖然畫得粗糙,但步驟是對的,顯然是有人親眼見過縫合術之後憑記憶畫下來的。

  她在診桌旁邊站了一會兒,兩個老頭還是沒發現她。

  顧老大夫指著圖上一個打結的手法說:「這不對」,王老大夫說:「你那回跟我說的是這樣」,兩人爭得面紅耳赤。

  「顧老,王老。」江醒開了口。

  兩個老頭同時抬起頭來,看見是她,臉上都露出了笑。

  這些日子顧老大夫沒少在王老大夫面前念叨江醒夸江醒。王老大夫一開始還覺得老夥計在吹牛,後來見過幾回江醒送來的豆腐和藥材,也漸漸對這姑娘另眼相看了。

  「江丫頭來了,」王老大夫放下手裡的破布,笑著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豆腐攤子今天不忙?」

  「正是為了豆腐的事來的。」江醒也不客套,遞出那個油紙包擱在診桌上打開:「鎮上又開了一家鐵板豆腐,配方跟我的不太一樣,味道也不對。我想請二老幫我嘗嘗,這豆腐裡頭的香料到底放了些什麼。」

  顧老大夫接過油紙包,和王老大夫一人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兩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顧老大夫把嘴裡的豆腐吐在旁邊的空碗裡,端起茶漱了口,拿過紙筆就開始寫,王老大夫也放下筷子,皺起了眉頭。

  「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砂仁,這幾樣跟你用的差不多。」顧老大夫把寫好的單子推到江醒面前,筆頭在最後兩味藥名上點了點,「但多了這兩樣,火麻仁和麥冬。」

  王老大夫接過話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慍怒:「火麻仁潤腸通便,少量入藥無礙,可要是用量過多,就會腹痛腹瀉,體虛的人吃多了連腸子都能拉出來。麥冬倒是平和,生津潤肺,性子溫和。這兩樣藥材本身沒有問題,可這豆腐裡頭兩味的配比完全過量了,是藥三分毒,尋常人吃個兩三份或許只是跑肚,可要是有脾胃虛寒的人吃了,保管腹瀉不止。」

  江醒把那張單子拿起來看了看,心裡已經大致有數了。她又問了一句:「這兩味藥材,普通大夫能嘗出來嗎?」

  「只要是坐堂大夫,有正經醫術的都能嘗出來。」王老大夫說,「不過要是沒學過醫的普通人,確實嘗不出來。這火麻仁本身味道清淡,又被花椒八角的味道蓋住了,不仔細品根本發現不了。」

  江醒點了點頭,把單子折好收進袖子裡,這個朱老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方子,但給他方子的人一定不是正經大夫。

  兩個老頭見她問完了正事,又迫不及待地轉回身去研究那塊破布。

  王老大夫細細對著圖上一個針法看了又看,顧老大夫在旁邊嘆氣,說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江醒沒有急著走,站在診桌旁邊看著那塊破布上的圖案,開口問了一句:「這塊布上畫的,是縫合術?」

  王老大夫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江丫頭認得這個?」

  「在老家見過。」江醒含糊地帶過,又問,「這圖是從哪裡來的?」

  王老大夫放下放大鏡,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是老夫一個遠方的友人專程托人送來的,他在邊關行醫,咱們大梁跟北邊的戰事,就快結束了。」

  他頓了頓,指著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針法圖案說道:「這回戰事能結束得這麼快,就是因為這縫合術起了奇效。以往戰場上最拖後腿的就是傷兵,刀傷劍傷,創口又深又長,光靠敷藥包紮,癒合時間長不說,稍有不慎就化膿潰爛,多少能救回來的兵都是這麼拖死的。幾個月前,有個大夫用這縫合術給傷兵縫上,把傷兵的創口像縫衣裳一樣縫起來,止血快,癒合也快,死人降了一大截,恢復周期也縮短了大半。因為這個,咱們大梁才能一鼓作氣把敵軍打退。」

  「那位大夫姓林,立了奇功,已經被召進宮裡親自教太醫院的太醫們學這醫術了。」王老大夫指著破布上的註解:「能親眼觀摩的大夫不多,老夫這友人也是站在旁邊看了兩回,憑著記憶自己琢磨著畫了這些圖,又寫了註解,讓我看看能不能參透其中關竅。可我們兩個老傢伙研究了這些天,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


  顧老大夫在旁邊哼了一聲,指著圖上一個針法說道:「別的地方還好說,就這個縫合的步驟,怎麼想都想不通,那針要如何下?萬一下手深了咋辦,淺了又能否有效用,這縫的針法也是相當奇妙,咋就縫完了線就能不散開?你朋友畫得也太含糊了。」

  江醒拿起那塊破布仔細看了看,圖上畫的縫合手法確實是常用的那幾種,單純間斷縫合、連續縫合,還有幾處是針對深層創傷的減張縫合。

  畫圖的人記憶力和觀察力都不錯,但有幾個關鍵細節畫錯了,尤其是進針的深度和打結時的受力方向。

  她想起在逃荒之前,老家鎮上遇見的那個醫館的林大夫,也教過他縫合術,方才聽兩老頭描述,恐怕說的就是這個大夫,沒想到這大夫挺有遠見的,沒想到他憑著這個縫合手法,一路去了邊關,又進了宮裡。

  江醒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把破布放回診桌上,指著圖上那個讓兩個老大夫頭疼了好幾天的打結步驟,開了口。

  「這個打結的手法,不是這樣繞的,縫完了之後,要用鉗夾住線頭,反方向繞兩圈,拉緊的時候力道不能太大,力道大了會勒進肉里,力道小了結會散。要做到既不松也不緊,線結剛好貼著傷口表面,才能讓傷口平整癒合。」

  兩個老頭同時抬頭看她,眼中帶著疑惑,顯然不相信占了大半。

  隨著江醒說的越多,大多注釋是在字解上更加細節,仁心堂內安靜得只剩下藥櫃那邊傳來的碾藥聲。

  兩個行醫大半輩子的老大夫,此刻坐在診桌後頭,看著面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江丫頭,」顧老大夫把茶碗放下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怎麼會這些?」

  江醒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她看了看顧老大夫的表情,又看了看王老大夫那雙已經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輕咳了一聲,暗道:哦豁,露餡了。

  面色突然變得正經,把手從破布上收了回來。

  「在北邊老家的時候碰巧見過,學了幾天。」她站起身來,把袖口的褶皺撫平,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平日古井無波的模樣:「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了,您二位自己再琢磨琢磨,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兩個老頭反應過來,轉身就往門口走。

  兩老頭在背後喊「江丫頭」,她也當做沒聽見,背影三晃兩晃就消失在了仁心堂門外的街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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