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暗火未熄
第297章 暗火未熄
閻埠貴下葬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落在公墓墳碑上，把碑面潤成深灰色。楊瑞華碑文旁新加一列字：閻埠貴壽域。兩列碑文豎排，一舊一新。
閻解曠跪在碑前，把底座上的泥水擦了擦，沒說一句話。閻解娣站在他身後，眼眶紅著，小當撐著傘站在旁邊，雨打在傘面上沙沙響。
「走吧。」閻解曠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回去還得幹活。」
三人往外走，墳墓前只留下兩束白色紙紮花，被雨水泡得發皺，紙瓣全部垂落、塌成一團。
北新橋那間回收站還開著。閻解曠和小當每天照樣出去收貨，閻解娣在店裡稱重算帳。棒梗在醫院照顧秦淮茹，店裡得留一人。
閻解曠比以前話少了，有時候晚上收工回來坐在堂屋裡發呆，小當叫他吃飯他才動一下。他坐在桌前扒飯，眼睛盯著桌面，心裡盤算怎麼報復回去。
劉光天和劉光福在醫院住了五天才回來，老鼠藥的危害比他們預估的嚴重。兩兄弟先去趟派出所問詢結果，民警看著二人，語氣嚴肅直白。
「劉海中蓄意投毒，害一條人命、重傷一人，性質極其惡劣。按律法和今年嚴打標準，最終鐵定槍決，沒有輕判的可能。」
他看著劉光天兩兄弟鄭重警告：「你們倆的病歷醫院已全部提交，現有證據沒法認定你們事前知情下毒，刑事上不追究你們責任，但今天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們三家人舊怨徹底了結，往後各做各的生意，不准再起衝突、尋釁鬧事。誰再挑事犯法，一律從嚴查辦，絕不姑息！」
兄弟倆心頭沉重，默默點頭，徹底明白老父親終究是以命抵命。
他們拿著房門鑰匙回到95號院，打開後院東廂房。屋裡還保持著那天樣子，飯桌上的菜不見了，碗筷還沒收。劉光天站門口一會兒，才招呼劉光福一起把屋裡收拾了。
兩兄弟在東廂房住下。劉光福每天騎三輪車出去收廢品，劉光天在家收拾、分類。他們很少跟院子裡其他人說話，碰見了也不打招呼，低頭走過去。
閻解曠有一次在胡同口碰見劉光福，兩個人都騎著三輪車，面對面錯車，誰也沒看誰，各走各的。
秦淮茹在醫院住了十六天。
毒素傷了肝腎，身體大不如前，醫生告訴她慢慢養回去，會好轉一些。她以前騎三輪車出去收貨一天跑幾十里，現在走幾步路就出汗，臉色發黃，嘴唇沒什麼血色。
出院那天，閻解曠來接的。三輪車騎得很慢，怕顛著她。秦淮茹坐在車斗里，棒梗坐在她旁邊扶著。
進了95號中院，西廂房窗台落了一層薄灰。
棒梗每天去回收站上班，秦淮茹坐在那裡擇菜，對前來賣廢品的人說好話、賣慘，讓他們幫忙把稱重後的廢品堆好。
她的身體恢復得慢，以前能幹的事現在做不到了，只能在回收站坐著記帳，或者在屋裡收拾收拾。她有時會想起以前那些事：囤貨、漲價、倉庫被搬空、三家合夥、反目成仇，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醒過來什麼都沒剩下。
五月的風熱起來了。閻解曠收廢品回來，看見秦淮茹坐在那裡擇菜，他停了一下：「媽，您身體好些了沒？」
「好多了。就是幹不了重活。這段時間棒梗苦了點，咬著牙整理廢品。你和小當多幫幫他，媽在這裡謝謝你。」
「那您就歇著。」閻解曠把三輪車靠牆停好，「我這就去幫忙。」
秦淮茹點了點頭，看著棒梗幹活。他蹲在地上，把幾根生鏽的舊水管一根根紮起來。手掌使不上勁，他只能用雙手小臂把紮好的水管提起來碼好。平時別人輕鬆就能做完的事，他得兩隻手來回倒騰好幾遍，碼完管子額頭上就冒一層細汗。
閻解曠走過去蹲下，遞過一根煙。
「哥，我來吧。你抽根煙歇會兒」
棒梗接過煙點上，往旁邊挪了挪，繼續幹活。閻解曠看他手背上的青筋繃著，手指頭使不上力氣，碼水管的時候雙手一直在抖。
兩人一會兒工夫就收拾完了。棒梗搖了搖頭，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解曠，謝謝你。我慢慢也能幹完，就是多費點時間。」
「沒事。你這邊忙不過來就說一聲。」
棒梗笑了笑去洗手，回來拿起桌上的帳本，走到磅秤前等著算帳。
閻解曠把三輪車上的廢品搬下來，一一過秤報數。看著棒梗輕鬆記帳，心裡總歸有點不是滋味。
秦淮茹擇完最後一把菜，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回廚房。她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棒梗坐在帳桌前低著頭寫字，閻解曠在收拾廢紙板，閻解娣和小當回來在分類廢舊報紙、紙板箱。四個人各忙各的，沒人說話。
她明白長期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自己身體恢復太慢了。
那天晚上，秦淮茹躺在炕上沒睡著。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她翻了個身，看向小房間方向。棒梗已經睡了，呼吸聲時輕時重。
秦淮茹躺在黑暗裡，想了很多。她想到自己這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幾年。棒梗那個樣子，手廢了腿瘸了，以後一個人怎麼過活。她想到小女兒，槐花欠棒梗的。當年棒梗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她轉頭就跟人說「我哥死了」。
秦淮茹又翻個身，心裡有個念頭浮上來，等身體再好一點，去河北找槐花。不求槐花認這個家，只求她記著棒梗當年那份情。要是槐花不願意，她就去單位鬧。反正她這把年紀了，臉面不值錢。
這個念頭她不準備告訴任何人，包括棒梗。她知道自己兒子心裡那根刺扎得多深，提槐花就是往他心上捅刀。她自己先去找，找到了再說。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院子裡靜悄悄的，牆角那棵冬青的影子映在窗戶上，被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秦淮茹實在睡不著，要是槐花不行，只能回村找秦剛哥。不知道棒梗會不會接受，這個從未見過的親生父親。
閻埠貴下葬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落在公墓墳碑上，把碑面潤成深灰色。楊瑞華碑文旁新加一列字：閻埠貴壽域。兩列碑文豎排，一舊一新。
閻解曠跪在碑前，把底座上的泥水擦了擦，沒說一句話。閻解娣站在他身後，眼眶紅著，小當撐著傘站在旁邊，雨打在傘面上沙沙響。
「走吧。」閻解曠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回去還得幹活。」
三人往外走，墳墓前只留下兩束白色紙紮花，被雨水泡得發皺，紙瓣全部垂落、塌成一團。
北新橋那間回收站還開著。閻解曠和小當每天照樣出去收貨，閻解娣在店裡稱重算帳。棒梗在醫院照顧秦淮茹，店裡得留一人。
閻解曠比以前話少了，有時候晚上收工回來坐在堂屋裡發呆，小當叫他吃飯他才動一下。他坐在桌前扒飯，眼睛盯著桌面，心裡盤算怎麼報復回去。
劉光天和劉光福在醫院住了五天才回來，老鼠藥的危害比他們預估的嚴重。兩兄弟先去趟派出所問詢結果，民警看著二人，語氣嚴肅直白。
「劉海中蓄意投毒，害一條人命、重傷一人，性質極其惡劣。按律法和今年嚴打標準，最終鐵定槍決，沒有輕判的可能。」
他看著劉光天兩兄弟鄭重警告：「你們倆的病歷醫院已全部提交，現有證據沒法認定你們事前知情下毒，刑事上不追究你們責任，但今天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們三家人舊怨徹底了結，往後各做各的生意，不准再起衝突、尋釁鬧事。誰再挑事犯法，一律從嚴查辦，絕不姑息！」
兄弟倆心頭沉重，默默點頭，徹底明白老父親終究是以命抵命。
他們拿著房門鑰匙回到95號院，打開後院東廂房。屋裡還保持著那天樣子，飯桌上的菜不見了，碗筷還沒收。劉光天站門口一會兒，才招呼劉光福一起把屋裡收拾了。
兩兄弟在東廂房住下。劉光福每天騎三輪車出去收廢品，劉光天在家收拾、分類。他們很少跟院子裡其他人說話，碰見了也不打招呼，低頭走過去。
閻解曠有一次在胡同口碰見劉光福，兩個人都騎著三輪車，面對面錯車，誰也沒看誰，各走各的。
秦淮茹在醫院住了十六天。
毒素傷了肝腎，身體大不如前，醫生告訴她慢慢養回去，會好轉一些。她以前騎三輪車出去收貨一天跑幾十里，現在走幾步路就出汗，臉色發黃，嘴唇沒什麼血色。
出院那天，閻解曠來接的。三輪車騎得很慢，怕顛著她。秦淮茹坐在車斗里，棒梗坐在她旁邊扶著。
進了95號中院，西廂房窗台落了一層薄灰。
棒梗每天去回收站上班，秦淮茹坐在那裡擇菜，對前來賣廢品的人說好話、賣慘，讓他們幫忙把稱重後的廢品堆好。
她的身體恢復得慢，以前能幹的事現在做不到了，只能在回收站坐著記帳，或者在屋裡收拾收拾。她有時會想起以前那些事：囤貨、漲價、倉庫被搬空、三家合夥、反目成仇，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醒過來什麼都沒剩下。
五月的風熱起來了。閻解曠收廢品回來，看見秦淮茹坐在那裡擇菜，他停了一下：「媽，您身體好些了沒？」
「好多了。就是幹不了重活。這段時間棒梗苦了點，咬著牙整理廢品。你和小當多幫幫他，媽在這裡謝謝你。」
「那您就歇著。」閻解曠把三輪車靠牆停好，「我這就去幫忙。」
秦淮茹點了點頭，看著棒梗幹活。他蹲在地上，把幾根生鏽的舊水管一根根紮起來。手掌使不上勁，他只能用雙手小臂把紮好的水管提起來碼好。平時別人輕鬆就能做完的事，他得兩隻手來回倒騰好幾遍，碼完管子額頭上就冒一層細汗。
閻解曠走過去蹲下，遞過一根煙。
「哥，我來吧。你抽根煙歇會兒」
棒梗接過煙點上，往旁邊挪了挪，繼續幹活。閻解曠看他手背上的青筋繃著，手指頭使不上力氣，碼水管的時候雙手一直在抖。
兩人一會兒工夫就收拾完了。棒梗搖了搖頭，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解曠，謝謝你。我慢慢也能幹完，就是多費點時間。」
「沒事。你這邊忙不過來就說一聲。」
棒梗笑了笑去洗手，回來拿起桌上的帳本，走到磅秤前等著算帳。
閻解曠把三輪車上的廢品搬下來，一一過秤報數。看著棒梗輕鬆記帳，心裡總歸有點不是滋味。
秦淮茹擇完最後一把菜，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回廚房。她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棒梗坐在帳桌前低著頭寫字，閻解曠在收拾廢紙板，閻解娣和小當回來在分類廢舊報紙、紙板箱。四個人各忙各的，沒人說話。
她明白長期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自己身體恢復太慢了。
那天晚上，秦淮茹躺在炕上沒睡著。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她翻了個身，看向小房間方向。棒梗已經睡了，呼吸聲時輕時重。
秦淮茹躺在黑暗裡，想了很多。她想到自己這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幾年。棒梗那個樣子，手廢了腿瘸了，以後一個人怎麼過活。她想到小女兒，槐花欠棒梗的。當年棒梗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她轉頭就跟人說「我哥死了」。
秦淮茹又翻個身，心裡有個念頭浮上來，等身體再好一點，去河北找槐花。不求槐花認這個家，只求她記著棒梗當年那份情。要是槐花不願意，她就去單位鬧。反正她這把年紀了，臉面不值錢。
這個念頭她不準備告訴任何人，包括棒梗。她知道自己兒子心裡那根刺扎得多深，提槐花就是往他心上捅刀。她自己先去找，找到了再說。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院子裡靜悄悄的，牆角那棵冬青的影子映在窗戶上，被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秦淮茹實在睡不著，要是槐花不行，只能回村找秦剛哥。不知道棒梗會不會接受，這個從未見過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