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讓陳秀才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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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醒從山坡上下來,走回官渡口。

  太陽已經偏西了,石板橋的影子拉得很長,橋那頭的中南路,看不見盡頭。

  她正要往自家牛車那邊走,孫寡婦抱著妞妞衝過來。

  「撲通」一聲,孫寡婦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丫……妞妞……你救救妞妞……你救救她……」妞妞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呼吸很重,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孫寡婦跪在雪地里,頭低下去,額頭磕在地上。

  「我給你當牛做馬……你救救她……求求你了……」

  江醒低頭看著孫寡婦,這個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跪在雪地里,額頭貼著地面,手抱著妞妞,不敢松。

  大的那個男孩站在旁邊,拽著娘的衣角,也在哭,但沒出聲。

  江醒想起那些柴,孫寡婦後來每次砍柴,都會分幾根放在江醒家牛車旁邊,不多,四五根,不夠燒一頓的,但那是她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全部。挖到野菜,也會放一把在車沿上,用石頭壓著,怕被風吹走,從來不說話,放了就走。

  江醒轉身走到牛車旁邊,從背簍里翻出一包藥。

  府城買的,禦寒藥包,她一直留著,她把藥包遞給孫寡婦。

  「煎了給她喝,一碗水煎成半碗。」

  孫寡婦接過藥包,她抱緊妞妞站起來,腿還在抖,邁了兩步,又轉回來,張了張嘴。

  江醒說,「去煎藥。」

  張氏站在牛車旁邊,把那雙襪子從袖子裡掏出來,塞進江醒手裡。

  江醒低頭看了看,襪子,厚實,底子縫了又縫,針腳又密又齊。

  「穿上。」張氏說,「鞋不保暖。」

  江醒蹲下去,把襪子套在腳上,再穿上鞋。

  張氏沒再看她,轉身上了牛車。三叔公已經坐在車沿上了。小牛坐在車上,朝江醒招手:「姐,快上來!要走了!」

  江醒把褲腿放下來,遮住襪子,上了車。

  三叔公甩了一鞭子,牛車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走去。石板橋在身後越來越遠,橋那頭的中南路,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從官渡口出來以後,天氣一天比一天難熬。

  西南的冷不是北邊那種乾冷,是濕冷,冷到骨頭縫裡的那種。

  風不大,但寒氣像無數根針,從領口、袖口、鞋面的破洞裡鑽進去,扎在皮膚上,拔不出來。

  牛車走不動了,不是牛沒力氣,是路太滑。凝凍一層蓋一層,白天太陽出來的時候表面化一層薄水,到了傍晚又重新凍上,凍得更硬更滑。

  牛蹄子踩上去往外撇,好幾次差點跪下去,三叔公每天早晚用乾草搓成繩,纏在牛蹄子上,一圈壓一圈,纏緊了再用麻繩綁一道。

  管用,但管不了多久,走半天繩子就磨斷了,得重新纏。

  江醒幫著一起弄,兩個人蹲在牛旁邊,手指凍得發僵,草繩在手裡打滑,纏一道松一道,纏一道松一道,急不得。

  隊伍里的糧食見底了,不是快沒了,是沒了。

  那些從村子裡跑出來的人,糧食丟了大半,剩下的吃完了。

  野菜也挖不到了,地上全是冰,野菜根凍在土裡,撬不出來。

  有人開始吃樹皮,松樹皮剝下來,撕成條,煮水喝,澀嘴,咽不下去,但能頂一頂。有人吃草根,從雪地里扒出來,手指頭凍得流血,草根又細又硬,嚼不動,含在嘴裡嗦一點味道就吐出來。

  大多數人已經沒什麼力氣說話了。走路的時候低著頭,盯著前面那個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地挪。歇腳的時候往地上一蹲,縮成一團,不吭聲。眼睛是空的,看什麼都是一個樣。

  但有些人眼睛看著別人家的糧食袋、別人家的油布、別人家孩子手裡的餅子。晦暗不明的,像火堆熄滅前最後那點光,不是暖的,是燙的,是能把人燙出一個洞的那種。

  馬大膽也注意到了。他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看一眼,臉色越來越沉。

  沈德厚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眼睛沒閒著,他看那些人的眼神,他們的手放在哪裡,他們走路的時候有沒有往別人家板車那邊偏。

  看了兩天,他走到馬大膽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馬大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夜裡紮營的時候,馬大膽和沈德厚一起走過來,蹲在江醒家的火堆旁邊。

  三個人圍著一堆火,三叔公往旁邊讓了讓,張氏把帘子拉下來,棚子裡只有火光照著的幾張臉。

  「都看見了。」馬大膽先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江醒沒接話。

  沈德厚嘆了口氣:「再這麼下去,不用等到糧盡,就這幾天的事,那些人眼睛跟狼似的。」

  「見過的人都沒了。」三叔公在旁邊說了一句,煙杆叼在嘴裡,沒點著。

  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火堆里一根松枝燒斷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雪地里,嗤的一聲滅了。

  馬大膽看著江醒:「你有沒有什麼主意?」

  江醒沒馬上回答。她把柴火撥了撥,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然後抬起頭,看著馬大膽。

  「錢家。」

  馬大膽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不缺糧。」江醒說,「驢車上裝得滿滿當當的,每天做飯的時候離隊伍遠遠的,燉肉,燉雞,香味飄過來,誰聞不到?你以為那些人盯著的是誰家的糧食袋?是錢家的。」

  馬大膽沒吭聲,他知道江醒說的是對的。

  「沈村長之前提過,讓錢家勻一些糧出來救急。」江醒看著沈德厚,「誰去說的?」

  沈德厚苦笑了一下:「我哪夠資格?我跟錢老爺搭不上話,這種話,得馬隊長去說。」

  馬大膽的嘴閉得很緊。他只是個衙役,不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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