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未完成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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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邊走邊低頭回手機消息,嘴角掛著一抹隨意的笑。

  剛才在走廊里遇到林知言的時候,蘇亦嵐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任何異常,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聊天。

  如果她真的喜歡一個人,會是這種反應嗎?

  溫情想了想,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開口:「蘇蘇,你跟林先生很熟嗎?」

  「林哥哥?」

  蘇亦嵐頭也沒抬,手指還在屏幕上敲字。

  「挺熟的啊,他跟舅舅是好朋友,從我記事起他就經常來我們家,小時候他還給我輔導過數學,不過我數學太爛了,他講了半天我一道都沒聽懂,氣得我舅舅在旁邊笑了好久。」

  「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挺好的呀,成熟穩重,長得又帥,和舅舅關係也特別好,」蘇亦嵐隨口答道,「而且我覺得他跟舅舅是一類人,都是那種心裡特別有主意但嘴上不說的類型,反正就是很厲害的人啦。」

  溫情看著她乾淨清澈的琥珀色眸子。

  那雙眼睛在提到林知言的時候沒有半點女兒家談及心上人時的羞澀躲閃,也沒有刻意掩飾的故作坦然,就是一種很純粹的、對長輩的欣賞和親近。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崇拜。

  溫情看得出來,她不喜歡林知言。

  至少現在的她,還沒有喜歡上林知言。

  溫情收回目光,心裡卻沒有完全放鬆。

  所以原著里蘇亦嵐對林知言的愛慕,也是劇情需要嗎?

  ……

  溫情和蘇亦嵐到了二樓休息室,推門進去,果然看到了蘇季青。

  他換了一身更舒適的家居服,半靠在窗邊的躺椅上,肩上依然披著那條薄毯。

  蘇亦安正坐在他旁邊的小矮凳上,手裡比劃著名什麼,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不知道是在講學校里的事還是在吐槽今天的賓客。

  蘇季青微微側著頭聽他講,眉眼間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偶爾點一下頭作為回應。

  那畫面看起來莫名和諧和溫馨。

  聽到門開的聲響,蘇季青抬起頭來,看到是蘇亦嵐和溫情,眼裡的笑意深了一點。

  「你們來了,過來坐。」

  蘇亦嵐拉著溫情的手快步走到蘇季青身邊,一屁股坐在他躺椅旁邊的軟凳上,然後把溫情也按在自己旁邊的位置。

  那個位置原本放著蘇亦安的畫冊和手機,蘇亦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東西被他姐姐一把掃到一邊,嘴巴張了張,發出一個無聲的抗議,但蘇亦嵐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咬了咬牙,最終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每次都這樣」,然後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的東西撿起來抱在懷裡,退到躺椅的另一側重新坐下。

  蘇季青看著這姐弟倆的日常交鋒,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眉眼間的病色被笑意沖淡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鮮活了不少,隱約能窺見他健康時該是怎樣一個風采出眾的人。

  有蘇亦安和蘇亦嵐這兩個活寶在旁邊襯托,安靜坐在蘇亦嵐身邊的溫情就顯得格外乖巧。

  蘇季青的目光從姐弟倆身上移開,落在溫情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問:「你當初為什麼想到畫陰雲?」

  溫情愣了一下,但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蘇亦安那幅畫。

  聽了這話,蘇亦安和蘇亦嵐同時安靜下來,目光落在溫情身上。

  蘇亦安的表情尤為微妙,他那天嘴上沒說,但心裡對溫情那手修復技法確實有幾分佩服,此刻聽舅舅主動提起,他忍不住豎起耳朵想聽聽她怎麼回答。

  溫情想了想,認真地說。

  「我覺得那片藍黑色的顏料雖然看起來很糟糕,但它已經是畫面的一部分了,擦掉它會留下痕跡,蓋掉它會顯得厚重,那就乾脆讓它變成畫裡的東西,而且在我看來烏雲和日出並不衝突,有雲層的日出反而更有層次,而且……」

  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

  「修復別人的畫和畫自己的畫不一樣,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隨便改,只能順著原來的筆觸往下走,如果是我自己畫,可能一開始就不會畫那麼亮的太陽。」


  蘇季青聽著她的話,眼底的笑意漸漸變得真切起來。

  之前那種浮於表面的溫柔笑容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真實的質感。

  他微微坐直了身體,對這個安靜乖巧但說話時眼睛裡有一種篤定光芒的女孩產生了某種超出預期之外的興趣。

  「亦安,」他轉向蘇亦安,「去我畫室把那幅畫拿來,就是放在左邊柜子最上層的那幅,你知道是哪一幅。」

  蘇亦安應了一聲,放下懷裡的東西快步走了出去。

  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塊蒙著素色麻布的油畫板。

  蘇季青接過畫板,自己動手揭開了蒙在上面的麻布,然後把畫板轉過來給溫情看。

  那是一幅沒有畫完的畫。

  畫布上是一片黑森林。

  深棕和墨綠的樹幹層層疊疊地排列著,樹枝交錯纏繞,在畫面上方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地面上的落葉是暗紅和枯黃交雜的色調,森林深處隱隱透出一點微光,但那光太微弱了,像是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沒。

  整幅畫只有黑森林,沒有飛鳥,沒有走獸,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

  唯一能讓人感覺到「生機」的東西,是樹幹上幾處不起眼的新生苔蘚,畫得很細,不仔細看幾乎會錯過。

  畫風陰鬱而壓抑,但筆觸之間能看出畫畫的人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只是這幅畫畫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就停了,右下角的空白處還能看到沒塗完的底色,像是畫到一半被人忽然放了筆,再也沒有拿起來過。

  蘇季青看著那幅畫,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很快便被慣常的溫和所取代。

  「這幅畫我一直都畫不滿意,所以就沒有繼續畫下去,放在柜子里大概幾個月了,如果不是剛才聽你說那番話,我可能都快忘了它……」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溫情。

  「溫情,你可以幫我把它補全嗎?」

  溫情看著那幅黑森林,一時沒有回答。

  蘇季青似乎在看出了她的猶豫,隨即微微一笑,補充道。

  「當然,你不用管我原來想畫什麼,你也不用揣摩我的意圖,不用考慮我的風格,接下來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畫,畫成什麼樣都行。」

  溫情對上他的目光,心裡隱隱感覺到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請求。

  蘇季青是一個畫家,一個辦過個人畫展、頗有聲名的畫家。

  他向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孩拿出自己未完成的舊作,讓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補全。

  這件事本身就帶著某種意味,好像他在通過這幅畫問她什麼。

  她看著那片陰森的黑森林,看那些交錯的樹枝和幽暗的深處,忽然覺得這幅畫在蘇季青心裡的分量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可能都藏在這些沒畫完的筆觸里。

  她不確定自己能畫出什麼,但她確定她想試試。

  「我畫什麼都可以嗎?」

  「是的,什麼都可以,」蘇季青說,「這幅畫沒有時間限制,你什麼時候畫完了,什麼時候給我,不用著急。」

  溫情點了點頭,把那幅畫接過來抱在懷裡。

  蘇亦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微微張著,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酸意。

  這幅畫舅舅畫了好久,卻一直畫不出他想要的效果,他以為舅舅已經放棄了這幅畫,不想現在舅舅不僅主動拿出來,還讓溫情帶回去隨便畫。

  他抿了抿嘴唇,最後把到嘴邊的酸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沒在休息室待太久。

  蘇亦嵐注意到蘇季青說了這麼一會兒話後眉眼間的疲憊明顯加深了,雖然他自己什麼都沒說,但她了解舅舅。

  於是她立刻站起來說:「舅舅你先休息吧我們下去吃東西。」

  溫情也注意到蘇季青的精神沒有之前好了,她把畫小心抱起來,跟著蘇亦嵐站起來。

  蘇亦安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蘇季青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他才把門帶上。

  ……

  溫繁趕到蘇家別墅附近的時候,理智突然回歸了一些。


  他站在別墅區外的梧桐樹下,不遠處就是蘇家燈火輝煌的三層建築,隱約能看到落地窗後面攢動的人影和閃爍的水晶燈光。

  微風裹著花園裡梔子花的香氣吹過來,涼涼地撲在他臉上,把他從那種頭腦發熱的空白狀態中拽了出來。

  溫繁看著不遠處的別墅,腦海里突然浮現一個奇怪的問題。

  他是怎麼知道蘇家別墅的位置的?

  剛才他一路騎過來,哪個路口該拐彎、哪個紅綠燈該直行,好像腦子裡被塞進了一張地圖,每到一個岔口答案就自動浮現出來。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往他腦子裡塞了一團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又拿出手機,盯著那條簡訊,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一開始他下意識以為是妹妹的朋友,那位蘇小姐發過來的,畢竟妹妹今天是跟她一起去的宴會。

  但現在冷靜下來再看,他發現這條簡訊問題很大。

  他點開綠泡泡,意外看到溫情在一個多小時前給他發了兩條消息。

  「哥你在幹嘛?」

  「哥你吃飯了嗎?」

  她語氣輕鬆,還帶了表情包,看起來完全不像出了什麼事。

  他當時在沙發上睡著了,因此沒有及時看到。

  而那條簡訊是在這兩條消息之後發過來的。

  溫繁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梧桐樹下站了片刻,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理智告訴他應該先打個電話再確認一下,但情感上他擔心的畫面在腦海里就是揮之不去。

  溫情倒在地上,心臟病發作,身邊圍著一群不認識的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救她,只能任由她倒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攥在掌心裡,邁步朝蘇家別墅走去。

  不管怎樣,他要親眼看到她安全才能安心。

  ……

  與此同時,別墅二樓某間休息室里,溫情正躲在一個實木衣櫃裡,隔著門縫往外看,心裡欲哭無淚。

  她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了?

  衣櫃裡很暗,瀰漫著木料和樟腦混合的氣味。

  她蜷著膝蓋縮在一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下面,鼻尖差點碰到一件大衣的下擺。

  衣櫃門留了一條極細的縫,剛好夠她把一隻眼睛貼上去,看到外面房間的一小片區域。

  不遠處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西裝外套被隨意扔在旁邊的扶手上,領帶也扯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領口。

  他姿態散漫地靠在沙發背上,翹著長腿,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間夾著一根正在燃燒的香菸。

  煙霧從他指間裊裊升起,在燈光下緩緩擴散。

  他的眼鏡被摘下來丟在一旁的茶几上,沒了那兩片鏡片的遮擋,他的五官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眉骨高挺,眼窩深邃,鼻樑像刀削出來的一條直線,沒了眼鏡的中和,這張臉的侵略性撲面而來,稜角分明得近乎鋒利。

  眉骨下的眼睛狹長而幽黑,此刻半眯著,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冷淡。

  溫情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

  她盯著那張臉反覆確認了好幾遍,眉眼很熟悉,確實是林知言。

  但和她認識的那個林知言完全不一樣。

  那個林知言戴著眼鏡,笑容溫和,姿態儒雅,像一塊溫潤的暖玉。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沒有那種讓所有人都感到被尊重的社交面具。

  他就是很鬆弛地坐在那裡,翹著腿抽菸,眉眼間帶著一種漠然的厭倦。

  這模樣讓溫情下意識想起顧勤。

  那種骨子裡的桀驁和冷漠也在顧勤身上出現過。

  這對表兄弟在某些時刻確實出奇地像。

  所以她以前見過的林知言都是戴著面具的?

  現在這個才是真實的他?

  但她暫時管不了林知言到底有幾副面孔了。

  她現在最迫切的問題是自己被堵在這個衣櫃裡,有點進退兩難。

  而衣櫃外林知言正在打電話,說的內容讓她心臟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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