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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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看著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腰間的刀,昨晚的記憶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那個站在村口渾身是血、腳底下躺了一圈死人的身影,此刻就站在面前。只好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憤怒像被戳破的皮囊,氣從裡面泄出來,剩下的只有空的、癟的、撐不起來的皮。

  終於扛不住壓力,年輕男子蹲下去,把頭埋在膝蓋里,哭了出來。

  不是默默地哭,是嚎啕大哭,像小孩一樣,張著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要是聽了村長的話……我娘就不會死……」

  「我看見了,他在村口站著,他說了,他說了這個村子不對勁,我沒聽……」

  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有人跪在雪地里,有人抱著板車輪子哭,有人抓著死去家人的衣服哭,那些衣服是他們從村子裡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上面有血,有泥,但捨不得扔。

  沈德厚站著看了很久,嘆了口氣。三叔公把煙杆叼在嘴裡,沒點著。

  幾個跟沈德厚先跑出來的婦人眼圈也紅了,走過去蹲下來,拍那些人的肩膀。

  「別哭了,活著就好。」

  「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得往前看。」

  沒有人回應,但哭聲小了一些。

  江醒看了馬大膽一眼,馬大膽會意,把朴刀插回刀鞘,站上一塊石頭,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都給我聽好了!死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還得活!哭能把人哭活?哭能把糧食哭回來?哭夠了就站起來,收拾東西,該走的走,該活的活!誰要是覺得死了比活著好,我現在就送你一程,省得你拖累別人!」

  話難聽,說的卻是事實,每個人都清楚的知道。

  哭聲變成了抽噎,抽噎變成了吸鼻子。哭夠了就站了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撿地上散落的東西,攙著受傷的人往火堆那邊走。

  馬大膽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江醒旁邊,壓低聲音說:「我這樣說可以嗎?」

  江醒沒接話,蹲下去繼續擦臉。

  馬大膽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半個時辰後,馬大膽讓各村的領頭人清點人數。

  這一次沒有人鬧,沈德厚拿著那塊記數的舊布,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一個一個地問。

  「李家村,還剩多少人?」

  「二十七口。」

  「王家溝呢?」

  「五十二口,還有幾個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跑散了還是……」

  沈德厚沒追問,在布上畫了一道。

  周家寨剩了四十四口,吳家嶺剩了七十九口,陳家溝剩了九十四口。江家村最多,一百一十七口,跟著沈德厚跑出來的都在,一個沒少。

  總數湊出來,四百一十三人,出發時候的八百多口,活下來的剛過一半。

  馬大膽聽完總數,沒吭聲,他把堪輿圖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收拾東西,繼續趕路,這個地界不能久留,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村子。」

  沒有人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動起來了,受傷的被人扶著,走不動的被人背著,東西能帶就帶,帶不下的扔在路邊。

  地上散落著被丟棄的包袱、破鍋、斷了一條腿的凳子、一床卷不起來的爛被子,雪落在上面,慢慢蓋了一層白。

  隊伍往前走,從白天走到天黑,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走路。

  腳磨破了不吭聲,腿走不動了咬牙撐,斷山崖早就看不見了,後面的山也看不見了,前面還是山,兩邊還是山,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兩座山之間穿過去,不知道伸到什麼地方。

  夜深了,隊伍終於走出那片山區。前面的地勢開闊了一些,雖然還冷,但風小了。

  馬大膽選了一片背風的坡地,讓大家紮營過夜。

  營地很簡陋,大多數人家沒有力氣搭棚子了,把被褥往地上一鋪,人往上一倒,閉上眼睛就睡。

  幾堆火在營地里亮著,柴火不多了,省著燒。

  江醒家的棚子還是搭起來了。三個人手腳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了。


  小牛往棚子裡鋪草,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江醒身上穿的衣服已經沒法看了。

  棉襖上全是血,袖口硬得像鐵皮,領口被血浸透後又凍硬了,磨得脖子生疼,棉褲上也有血,膝蓋那兩塊顏色最深,幾乎成了黑色。

  她白天忍著走了一整天,現在棚子搭好了,她鑽進去,把帘布拉嚴實。

  張氏在棚子外面守著,三叔公蹲在火堆旁邊抽菸,小牛去撿柴了。

  江醒從背簍最底下翻出一個包袱,打開,裡面是一套新棉襖棉褲、棉鞋。

  府城買的,她出發前就跟張氏和三叔公說過,每人買了兩套換著穿,但那兩個人節省,說一套夠穿到西南,另一套壓在車底下一直沒拿出來。

  她脫下身上那套血衣,捲成一團塞進背簍最底下,等見到水源再洗。

  新棉襖穿上去,棉絮厚實,往身上一裹,整個人暖過來了,

  新棉鞋是納底的,鞋底厚,踩在地上不硌腳,她把鞋帶繫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換好了出來。

  棚子外面的營地里,火已經燒起來了。

  先出來的那些人把柴火分了一些給後來的,幾堆火在雪地里亮著,照得周圍一圈暖黃的光。

  各家各戶都在生火做飯,鍋里的熱氣往上冒,和冷空氣攪在一起,變成白霧。

  馬大膽和沈德厚站在不遠處,看見江醒出來,對視了一眼,走過來。

  江醒看了他們一眼,對三叔公說:「三叔公,你們先做飯,我過去一下。」

  三叔公點了點頭,張氏已經開始淘米了。

  馬大膽和沈德厚走到靠近山坡的地方,見周圍沒人,蹲下來。

  馬大膽從懷裡掏出堪輿圖,鋪在地上。圖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毛了,上面畫著山、河流、官道,用紅圈標了幾個地名。

  「明天就到官渡口了。」馬大膽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官渡口過江,分兩條路,一條往中南,一條往西南,往中南的走東南方向,往西南的繼續往西。」

  他的手指在官渡口和兩條路之間劃了兩道線,然後停住了。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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