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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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聲聲,一滴一滴砸在銅壺底部。

  整座延和殿氣氛凝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蕭承煜盯著御案上那捲明黃婚書,指關節一寸寸扣緊龍椅扶手,純金獸首被攥得發出一陣咯咯的鈍響。

  他萬萬沒想到,父皇竟然真的給皇姐留了這樣的恩典。

  今日是婚書,明日還不知有別的什麼。

  「好一個先帝遺旨,朕今日真是長了見識。」

  太后坐在左側鳳座上,目光越過蕭明月的肩頭,徑直扎向半步之後的沈晏。

  「先帝婚書雖真,但這上頭選的人,哀家卻不能認。」

  她站起身來,嬤嬤連忙上前攙扶,被她一掌推開。

  「一介白身,無官無職,祖上還犯過案,竟妄圖攀附皇家血脈。」

  她一步步走下鳳座的台階,佛珠在腕間晃蕩,一副慈悲面容,卻字字陰毒。

  「明月,你手握長公主府兵權,是鎮邊二十年的重臣,你的駙馬關乎大雍安危。」

  「這種身份的人,憑什麼與你相配?」

  蕭明月唇角微動,正要開口,手被人輕輕一掙。

  她眉頭一蹙。

  沈晏鬆開了她的手,向前邁了一步。

  單薄的背脊擋在她與太后之間。

  「太后娘娘,在下確實白身無官,這一點無可辯駁。」

  太后冷笑一聲,撥珠不停。

  沈晏卻說得愈發堅定。

  「但高祖起兵之時,身旁謀士多為布衣,太宗朝名相崔公出身隴畝寒門,佐天子開盛世,史家稱道至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金殿上煌煌暗影,直視面前的太后。

  「歷朝歷代,選才結契,從來貴在品行而非虛名。」

  「太后娘娘以白身定罪於在下,莫不是說高祖和太宗皆是識人不明?」

  「更何況在下清清白白,何來蠱惑之說。」

  滿殿寂然。

  周連海立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連蕭承煜都怔了一瞬,第一次正視沈宴。

  不是說這門客是個軟弱無用的書生麼?

  如今一看竟然還有幾分骨氣。

  太后的臉色變了又變,渾濁的老眼裡燃起一團怒火。

  「好,好,好!」

  「好一個尖牙利嘴的狂徒,竟敢拿祖宗之名堵哀家的嘴!」

  太后一掌拍在小几上,茶盞蓋子震落在地,碎片濺落。

  「周連海,還不將這蠱惑皇室的狂徒拿下!」

  周連海渾身一哆嗦,連忙轉身朝殿門方向打了個手勢。

  十餘名金甲禁軍甲冑摩擦著魚貫而入,刀鋒映著燭光晃了滿殿的寒光。

  一步緊似一步,逼向沈晏。

  蕭承煜坐在龍椅上沒有阻攔,太后要拿人,他樂見其成。

  「我看誰敢動他。」

  蕭明月的聲音從沈晏肩側傳出來,如刀鋒出鞘般滲出殺意。

  她一步踏到前面,右手探入寬袖之中,取出幾頁折得齊整的紙張,挑眉嘲諷的看向蕭承煜。

  「在太后娘娘要拿我的人之前,不如請皇上先看看這個。」

  怒氣上涌,連母后都不叫了。

  周連海在一邊察言觀色,忙接過來,遞給皇位上的人。

  皇帝神色猶疑,不明白蕭明月這是做的哪一齣戲。

  展開第一行,便是太后親手安插在長公主府的細作鶴伯的姓名與畫押。

  往下是籌謀對蕭長庚下毒的完整經過,哪一日,哪間廚房,什麼藥,劑量幾何。

  再往下是打探長公主府軍機部署的詳細時間線。

  末頁附著每月與慈寧宮掌事嬤嬤接頭的日子,連銀錢往來的帳目都抄錄得一筆一畫。

  蕭承煜注視著紙頁上的證供,手抑制不住的發抖。

  謀害鎮國長公主,滲透軍機要務,這兩條里任何一條擺到朝堂上,太后和她身後的娘家都是滅族的禍。


  「陛下,這細作若交由三法司深究,牽連的人只怕不止慈寧宮一處。」

  她垂了垂眼,語氣竟添了幾分寬容。

  「臣念在骨肉至親的份上,今日可以當一切未發生過。」

  蕭承煜死死盯著那幾頁按著紅指印的供狀,腦海中驚雷滾滾。

  交給三法司深究?那是萬萬不能的!

  天家母子陰謀暗害護國有功的重臣,此事若是傳到天下百姓與前線百萬將士的耳朵里,整個大雍的江山都會跟著震盪。

  蕭承煜死死咬緊後槽牙,喉嚨底泛起一絲壓抑不住的血腥氣。

  蕭明月這哪裡是顧念骨肉至親,她分明是捏住了皇家的七寸,逼他低頭!

  屈辱、不甘如同毒蛇死死纏繞住他的五臟六腑。

  卻讓他在鐵證面前,不得不捏著鼻子認栽。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香爐灰燼簌簌掉落的聲音。

  他終於開了口。

  「傳禮部。」

  「即日起操辦鎮國長公主大婚事宜,駙馬人選依先帝婚書所定,不得有誤。」

  周連海的俯身叩首。

  「奴才遵旨。」

  坐在左側鳳座上的太后臉上的鎮定與慈悲轟然崩塌。

  她豁然上前一步。

  「皇帝!」

  渾濁的老眼裡盛滿了不可置信與震怒。

  「你怎能由著她如此胡鬧!」

  她上前一步,卻見御案後的天子抬起了一隻手。

  「母后,不必再多言了。」

  蕭承煜抬起頭,眼睛裡此刻充斥著深深的疲憊。

  「朕意已決,絕無更改。」

  太后腳下不由自主地一蹌。

  與蕭承煜母子多年,她如何看不懂他極力掩飾的恐懼與妥協?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那幾張紙,直覺告訴她那上面記錄要命把柄。

  突如其來的心慌襲來,將她所有到嘴邊的教訓全數堵了回去。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許久未有回應的暗線。

  難道是……

  她不敢再深究下去,一揮衣袖。

  「擺駕,回宮!」

  蕭明月冷眼看著太后倉皇離去的背影,唇角浮起嘲弄的冷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把柄可是她的好母后自己遞到手上來的。

  「臣,叩謝陛下隆恩。」

  她乾脆利落地直起背脊,再未多看龍椅上的帝王一眼,牽著沈宴轉身離去。

  ……

  邁出延和殿門檻的那一刻,殿外的風灌進來,冰涼刺骨。

  沈晏的手還在抖,蕭明月的掌心卻乾燥而溫熱。

  「怕了?」

  「不怕。」

  沈晏偏過頭看她,耳根紅透。

  「真要怕,該是怕方才無法保護殿下。」

  蕭明月璀然一笑,英氣的五官也綻出別樣溫柔。

  宮牆上的日頭正好移過來,照進她的眼眸,映出淺淺的暖色。

  「清衡,今日在殿上,你我算是徹底得罪了皇上和太后,往後的日子,會很兇險。」

  「你可會後悔?」

  沈晏毫不猶豫的搖頭,雙手將蕭明月的手攏在掌心,落下一吻。

  「此生與卿並肩,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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