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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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隊的人已經不多,輪到他時,守門的兵士只掃一眼,就揮揮手放行,連問都沒問。

  青岩城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太多,像李鋒這種穿著寒酸的鄉下少年,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進城之後,李鋒才發現青岩城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街道寬闊,鋪著青石板,兩旁全是兩三層高的木樓,樓檐下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福來客棧、聚寶齋、百草堂、金玉樓……

  街道上人來人往,穿著綢緞的富商,背著藥簍的藥師,有腰間佩劍的散修。

  還有幾個穿著儒衫的書生,搖著摺扇招搖過市。

  但所有這些熱鬧,都在天色黑暗後,轉瞬即逝。

  太陽剛落山,街上的行人,就像退潮一樣迅速散去。

  店鋪紛紛關門上板,窗戶里透出的燈光,也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條大街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風吹過青石板的聲音,和李鋒自己的腳步聲。

  李鋒覺得有點不對勁。

  前世就算是小縣城,天黑之後也還有夜市和燒烤攤。

  這青岩城好歹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城池,怎麼天一黑,就跟死城一樣?

  他沿著空蕩蕩的大街,轉悠約莫一刻鐘,正準備找一家客棧投宿。

  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梆……梆梆!」

  三聲梆子響,蒼老的吆喝聲隨即響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深人靜,關門閉戶!」

  「孤魂野鬼,速速退避!」

  李鋒回頭一看,只見佝僂身影從街角拐出來。

  一個老頭,大概六十多歲。

  穿著青色長衫,腰間繫著麻繩,腳上蹬著草鞋。

  他左手提著紙燈籠,右手攥著梆子。

  燈籠里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映得他老臉忽明忽暗。

  老頭看到李鋒站在街心,滿臉驚駭。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抓住李鋒的胳膊就往路邊拽。

  「小娃娃,你瘋了不成!天黑還敢在街上亂跑!」

  老頭表情驚悚,拽著李鋒就躲到路邊關門的店鋪屋檐下。

  用燈籠照著看清楚李鋒臉後,眉頭更皺。

  「你這娃娃面生得很,不是青岩城的人吧?是哪家的孩子?你爹娘呢?」

  李鋒被他一連串問題,問得有點懵。

  但還是如實回答:「我是從山上下來的,剛進城,沒有爹娘,正準備找客棧投宿。」

  「找客棧?」老頭瞪大眼睛。

  「天黑你在街上找客棧?你不知道青岩城的規矩!」

  李鋒撓撓頭:「什麼規矩?」

  老頭的嘴角一抽,把梆子別在腰上,騰出手指著指空蕩蕩的街道,教訓起來。

  「天黑不出門,開門不熄燈,熄燈不出聲,出聲不開門,這是青岩城鐵打的規矩,敢破規矩的人,第二天早上連骨頭都找不到!」

  李鋒愣一下:「有這麼邪乎?」

  「邪乎?」老頭冷笑一聲,用梆子敲著腳下的青石板。

  「小娃娃,你當青岩城的城牆,修這麼高是防賊?城牆是防外面的東西進來的,可外面的東西防得住,城裡面的東西呢?」

  他壓低聲音,湊近李鋒耳邊:「青岩城建成之前,這地方叫亂葬崗,幾百年下來,地底下不知埋過多少死人,誰也說不清楚。」

  「天一黑,不安分的東西就會出來遊蕩,女人和小孩身上的陽氣弱,最容易招這些東西,你一個小娃娃,大半夜在街上晃悠,是嫌命長嗎?」

  李鋒聽著老頭的話,下意識地放開五感。

  果然,他能感覺到街道兩旁的黑暗裡,有一些陰冷氣息在緩慢移動。

  這些氣息很微弱,和高峰體內的怨魂氣息相似,卻更加稀薄散亂,像是風中殘燭,一碰就滅。

  這城裡果然有不乾淨的東西!

  但李鋒同時也注意到一個細節。


  老頭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就站在黑暗裡。

  燈籠里的火苗微弱,可暗處的陰冷氣息,卻沒有朝老頭靠近。

  它們似乎畏懼這個老頭,或者說是怕他手裡的東西。

  「老人家,你說天黑之後會有髒東西出沒,那你怎麼還敢出來打更?」

  老頭聽到這個問題,溝壑縱橫的老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他挺起佝僂的脊背,把紙燈籠舉高一些,又用梆子敲了三下。

  「梆…梆梆!」

  梆子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傳出去老遠,聲波所到之處,陰冷氣息紛紛退避,被快速驅散。

  「娃娃,你看好了。」

  老頭把梆子遞到李鋒面前,梆子用暗黃色硬木削成。

  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梆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以暗紅色顏料勾勒,像是凝固的血。

  「這是打更梆,傳承七代人的祖物,梆子聲一響,方圓百步內的魑魅魍魎都得退避三舍。」

  老頭又指著手裡的紙燈籠。

  「這是引路燈,燈油里摻燈油花的花汁,和童子眉間血,燒出來的光能照出隱形的髒東西,也能指引進城的孤魂野鬼,去它們該去的地方。」

  他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大銅鈴,搖晃幾下。

  「叮鈴鈴!」

  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這是安魂鈴,遇上不講理的厲鬼,搖三下就能讓它暫時失去戾氣。」

  老頭把三樣東西展示完,重新系好銅鈴。

  「老漢我家傳的打更手藝,傳過七代,只要有這三樣祖物在手,別說普通遊魂野鬼,就算遇上化形的大妖,老漢也能全身而退。」

  李鋒看著老頭手裡有三樣東西,若有所思。

  梆子上的符文,和他破書里記載的驅邪符有些相似,更加古樸,筆畫也更複雜。

  燈籠里散發出的氣息,和符籙燃燒時的靈力波動很像。

  至於銅鈴,隱約有佛門法器的韻味,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就是冊子裡說的三教九流傳承?

  打更人這個行當,應該屬於九流里的下九流吧。

  冊子裡記載的下九流:

  一流巫(巫婆神漢),二流娼,三流大神(跳大神),四流梆(打更),五剃頭,六吹手(鼓吹藝人),七戲子,八叫街(乞丐),九賣糖(吹糖人等)

  李鋒尊敬地拱手道:「敢問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頭呵呵一笑:「老漢姓張,單名一個更字,城裡人都叫我張更頭,也有人叫我梆子張。」

  老頭拍了拍李鋒的肩膀,溫和道:「娃娃,你今晚別找客棧,跟老漢走,老漢在城南有個小院子,雖然破舊些,好歹能遮風擋雨,也比你在街上亂晃被髒東西叼走強。」

  李鋒反正也沒落腳之處,便點頭答應了。

  他對這個世界了解太少。

  癩頭老冊子裡記載的東西不少,大都是背屍人一脈見聞,對青岩城這種大城池的情況,幾乎沒有任何描述。

  這個張更頭在青岩城打更大半輩子,肯定知道很多外人不清楚的事情。

  「多謝張老丈。」

  「別叫老丈,叫張伯就行。」

  老頭擺擺手,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示意他快跟上。

  「跟緊老漢,雖說咱們有祖物護身,但這城裡的髒東西越來越不安分,尤其是最近幾個月,出過好幾檔子怪事。」

  李鋒跟在張更頭身後,兩人沿著空蕩蕩的大街。

  一炷香的功夫後,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

  小巷兩側的牆壁上長滿青苔,腳下的石板縫裡鑽出幾叢枯草。

  巷子深處隱約能聽到幾聲貓叫,叫聲尖銳悽厲,像是嬰兒在哭。

  張更頭對貓叫充耳不聞,腳步不停,一邊走一邊敲梆子。

  梆子聲在小巷裡迴蕩,每一次響起,都能驅散前方一團團肉眼看不見的黑霧。

  李鋒跟在後面,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他能感覺到,小巷兩旁陰暗處蹲著一些東西。


  有的像貓,有些像狗,還有蜷縮的人形,但都極其模糊,像是用黑霧捏成的。

  它們蹲在牆角和屋檐下,還有枯井邊也多。

  空洞的眼睛,追隨著燈籠的光移動,但不敢靠近梆子聲的範圍。

  這些東西沒有攻擊性,更像是某種殘留在城裡的陰氣,凝聚而成的低級靈體,連怨魂都算不上。

  但數量極多,光是這條小巷裡就蹲著不下二十隻。

  「張伯,城裡的這些東西一直都這麼多嗎?」

  張更頭腳步停下,重重嘆口氣:「以前沒這麼多,以前天黑之後偶爾能碰到一兩隻,敲幾下梆子就散,但這幾個月,這些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幾條巷子,連老漢都不敢單獨進去打更了。」

  李鋒警惕起來,微微蹙眉:「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張更頭無奈苦笑:「誰知道呢,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城外有大妖,驚動城裡的陰氣,說城裡有邪修在煉什麼陰毒的法器,招來髒東西,還有人說......」

  他忽然停住腳步,用燈籠照亮前方。

  巷子盡頭有一座小院子,青磚灰瓦,木門上的黑漆剝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茬。

  門楣上貼著發黃的符紙,符紙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紙邊已經捲起來,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張更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鑰匙,打開門鎖,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夜裡頗為突兀。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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