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騎士大人
那年夏天蟬叫得特別凶。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悶熱潮濕的腥味兒，混著河水蒸出來的泥腥和遠處垃圾堆飄過來的酸臭。
白子衡蹲在河邊，手裡捧著一本破舊的漫畫書。
書是姐姐從橋洞底下那個廢品堆里幹活時翻出來的，書頁卷了邊。
但他還是看得入迷，半天不帶動一下。
「姐，這漫畫好看。」
「嗯嗯，好看好看。」
姐姐頭也沒回，彎腰在河灘上撿塑料瓶。
太陽毒辣，她眯著眼，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的化肥袋拖在地上，已經裝了半袋子瓶子和踩扁的易拉罐。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顏色的線歪歪扭扭縫了幾針。
白子衡又翻了一頁，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旁邊的橋洞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
姐姐還在河灘上，正踮著腳去夠卡在石縫裡的一個瓶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自己的這個姐姐哪兒都好，就是唱歌著實難聽。
基本上沒有一句是在調上的。
他回頭看向橋洞，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姐，裡面好像有東西。」
「啊？什麼？」姐姐眯著眼，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你等一下哦~姐姐很快就撿完了~晚上給你買小麵包~」
白子衡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把漫畫合上，往橋洞口走了幾步。
橋洞裡很陰涼，和外頭的酷熱像兩個世界。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看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女人。
披頭散髮，身上裹著一堆破布。
露出來的手臂枯瘦得能看到骨頭的形狀。
腳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和發霉的麵包皮。
她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縮在橋洞最深處的陰影里，十分狼狽。
就在白子衡要靠近的時候，她抬起頭，劉海下面露出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
豎瞳，發著幽幽的暗金色光。
「滾。」
她的嗓子乾澀沙啞，帶著一股低沉的喉音。
白子衡停下了腳步。
「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女人渾身一僵，肩膀開始發抖，把臉埋進膝蓋里，不敢看他。
「滾……再不滾我會吃了你。」
然後白子衡聽到了肚子叫的聲音。
他慢慢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跑回河灘上。
姐姐已經撿完了那片河灘，正扛著袋子往回走，遠遠地叫他快點跟上。
晚上，小平房裡悶熱得睡不著。
姐姐拿蒲扇給白子衡扇著。
半夜，白子衡睜開眼，借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一眼桌上。
那袋小麵包一共兩個，他給姐姐留了一個，然後拿著另一個溜出了門。
月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把小麵包放在橋洞口，拆了包裝。
「我放在這裡了哦，很好吃的。」
橋洞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喉音，像是野獸的警告。
白子衡轉身就跑。
第二天他又去了。
這次沒帶麵包，帶了一顆糖，是隔壁雜貨鋪的奶奶給的。
他給了姐姐一顆，自己帶了一顆放在橋洞口。
說了一聲「我放這裡了哦」，轉身就跑。
第三天帶了半個饅頭。
第四天帶了一根香蕉，是姐姐從打工的超市帶回來的，有點發黑了，姐姐說還能吃。
有一天下暴雨，河水漲得很快。
白子衡又去那座石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河裡。
水流又急又渾，他掙扎了幾下就被卷了下去，灌了好幾口水，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有一隻爪子抓住了他的後領。
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河岸邊的草叢裡，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他咳嗽著坐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石橋的橋洞。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
把姐姐留給他的晚飯，一碗稀飯和半個鹹鴨蛋，端到了橋洞口。
「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橋洞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你一點也不怕我嗎？」
「你沒有傷害過我，還救了我，我不怕你。」
白子衡抱著膝蓋坐在洞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比起你，學校里那些欺負我的人比較可怕，他們上次把我的書包扔到廁所里了。」
黑暗裡發出一聲哼響，像是冷笑，又像是咬牙。
「人類永遠都是這樣，連幼崽都學不會仁慈。」
「你為什麼會住在橋洞裡？」
「你以為我願意嗎！？」
那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戳到了最疼的地方。
但緊接著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然我還能去哪。」
白子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父母呢？」
「那種東西，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你沒有朋友，我也沒有朋友，你沒有父母，我也沒有。」
白子衡歪了歪頭。
「但我有個姐姐，我姐姐對我特別好。」
「和我沒關係，趕緊滾，不要再過來了。」
白子衡滾了，但是他第二天又來了。
這次他從書包里摸出那本沒了封皮的舊漫畫。
「我給你帶了我最喜歡的漫畫，但其實我也只有這一本。」
他把封面亮給她看。
封面上的少女露著兩顆小虎牙，笑得又壞又漂亮，身後站著一個拿劍的騎士。
那封面被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皺皺巴巴的，但依然能看出畫面上的線條。
橋洞深處，那個蜷縮的黑影慢慢動了。
她爬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
女人的身體，骨瘦如柴，身上裹著的破布散發出一股霉味。
但那張臉不是人類的臉。
扭曲的骨骼輪廓，嘴部微微前突，即便面無表情也能看到牙縫間露出的尖齒。
皮膚粗糙而灰敗，像枯樹皮。
她用枯乾的手拿起那本漫畫，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指甲又長又黃，翻書的時候動作卻很小心。
生怕把脆弱的紙張弄破。
「人類的幼崽，看得這都是些什麼。」
「很有意思的！講的是一個人類騎士和一隻惡魔少女一起冒險的故事。」
「我看不懂，幼崽，你給我解釋一下，騎士是什麼，惡魔又是什麼。」
「你這麼大的人了，這都不知道啊？」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
那條豎瞳在黑暗中收成一條縫，要是換個孩子當場就得嚇哭。
但白子衡只是撇撇嘴，坐了下來。
「你脾氣真壞。」
「吼——」
她把漫畫塞回他手裡，卻往洞口挪了半寸，月光剛好能照到書頁上。
白子衡翻開第一頁，開始給她講故事。
從那天開始，他經常來橋洞跟這隻怪物一起看漫畫。
怪物也會撿回來一些東西。
有半本沒了後半截的少年漫，有被雨水泡過的雜誌。
甚至還有一本成人漫畫。
翻開之後一人一怪物都發出了驚呼。
而後怪物將那本黃書扔進了河裡。
橋洞裡陰冷潮濕，霉味混著舊書頁的紙漿味。
有時候能待一整個下午。
看漫畫的時候她總是湊得很近，頭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
「這個男的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分給那個女的？他自己都快死了。」
「因為他是她的騎士啊，這就是他對她的愛。」
「蠢貨。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愛。」
「所以才是真愛嘛，你又不懂。」
她低吼了一聲，相當不滿。
這人類幼崽是不是有些太早熟了？
翻到下一頁，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指甲差點劃破他的皮。
「慢點翻，我還沒看完。」
「你不是說你不會看嗎？」
「我喜歡聽你講，你快點講，你不講我就吃了你。」
後來白子衡發現這怪物特別幼稚。
比學校里的小孩子還情緒化。
看到主角被打倒了就吼叫，看到壞人得逞就磨牙。
看到感人的地方就轉過頭去不吭聲，耳朵尖微微發紅。
他講到一個搞笑的橋段時，她在旁邊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聽得白子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捂著耳朵直往後退。
「你還是別笑了，好嚇人。」
「我吃了你哦。」
「就知道說這句，你換句台詞行不行。」
有一天，他來的時候沒有帶漫畫。
他坐在橋洞口，抱著膝蓋，腳邊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
「今天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她的爪子頓住了。
「姐姐要讓我去別的城市讀書。」
「有好心人願意資助我們，姐姐說那邊的學校不要錢，還能給飯吃。」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我們明天就走了。」
她用沙啞的喉嚨擠出一句，低得像石頭沉進井水裡。
「你要離開我了？是因為......我很臭，很可怕嗎？」
白子衡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是的。」
「是因為，我姐姐希望我能過上好日子。」
「她這輩子全都為了我，每天撿瓶子，給人洗盤子，手都裂了也不買藥，所以……我不能讓她失望。」
「姐姐。」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喜歡你姐姐嗎？」
「當然喜歡啦。我姐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那你想和你姐姐在一起嗎？就像那個騎士和惡魔小姐。」
白子衡歪了歪頭。
「那是我的家人。我們會一直互相照顧，但是不會像漫畫裡那種關係，你問這個幹嘛？」
怪物沒回答。
她只是把腦袋更深地埋進膝蓋里，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嚕聲。
想了想還是沒吭聲。
「真好啊。」她最終只是嘆息一般吐出這幾個字。
天邊的晚霞燒成了一片橘紅，河面上泛著碎金。
白子衡抱著膝蓋坐在橋洞口，看著那輪快要沉下去的太陽，忽然輕輕開口。
「真希望我也能遇到一個漫畫裡那樣的女孩，有點壞壞的，但是只對我好。」
「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成為她的騎士。」
他轉過頭看著那隻怪物，臉上帶著笑。
像是說了一句稀鬆平常的話。
怪物沒說話。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把臉別開了。
「你才多大，想這些。」
「我都十歲了！」
「十歲就是個崽子。」
白子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把那本沒了封皮的舊漫畫放在她腳邊，封面上那個露著小虎牙的少女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
「這個給你，等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一起看，我給你帶新的。」
他提起了那個舊書包，轉身跑出了橋洞。
腳步踩在河灘上，碎石子和乾涸的泥巴咔嚓咔嚓地響。
「再見！！」
怪物沒有回應。
男孩兒再次大喊。
「姐姐說過的！想要再見到的時候，就要說再見！！」
怪物的身影慢慢隱匿在了黑暗之中。
但是白子衡清楚的聽到了河風吹過來了兩個字。
再見。
...
...
橋洞還是那個橋洞。
雖然她不識字，但是這本漫畫她已經滾瓜爛熟。
封面那個女孩，露著兩顆小虎牙，身後站著一個提劍的騎士。
她不知道這個騎士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他有點像某個蹲在橋洞口曬著太陽看漫畫的男孩。
然後她又想起來。
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男孩兒叫什麼名字。
她蜷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
封面上的少女看著她，她也看著封面上的少女。
她伸出手，指尖划過那個女孩的笑臉。
她希望男孩兒是這名騎士，勇敢正直善良。
但她卻從來不敢把自己代入到那位惡魔小姐。
因為她太醜了。
而那位騎士大人，太耀眼了。
但是如果我能變得和她一樣......
那你.....
白子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還有一直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自己手的那位少女的臉。
「你醒了.....?」
她的瞳孔有些微紅，泛著淚光。
但臉上依舊是那種壞壞的笑容。
「我的騎士大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悶熱潮濕的腥味兒，混著河水蒸出來的泥腥和遠處垃圾堆飄過來的酸臭。
白子衡蹲在河邊，手裡捧著一本破舊的漫畫書。
書是姐姐從橋洞底下那個廢品堆里幹活時翻出來的，書頁卷了邊。
但他還是看得入迷，半天不帶動一下。
「姐，這漫畫好看。」
「嗯嗯，好看好看。」
姐姐頭也沒回，彎腰在河灘上撿塑料瓶。
太陽毒辣，她眯著眼，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的化肥袋拖在地上，已經裝了半袋子瓶子和踩扁的易拉罐。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顏色的線歪歪扭扭縫了幾針。
白子衡又翻了一頁，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旁邊的橋洞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
姐姐還在河灘上，正踮著腳去夠卡在石縫裡的一個瓶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自己的這個姐姐哪兒都好，就是唱歌著實難聽。
基本上沒有一句是在調上的。
他回頭看向橋洞，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姐，裡面好像有東西。」
「啊？什麼？」姐姐眯著眼，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你等一下哦~姐姐很快就撿完了~晚上給你買小麵包~」
白子衡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把漫畫合上，往橋洞口走了幾步。
橋洞裡很陰涼，和外頭的酷熱像兩個世界。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看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女人。
披頭散髮，身上裹著一堆破布。
露出來的手臂枯瘦得能看到骨頭的形狀。
腳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和發霉的麵包皮。
她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縮在橋洞最深處的陰影里，十分狼狽。
就在白子衡要靠近的時候，她抬起頭，劉海下面露出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
豎瞳，發著幽幽的暗金色光。
「滾。」
她的嗓子乾澀沙啞，帶著一股低沉的喉音。
白子衡停下了腳步。
「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女人渾身一僵，肩膀開始發抖，把臉埋進膝蓋里，不敢看他。
「滾……再不滾我會吃了你。」
然後白子衡聽到了肚子叫的聲音。
他慢慢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跑回河灘上。
姐姐已經撿完了那片河灘，正扛著袋子往回走，遠遠地叫他快點跟上。
晚上，小平房裡悶熱得睡不著。
姐姐拿蒲扇給白子衡扇著。
半夜，白子衡睜開眼，借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一眼桌上。
那袋小麵包一共兩個，他給姐姐留了一個，然後拿著另一個溜出了門。
月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把小麵包放在橋洞口，拆了包裝。
「我放在這裡了哦，很好吃的。」
橋洞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喉音，像是野獸的警告。
白子衡轉身就跑。
第二天他又去了。
這次沒帶麵包，帶了一顆糖，是隔壁雜貨鋪的奶奶給的。
他給了姐姐一顆，自己帶了一顆放在橋洞口。
說了一聲「我放這裡了哦」，轉身就跑。
第三天帶了半個饅頭。
第四天帶了一根香蕉，是姐姐從打工的超市帶回來的，有點發黑了，姐姐說還能吃。
有一天下暴雨，河水漲得很快。
白子衡又去那座石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河裡。
水流又急又渾，他掙扎了幾下就被卷了下去，灌了好幾口水，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有一隻爪子抓住了他的後領。
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河岸邊的草叢裡，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他咳嗽著坐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石橋的橋洞。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
把姐姐留給他的晚飯，一碗稀飯和半個鹹鴨蛋，端到了橋洞口。
「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橋洞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你一點也不怕我嗎？」
「你沒有傷害過我，還救了我，我不怕你。」
白子衡抱著膝蓋坐在洞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比起你，學校里那些欺負我的人比較可怕，他們上次把我的書包扔到廁所里了。」
黑暗裡發出一聲哼響，像是冷笑，又像是咬牙。
「人類永遠都是這樣，連幼崽都學不會仁慈。」
「你為什麼會住在橋洞裡？」
「你以為我願意嗎！？」
那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戳到了最疼的地方。
但緊接著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然我還能去哪。」
白子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父母呢？」
「那種東西，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你沒有朋友，我也沒有朋友，你沒有父母，我也沒有。」
白子衡歪了歪頭。
「但我有個姐姐，我姐姐對我特別好。」
「和我沒關係，趕緊滾，不要再過來了。」
白子衡滾了，但是他第二天又來了。
這次他從書包里摸出那本沒了封皮的舊漫畫。
「我給你帶了我最喜歡的漫畫，但其實我也只有這一本。」
他把封面亮給她看。
封面上的少女露著兩顆小虎牙，笑得又壞又漂亮，身後站著一個拿劍的騎士。
那封面被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皺皺巴巴的，但依然能看出畫面上的線條。
橋洞深處，那個蜷縮的黑影慢慢動了。
她爬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
女人的身體，骨瘦如柴，身上裹著的破布散發出一股霉味。
但那張臉不是人類的臉。
扭曲的骨骼輪廓，嘴部微微前突，即便面無表情也能看到牙縫間露出的尖齒。
皮膚粗糙而灰敗，像枯樹皮。
她用枯乾的手拿起那本漫畫，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指甲又長又黃，翻書的時候動作卻很小心。
生怕把脆弱的紙張弄破。
「人類的幼崽，看得這都是些什麼。」
「很有意思的！講的是一個人類騎士和一隻惡魔少女一起冒險的故事。」
「我看不懂，幼崽，你給我解釋一下，騎士是什麼，惡魔又是什麼。」
「你這麼大的人了，這都不知道啊？」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
那條豎瞳在黑暗中收成一條縫，要是換個孩子當場就得嚇哭。
但白子衡只是撇撇嘴，坐了下來。
「你脾氣真壞。」
「吼——」
她把漫畫塞回他手裡，卻往洞口挪了半寸，月光剛好能照到書頁上。
白子衡翻開第一頁，開始給她講故事。
從那天開始，他經常來橋洞跟這隻怪物一起看漫畫。
怪物也會撿回來一些東西。
有半本沒了後半截的少年漫，有被雨水泡過的雜誌。
甚至還有一本成人漫畫。
翻開之後一人一怪物都發出了驚呼。
而後怪物將那本黃書扔進了河裡。
橋洞裡陰冷潮濕，霉味混著舊書頁的紙漿味。
有時候能待一整個下午。
看漫畫的時候她總是湊得很近，頭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
「這個男的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分給那個女的？他自己都快死了。」
「因為他是她的騎士啊，這就是他對她的愛。」
「蠢貨。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愛。」
「所以才是真愛嘛，你又不懂。」
她低吼了一聲，相當不滿。
這人類幼崽是不是有些太早熟了？
翻到下一頁，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指甲差點劃破他的皮。
「慢點翻，我還沒看完。」
「你不是說你不會看嗎？」
「我喜歡聽你講，你快點講，你不講我就吃了你。」
後來白子衡發現這怪物特別幼稚。
比學校里的小孩子還情緒化。
看到主角被打倒了就吼叫，看到壞人得逞就磨牙。
看到感人的地方就轉過頭去不吭聲，耳朵尖微微發紅。
他講到一個搞笑的橋段時，她在旁邊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聽得白子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捂著耳朵直往後退。
「你還是別笑了，好嚇人。」
「我吃了你哦。」
「就知道說這句，你換句台詞行不行。」
有一天，他來的時候沒有帶漫畫。
他坐在橋洞口，抱著膝蓋，腳邊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
「今天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她的爪子頓住了。
「姐姐要讓我去別的城市讀書。」
「有好心人願意資助我們，姐姐說那邊的學校不要錢，還能給飯吃。」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我們明天就走了。」
她用沙啞的喉嚨擠出一句，低得像石頭沉進井水裡。
「你要離開我了？是因為......我很臭，很可怕嗎？」
白子衡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是的。」
「是因為，我姐姐希望我能過上好日子。」
「她這輩子全都為了我，每天撿瓶子，給人洗盤子，手都裂了也不買藥，所以……我不能讓她失望。」
「姐姐。」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喜歡你姐姐嗎？」
「當然喜歡啦。我姐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那你想和你姐姐在一起嗎？就像那個騎士和惡魔小姐。」
白子衡歪了歪頭。
「那是我的家人。我們會一直互相照顧，但是不會像漫畫裡那種關係，你問這個幹嘛？」
怪物沒回答。
她只是把腦袋更深地埋進膝蓋里，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嚕聲。
想了想還是沒吭聲。
「真好啊。」她最終只是嘆息一般吐出這幾個字。
天邊的晚霞燒成了一片橘紅，河面上泛著碎金。
白子衡抱著膝蓋坐在橋洞口，看著那輪快要沉下去的太陽，忽然輕輕開口。
「真希望我也能遇到一個漫畫裡那樣的女孩，有點壞壞的，但是只對我好。」
「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成為她的騎士。」
他轉過頭看著那隻怪物，臉上帶著笑。
像是說了一句稀鬆平常的話。
怪物沒說話。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把臉別開了。
「你才多大，想這些。」
「我都十歲了！」
「十歲就是個崽子。」
白子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把那本沒了封皮的舊漫畫放在她腳邊，封面上那個露著小虎牙的少女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
「這個給你，等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一起看，我給你帶新的。」
他提起了那個舊書包，轉身跑出了橋洞。
腳步踩在河灘上，碎石子和乾涸的泥巴咔嚓咔嚓地響。
「再見！！」
怪物沒有回應。
男孩兒再次大喊。
「姐姐說過的！想要再見到的時候，就要說再見！！」
怪物的身影慢慢隱匿在了黑暗之中。
但是白子衡清楚的聽到了河風吹過來了兩個字。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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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洞還是那個橋洞。
雖然她不識字，但是這本漫畫她已經滾瓜爛熟。
封面那個女孩，露著兩顆小虎牙，身後站著一個提劍的騎士。
她不知道這個騎士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他有點像某個蹲在橋洞口曬著太陽看漫畫的男孩。
然後她又想起來。
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男孩兒叫什麼名字。
她蜷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
封面上的少女看著她，她也看著封面上的少女。
她伸出手，指尖划過那個女孩的笑臉。
她希望男孩兒是這名騎士，勇敢正直善良。
但她卻從來不敢把自己代入到那位惡魔小姐。
因為她太醜了。
而那位騎士大人，太耀眼了。
但是如果我能變得和她一樣......
那你.....
白子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還有一直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自己手的那位少女的臉。
「你醒了.....?」
她的瞳孔有些微紅，泛著淚光。
但臉上依舊是那種壞壞的笑容。
「我的騎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