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回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陽寶別鬧。」故陽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凌落無奈地抓住在自己身上四處遊走的手,指尖溫熱,帶著一股電流,從他掌心竄入四肢百骸。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轉移話題:「好了,先敷眼睛,哭得跟兔子一樣,都腫了。」

  故陽卻不依不饒,反而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溫熱的呼吸撲在他皮膚上:「那你心情好點了嗎?」

  凌落眼神動了動,傅聰這個大嘴巴。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了笑:「所以陽寶這是在犧牲色相,逗我開心?」

  故陽哼唧一聲,仰起他那高傲的頭顱,活像只被順好毛的貓:「誰說的,你今天光欺負我了,我才不樂意逗你。」

  嘴上說著不樂意,那作亂的手指頭卻誠實地在他腰側輕輕撓了一下。

  凌落身體一僵,咬著牙在故陽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去躺著,我給你拿冰敷眼罩。」

  「好嘞!」故陽見他神色緩和,立刻得逞一笑,整個人像只脫兔,瞬間就鑽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

  凌落認命地嘆了口氣,轉身打開行李箱。

  他有隨身攜帶冰敷眼罩的習慣,長時間對著電腦屏幕,眼睛酸澀時便敷上一片,意識沉入記憶宮殿,休息學習兩不誤。

  這次出來得急,只隨手塞了幾片,剛好夠用。

  他拆開包裝,將冰涼的眼罩輕輕覆在故陽的眼上。

  「唔……」故陽舒服得發出一聲輕嘆。

  黑色的眼罩,微張的唇,還有那一聲壓抑的輕嘆……

  凌落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轉過身,將故陽換下來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收進行李袋,決定回去再洗。

  做完這一切,他才半靠在床頭,將故陽整個人撈進懷裡。

  故陽熟門熟路地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腦袋靠在他的腰間,問道:「凌……」

  剛說一個字,就感到頭頂投來一道不悅的視線。

  凌落低頭看他,不爽地「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壓迫感十足。

  故陽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改口,從牙縫裡擠出來:「落哥,行了吧。」

  「勉強。」凌落懲罰似的捏了捏故陽手感極佳的臉頰,「想問什麼?」

  「哼哼,」故陽翻了個身,一隻手得寸進尺地搭上凌落的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他緊實的腹肌,「這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故陽溫熱的身體緊貼著他,帶著沐浴後的清爽茶香。

  辛苦嗎?

  凌落的目光穿過房間,落在虛空的某一點,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故陽的臉頰,思緒如潮水般襲來。

  四年前,他十六歲。

  高二開學的第一天,天光大好,他如常去學校報到。

  也正是這一天,唐恩民帶著人找到了他,同行的還有那位在物理競賽上見過幾面的特邀顧問,周老。

  在那個昏暗無人的小巷裡,前後都站著嚴肅的士兵,氣氛鄭重。

  唐恩民將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聲音鏗鏘有力:「凌落同學,我是國家研究所的後勤部長唐恩民。經過院內多位專家的聯合舉薦和審核,我們決定,破格錄取你為研究所的預備研究員。」

  饒是凌落兩世為人,心性遠超同齡,在聽到這句話時,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接過了那份薄薄的文件,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

  周老在一旁補充道:「凌落,未來的工作,可能會涉及較高等級的保密條例。我們可以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

  凌落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不用考慮,我接受。」

  他沒有絲毫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畢生的夢想,是他重活一世的執念,他沒有理由,也不可能放棄。

  「給你半小時收拾東西,收拾好,我們立刻出發。」唐恩民看了一眼腕錶,「車就在你家樓下等著。」

  「我……」凌落張了張嘴,他想說,他還沒來得及和家人還有故陽告別。

  可腦中閃過前世說的研究人員的常態,「人間蒸發」四個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距離他當初拜託老道長救下的小人已經過去了六年。

  而他也曾為了等故陽,熬過了這六年孤寂的時光。

  那種滋味,沒人比他更清楚。

  現在,卻要讓故陽也重蹈他的覆轍嗎?

  何其殘忍。

  「我沒什麼東西要收拾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決然,「我們走吧。」

  他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只距離幾百米的學校。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腿。

  上了那輛密不透風的黑色專車,他才知道,這一次的物理競賽為什麼會特邀身為雙星院士的周老擔任顧問。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接下來的『盤古計劃』做準備。

  而他,很幸運的以冠軍身份得到破格錄取。

  他們沒有去三零三研究所,反而被帶到了一個地下深處的龐大基地。

  頭頂是絢爛的穹頂,每日都在模擬著日出日落。

  這裡隔絕一切信號,甚至連手機也需要上交,不能帶入研究所。

  他經常給故陽寫信。

  他寫了很多,寫他在這裡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擔心。寫他很想念學校門口那家永遠在排隊的麻辣燙,想念和他一起在夕陽下打球的午後。

  可那些信,他一封都沒有寄出去,每一封都被自己珍藏在書本里。

  寄出去做什麼呢?

  時間是治癒一切的良藥,能忘記一件事,也能忘記一個人。

  這份註定沒有結果秘密,終結在自己這裡就好。

  他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研究中,享受著實驗帶來的快感,也麻痹著自己的情感。

  他用了一年時間,就從預備研究員轉正,成了整個研究所里最年輕,也最出色的天才。

  所有人都說他前途無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深夜,當穹頂的光芒模擬成璀璨星空時,他想得最多的,是陽光照下來的那一刻,就像故陽的眼睛一樣,溫暖。

  他偷偷地在草稿紙的角落,寫下「故陽」兩個字,然後又用更快的速度,將它徹底塗掉,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心底的痕跡。

  他甚至不敢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因為每一次都很疼。

  在這裡,他見過太多悲劇。

  他見過一個研究員,在與世隔絕了五年後,接到了一份冰冷的病危通知書,匆忙趕去,卻晚了一步。那個平日裡能徒手拆解精密儀器的男人,在宿舍里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也聽唐部長說起過,他自己的兒子,二十多年沒見過父親,再見面時,已經生疏得連一聲「爸」都叫不出口。

  等待,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酷刑。

  他憑什麼,要讓那個從小在陽光和愛里長大的故陽,也來承受這一切?

  他憑什麼,用自己那該死的,虛無縹緲的未來,去綁架故陽的人生?

  他沒這個資格。

  所以,他徹底掐斷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直到那場人為的實驗意外,右手被宣判死刑,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回顧前世今生,他想要的,一件都抓不住,失敗、無力、沮喪將他整個人淹沒。

  可當他再次見到故陽時,當那個他以為早就把自己忘了的人,紅著眼眶,用嘶啞的嗓音問他「你憑什麼自殺」時,他才知道。

  他為自己築起的堅硬堡壘,在見到那個人的第一眼,就潰不成軍。

  他騙得了全世界,卻騙不了自己的心。

  每一天都在默念:故陽,帶我走好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