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莫瓦斯家族
一人兩龍走到半途，巴卡爾又讓魔龍貝里斯克跟上來。
正好都是改造，一塊搞定省事。
愛麗絲和卓格加起來也就花1點名望值。
他還剩兩百多名望，全都拿來給貝里斯克拉一波升級。
改造過的眷屬當然能自己升級，貝里斯克在他龍眠那段時間，十二年磨了一級，從7級爬到8級。
太慢了。
十幾年才升一級，這效率擱哪兒都沒法看。
遠不如直接砸名望值改造來得痛快。
先把改造潛力給他拉滿，打好底子，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磨去。
普塔那邊就沒這個待遇了。
他改造的對象是睏倦之眼羅坦德。
本身就是精英小BOSS。
改造到現在的12級已經是他模板的上限了，以後能走多遠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路過黑石礦谷的時候，巴卡爾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綠色身影。
小綠龍賽蘭妮正馱著一塊比她腦袋還大的石頭，四條腿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翅膀尖都在打顫。
額頭上的細密龍鱗滲著汗珠，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念叨著什麼。
巴卡爾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幾個關鍵詞。
「藍寶石」「一定要拿回來」「打敗藍龍」。
得，還惦記著呢。
卓格的目光也落在了賽蘭妮身上。
那雙幽綠色的龍瞳眯了一下。
「綠龍。」
他本能地吐出兩個字，語氣和剛才的慵懶腔完全不一樣，帶著一股發自骨髓的厭惡。
「天生邪惡陰險的種族。討厭。」
巴卡爾掃了他一眼，沒搭腔。
黑龍不喜歡綠龍，這在龍族傳承記憶里不算什麼稀罕事。
五色惡龍的內部關係本來就是一鍋亂燉。
紅龍看不起所有龍。
藍龍覺得紅龍腦子裡全是肌肉，綠龍只會陰謀詭計，黑龍只知道吃腐肉，白龍在藍龍眼裡不是龍。
綠龍看哪種龍都覺得他們腦子不靈光，沒他們綠龍聰明。
黑龍跟看不起白龍，白龍啥也不想只想吃。
巨龍版的相愛相殺。
但卓格的反應，明顯超出了「種族偏見」的範疇。
他們越走越近。
賽蘭妮還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卓格的步伐放慢了。
他的龍首開始往賽蘭妮的方向偏。
一點一點地偏。
然後，他主動湊了過去。
那顆比賽蘭妮整個身子還大的黑色龍腦袋，幾乎貼到了小綠龍的後背。
鼻孔瘋狂開合。
聳動。
一下，兩下，三下。
像一條飢餓的野狗對著垃圾桶聞味道似的。
巴卡爾看著這一幕，眼神一陣怪異。
賽蘭妮是剛破殼沒幾天的雛龍。
卓格少說活了上百年。
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比例，這畫面大概等於一個中年大叔趴在幼兒園圍欄上，對著一個剛學走路的小丫頭拼命吸氣。
擱前世這得進局子。
當然，龍巫妖的肉體感官基本報廢，嗅覺這東西大概率也是廢的。
卓格十有八九用的是靈魂層面的感知。
但架不住這動作太有畫面感了。
巴卡爾默默把腦袋轉開，假裝在看風景。
然後。
卓格炸了。
「吼！！！」
一聲龍吼從賽蘭妮正後方轟出來，聲浪掀起的氣流把小綠龍背上的石頭直接吹飛了。
「這個靈魂的氣息！這個味道！你是莫瓦斯族裔！！！」
賽蘭妮渾身的鱗片「刷」地全豎起來。
石頭摔在地上碎成三瓣，她比石頭碎得還利索。
四條腿一軟，先是趴下，緊接著連滾帶爬地躥到礦場牆角，整條龍壓扁了貼在石壁上。
然後才敢回頭。
一頭巨大的黑龍站在她剛才的位置。
肩高五米。
體長十九米。
黑鱗在灰天光下泛著冷冽的烏木光澤。
一雙幽綠色的龍瞳正死死瞪著她，裡面燒著的東西，看上去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再挫骨揚灰。
賽蘭妮的小腦袋裡「嗡」的一聲。
什麼情況？
她出殼才幾天啊。
這輩子連洞穴都沒走出去過幾次。
什麼時候跟一頭成年黑龍結的仇？？
她的龍族傳承記憶飛速運轉，試圖檢索任何與黑龍有關的條目。
沒有。
一條都沒有。
綠龍生存警示錄上倒是寫了八百多條「如何避免被其他龍種追殺」的案例，但前提是你得先幹了什麼事才會被追殺。
她什麼都沒幹啊！
「天生邪惡的莫瓦斯綠龍！」
卓格站在原地，渾身上下散發著「我要弄死你」的氣場。
但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
巴卡爾就在旁邊。這裡也是巴卡爾的領地。
剛簽了賣身契的龍巫妖，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在新老闆的地盤上隨便咬新老闆的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罵。
「陰險！卑鄙！齷齪！滿嘴謊言的綠皮爬蟲！」
賽蘭妮縮在牆角，翠綠豎瞳里全是茫然。
巴卡爾終於出聲了。
「卓格。」
卓格的罵聲戛然而止，龍首轉向巴卡爾，表情還是一臉義憤填膺。
「賽蘭妮出殼沒幾天，你跟她能有什麼過節？」
「巴卡爾大人！你有所不知！」
卓格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噼里啪啦就倒開了苦水。
「莫瓦斯家族！整個家族都是爛到根子裡的騙子！
狡詐惡徒！
言而無信的卑劣之龍！
這小鬼你別看她還是雛龍，綠龍的陰險是刻在骨頭裡的，從蛋殼裡出來就會騙！
千萬不可信！」
巴卡爾挑了挑龍眉。
「你怎麼知道她是莫瓦斯族裔？」
「靈魂氣息！」
卓格瞪著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嗓子都快冒煙了。
「我對那種靈魂深處的狡詐味道記憶深刻！
一萬年都不會搞混的！
這隻小鬼身上的氣息，和那個該下地獄的母龍一模一樣！」
「哪個母龍？」
卓格的嘴張了張。
又合上了。
幽綠色的光芒抖了一下。
巴卡爾看出來了，這貨不想說。
但嘴已經到這了，吞回去更丟臉。
卓格乾巴巴地開了口。
語氣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極其彆扭的、像是嚼著酸檸檬汁才勉強擠出來的敘述腔。
「七年前。」
「我剛從成年眠中醒來。」
「在沼澤南部的腐木林獵食，遇到了一頭雌性黑龍。」
他說「雌性黑龍」這四個字的時候，尾音明顯往下墜了。
「她體型比我略小半號，鱗甲烏亮，氣質高冷。
一開始對我非常警惕，但在我展示了自己的巢穴和寶藏之後，她就……」
卓格停了一下。
「她主動分享了她的獵物，她的水源地，她的秘密領地。
甚至允許我進入她的巢穴。」
巴卡爾的龍爪在地上敲了敲。
等著。
「她偶爾會在月光下展翅低飛，鱗片上倒映著銀色的光。
只在我面前才展現那種……溫柔的一面。」
卓格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那是真的。」
巴卡爾聽出味兒來了。
這不就是網戀被騙的龍版嗎。
「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一個晚上，向她告白了。」
卓格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拽出來的。
「我跟她說，我願意和她共享領地、共築巢穴。」
「當時剛成年的我，非常嚮往這些東西。
龍性又極為旺盛，那天晚上我心跳快得快裂開了。」
巴卡爾眨了眨眼。
所以說白了，你就是在龍的發情期被人釣魚了。
「告白之後，她答應了嗎？」
卓格沉默了三秒。
「她笑了。」
「非常溫柔地笑了。」
「然後她的鱗甲變色了。」
「黑色褪去。綠色蔓延上來。」
「體型膨脹。肩高翻倍。」
「一頭壯年綠龍站在我面前。」
卓格的龍爪在地上摳出一道深溝。
「她用一種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語氣說：
'親愛的，你的寶藏放得可真隱蔽，不過我已經全部記住了喔。'」
巴卡爾：「……」
好傢夥。
不光騙感情，還順走了財產。
「然後我就衝上去揍她。」卓格的語氣變得生硬。
「結果呢？」
「被打成了半殘。她是壯年期，我才剛成年。差了好幾個大級。」
「她本來可以殺了我。但她沒有。」
卓格的尾巴在地上砸了一下。
「她站在我身邊，看著快死的我，笑了整整半刻鐘。」
「笑完之後，留下一句話和一個名字就飛走了。」
「那句話是：'小黑龍，你真可愛。'」
「她的名字叫左蘭妮·莫瓦斯。」
巴卡爾默默消化了一下。
被綠龍用變形術偽裝成黑龍，騙了感情、騙了財寶、打成半殘還被嘲諷「可愛」。
然後帶著一身重傷回去的路上，又撞上了黑鱗六衛的埋伏。
再然後就變成了龍巫妖。
行。
這經歷確實夠倒霉。
難怪一聞到莫瓦斯家族的靈魂氣息就炸。
這屬於PTSD應激了。
「所以你覺得賽蘭妮也會騙你？」巴卡爾問了一句。
「綠龍就沒一個好東西！」
卓格斬釘截鐵。
「尤其是莫瓦斯家族的！
那種狡詐是血脈裡帶的！
她現在是小，等長大了就是第二個左蘭妮！
巴卡爾大人，讓我把隱患扼殺在搖籃里！」
牆角傳來賽蘭妮細小的聲音。
「巴卡爾大人，我真的不認識這個黑龍。」
她整條龍緊緊貼著牆壁，四肢收攏，尾巴蜷在身體下面，把自己縮成了能縮到的最小體積。
兩隻翠綠色的豎瞳眨巴眨巴地望著巴卡爾，裡面全是「求你做主」的意思。
「我出殼才幾天，我連洞穴都沒出去過幾次，我怎麼可能騙他什麼！」
「你的靈魂氣息不會騙人！」卓格回頭瞪她。
賽蘭妮的脖子往下縮了三寸。
但她的嘴沒停。
綠龍的腦子再怎麼害怕，舌頭還是照轉不誤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一條綠龍騙了，現在看到所有綠龍都想咬死？」
賽蘭妮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被一爪子拍扁，但邏輯清晰得嚇人。
「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所有綠龍都是騙子，那是不是所有黑龍都是剛成年就會被騙的傻子？」
卓格的龍臉黑了。
不對，本來就是黑的，這下更黑了。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邏輯推演。」
賽蘭妮的後背緊貼石壁，身體抖得跟篩子一樣，但嘴巴一點沒慫。
「我出殼才幾天。
沒有寶藏，不會變形術，飛都飛不穩。
你對我應激，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而且。」
她的翠綠豎瞳飛快地轉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這頭黑龍是巴卡爾老大新收的小弟。
「你剛剛說你的全部寶藏的位置都被那個綠龍記住了？
那你在巴卡爾大人面前有沒有獻上你所有的寶藏？」
卓格的嘴張開又合上。
巴卡爾龍眉一挑。
好傢夥。
這小綠龍，破殼沒幾天，被龍巫妖吼得渾身發抖，居然還能在求饒的間隙里見縫插針地挑撥離間。
綠龍的種族天賦這就體現出來了。
雖然挑撥的對象完全不對。
「少來這套！」卓格大怒。
「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轉移話題！
莫瓦斯家族的綠龍，從蛋殼裡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學騙，第二件事就是學怎麼騙得更好！
你現在這番話就是在騙！」
「我在講道理！」
賽蘭妮急了，聲音高了半拍，但高完之後又趕緊壓下來，偷偷看了一眼巴卡爾的表情。
確認老大沒有生氣的跡象後，她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開口。
「退一萬步講，那個叫左蘭妮的綠龍跟我什麼關係，我根本不知道。
就算她真是我的什麼親戚，那也不是我騙你的啊？
你爸要是欠了人錢，難道債主要找你孫子還？」
「你別跟我扯這些歪理！綠龍就是綠龍！」
「可你也不能因為你被騙過，就把所有綠龍都判了死刑吧？
我才出殼三天！三天！
我連蛋殼的味道都還沒忘乾淨！」
賽蘭妮越說越委屈，兩隻小爪子在身前絞來絞去。
「我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陰險，我現在應該跟你套近乎、給你送寶石、誇你鱗甲好看。
我有嗎？我有跟你套近乎嗎？」
卓格：「……」
賽蘭妮補了一句。
「你的鱗甲也確實不好看。
黑乎乎的像沼澤底下泡了幾百年的爛木頭。
正常談對象，誰看得上你呀！」
巴卡爾差點笑出聲。
這小綠龍是真不怕死啊。
嘴上苟著，實際上懟人的天賦點滿了。
卓格被噎得龍臉扭曲，胸腔里滾出一聲悶吼，但那股氣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他往巴卡爾的方向瞟了一眼。
很顯然，巴卡爾沒有要替他出頭的意思。
「哼。」
卓格從鼻腔里擠出一個極其不屑的音節，別過龍首。
「算你嘴快。」
「但是偉大的卓格·沃克拉會盯著你的。」
「你但凡有一丁點不對勁的地方，任何一點、哪怕一個眼神，我都會第一時間向巴卡爾大人稟報。」
賽蘭妮在牆角用力點頭。
「沒問題。我歡迎監督。
我這輩子的目標就是安安穩穩地活著，不惹事，不騙人，不坑隊友。」
她說完這句話，悄悄在心裡加了一行字。
綠龍生存法則，新增補充條目第四十七條：
遠離一切黑龍。尤其是被綠龍騙過的黑龍。他們會把帳記一輩子。
巴卡爾看著一大一小兩條龍對線的畫面，心裡默默給今天的娛樂性打了個高分。
「行了。」
他邁開後腿，繼續往高地走。
「都跟上。別磨蹭了。」
卓格不情不願地收回盯著賽蘭妮的目光，大步跟上去。
經過賽蘭妮身邊的時候，他特意把龍尾甩了一下，甩出一股風把小綠龍的翅膀吹得啪嗒啪嗒亂拍。
賽蘭妮沒吭聲。
等卓格走過去了，她才從牆角慢慢剝下來，四條腿還在打顫。
遠遠綴在隊伍最後面。
跟巴卡爾保持五步距離。
跟卓格保持至少十五步。
一步都不肯少。
她想看看她們要幹嘛去。
貝里斯克在前面走著，回頭看了她一眼。
四米高的魔龍那張石化蜥蜴底子的臉上，擠出了一個類似於同情的表情。
賽蘭妮看到了。
她在心裡默默把貝里斯克歸入了「本領地唯一不會無緣無故想弄死我的大個子」名單。
然後繼續低著頭走路。
走了十幾步，她又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卓格的背影。
那頭黑龍正和巴卡爾走在一塊，龍尾一甩一甩的，嘴裡嘟嘟囔囔還在罵，聲音隔這麼遠都能聽到幾個字。
什麼「莫瓦斯」，什麼「陰險」，什麼「不可信」。
賽蘭妮撇了撇嘴。
左蘭妮·莫瓦斯。
這名字她傳承記憶里沒有。
但「莫瓦斯」三個字，是她自己的姓氏。
賽蘭妮·莫瓦斯。
左蘭妮·莫瓦斯。
她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這個左蘭妮搞不好和自己有什麼血緣關係。
最好沒有。
賽蘭妮拼命祈禱。
千萬別有。
然後在心裡翻開綠龍生存法則，嘩嘩地翻了好幾頁，終於找到一條勉強適用的。
第十二條：當你因為家族前輩的行為而被遷怒時，正確做法是，立刻與該前輩劃清界限，必要時可以當眾痛罵前輩來表明立場。
賽蘭妮想了想，又默默合上了。
算了。
萬一那個左蘭妮真是她媽之類的呢。
罵完回頭還得挨親媽的打。
還是苟著吧。
苟到天荒地老。
正好都是改造，一塊搞定省事。
愛麗絲和卓格加起來也就花1點名望值。
他還剩兩百多名望，全都拿來給貝里斯克拉一波升級。
改造過的眷屬當然能自己升級，貝里斯克在他龍眠那段時間，十二年磨了一級，從7級爬到8級。
太慢了。
十幾年才升一級，這效率擱哪兒都沒法看。
遠不如直接砸名望值改造來得痛快。
先把改造潛力給他拉滿，打好底子，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磨去。
普塔那邊就沒這個待遇了。
他改造的對象是睏倦之眼羅坦德。
本身就是精英小BOSS。
改造到現在的12級已經是他模板的上限了，以後能走多遠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路過黑石礦谷的時候，巴卡爾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綠色身影。
小綠龍賽蘭妮正馱著一塊比她腦袋還大的石頭，四條腿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翅膀尖都在打顫。
額頭上的細密龍鱗滲著汗珠，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念叨著什麼。
巴卡爾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幾個關鍵詞。
「藍寶石」「一定要拿回來」「打敗藍龍」。
得，還惦記著呢。
卓格的目光也落在了賽蘭妮身上。
那雙幽綠色的龍瞳眯了一下。
「綠龍。」
他本能地吐出兩個字，語氣和剛才的慵懶腔完全不一樣，帶著一股發自骨髓的厭惡。
「天生邪惡陰險的種族。討厭。」
巴卡爾掃了他一眼，沒搭腔。
黑龍不喜歡綠龍，這在龍族傳承記憶里不算什麼稀罕事。
五色惡龍的內部關係本來就是一鍋亂燉。
紅龍看不起所有龍。
藍龍覺得紅龍腦子裡全是肌肉，綠龍只會陰謀詭計，黑龍只知道吃腐肉，白龍在藍龍眼裡不是龍。
綠龍看哪種龍都覺得他們腦子不靈光，沒他們綠龍聰明。
黑龍跟看不起白龍，白龍啥也不想只想吃。
巨龍版的相愛相殺。
但卓格的反應，明顯超出了「種族偏見」的範疇。
他們越走越近。
賽蘭妮還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卓格的步伐放慢了。
他的龍首開始往賽蘭妮的方向偏。
一點一點地偏。
然後，他主動湊了過去。
那顆比賽蘭妮整個身子還大的黑色龍腦袋，幾乎貼到了小綠龍的後背。
鼻孔瘋狂開合。
聳動。
一下，兩下，三下。
像一條飢餓的野狗對著垃圾桶聞味道似的。
巴卡爾看著這一幕，眼神一陣怪異。
賽蘭妮是剛破殼沒幾天的雛龍。
卓格少說活了上百年。
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比例，這畫面大概等於一個中年大叔趴在幼兒園圍欄上，對著一個剛學走路的小丫頭拼命吸氣。
擱前世這得進局子。
當然，龍巫妖的肉體感官基本報廢，嗅覺這東西大概率也是廢的。
卓格十有八九用的是靈魂層面的感知。
但架不住這動作太有畫面感了。
巴卡爾默默把腦袋轉開，假裝在看風景。
然後。
卓格炸了。
「吼！！！」
一聲龍吼從賽蘭妮正後方轟出來，聲浪掀起的氣流把小綠龍背上的石頭直接吹飛了。
「這個靈魂的氣息！這個味道！你是莫瓦斯族裔！！！」
賽蘭妮渾身的鱗片「刷」地全豎起來。
石頭摔在地上碎成三瓣，她比石頭碎得還利索。
四條腿一軟，先是趴下，緊接著連滾帶爬地躥到礦場牆角，整條龍壓扁了貼在石壁上。
然後才敢回頭。
一頭巨大的黑龍站在她剛才的位置。
肩高五米。
體長十九米。
黑鱗在灰天光下泛著冷冽的烏木光澤。
一雙幽綠色的龍瞳正死死瞪著她，裡面燒著的東西，看上去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再挫骨揚灰。
賽蘭妮的小腦袋裡「嗡」的一聲。
什麼情況？
她出殼才幾天啊。
這輩子連洞穴都沒走出去過幾次。
什麼時候跟一頭成年黑龍結的仇？？
她的龍族傳承記憶飛速運轉，試圖檢索任何與黑龍有關的條目。
沒有。
一條都沒有。
綠龍生存警示錄上倒是寫了八百多條「如何避免被其他龍種追殺」的案例，但前提是你得先幹了什麼事才會被追殺。
她什麼都沒幹啊！
「天生邪惡的莫瓦斯綠龍！」
卓格站在原地，渾身上下散發著「我要弄死你」的氣場。
但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
巴卡爾就在旁邊。這裡也是巴卡爾的領地。
剛簽了賣身契的龍巫妖，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在新老闆的地盤上隨便咬新老闆的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罵。
「陰險！卑鄙！齷齪！滿嘴謊言的綠皮爬蟲！」
賽蘭妮縮在牆角，翠綠豎瞳里全是茫然。
巴卡爾終於出聲了。
「卓格。」
卓格的罵聲戛然而止，龍首轉向巴卡爾，表情還是一臉義憤填膺。
「賽蘭妮出殼沒幾天，你跟她能有什麼過節？」
「巴卡爾大人！你有所不知！」
卓格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噼里啪啦就倒開了苦水。
「莫瓦斯家族！整個家族都是爛到根子裡的騙子！
狡詐惡徒！
言而無信的卑劣之龍！
這小鬼你別看她還是雛龍，綠龍的陰險是刻在骨頭裡的，從蛋殼裡出來就會騙！
千萬不可信！」
巴卡爾挑了挑龍眉。
「你怎麼知道她是莫瓦斯族裔？」
「靈魂氣息！」
卓格瞪著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嗓子都快冒煙了。
「我對那種靈魂深處的狡詐味道記憶深刻！
一萬年都不會搞混的！
這隻小鬼身上的氣息，和那個該下地獄的母龍一模一樣！」
「哪個母龍？」
卓格的嘴張了張。
又合上了。
幽綠色的光芒抖了一下。
巴卡爾看出來了，這貨不想說。
但嘴已經到這了，吞回去更丟臉。
卓格乾巴巴地開了口。
語氣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極其彆扭的、像是嚼著酸檸檬汁才勉強擠出來的敘述腔。
「七年前。」
「我剛從成年眠中醒來。」
「在沼澤南部的腐木林獵食，遇到了一頭雌性黑龍。」
他說「雌性黑龍」這四個字的時候，尾音明顯往下墜了。
「她體型比我略小半號，鱗甲烏亮，氣質高冷。
一開始對我非常警惕，但在我展示了自己的巢穴和寶藏之後，她就……」
卓格停了一下。
「她主動分享了她的獵物，她的水源地，她的秘密領地。
甚至允許我進入她的巢穴。」
巴卡爾的龍爪在地上敲了敲。
等著。
「她偶爾會在月光下展翅低飛，鱗片上倒映著銀色的光。
只在我面前才展現那種……溫柔的一面。」
卓格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那是真的。」
巴卡爾聽出味兒來了。
這不就是網戀被騙的龍版嗎。
「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一個晚上，向她告白了。」
卓格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拽出來的。
「我跟她說，我願意和她共享領地、共築巢穴。」
「當時剛成年的我，非常嚮往這些東西。
龍性又極為旺盛，那天晚上我心跳快得快裂開了。」
巴卡爾眨了眨眼。
所以說白了，你就是在龍的發情期被人釣魚了。
「告白之後，她答應了嗎？」
卓格沉默了三秒。
「她笑了。」
「非常溫柔地笑了。」
「然後她的鱗甲變色了。」
「黑色褪去。綠色蔓延上來。」
「體型膨脹。肩高翻倍。」
「一頭壯年綠龍站在我面前。」
卓格的龍爪在地上摳出一道深溝。
「她用一種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語氣說：
'親愛的，你的寶藏放得可真隱蔽，不過我已經全部記住了喔。'」
巴卡爾：「……」
好傢夥。
不光騙感情，還順走了財產。
「然後我就衝上去揍她。」卓格的語氣變得生硬。
「結果呢？」
「被打成了半殘。她是壯年期，我才剛成年。差了好幾個大級。」
「她本來可以殺了我。但她沒有。」
卓格的尾巴在地上砸了一下。
「她站在我身邊，看著快死的我，笑了整整半刻鐘。」
「笑完之後，留下一句話和一個名字就飛走了。」
「那句話是：'小黑龍，你真可愛。'」
「她的名字叫左蘭妮·莫瓦斯。」
巴卡爾默默消化了一下。
被綠龍用變形術偽裝成黑龍，騙了感情、騙了財寶、打成半殘還被嘲諷「可愛」。
然後帶著一身重傷回去的路上，又撞上了黑鱗六衛的埋伏。
再然後就變成了龍巫妖。
行。
這經歷確實夠倒霉。
難怪一聞到莫瓦斯家族的靈魂氣息就炸。
這屬於PTSD應激了。
「所以你覺得賽蘭妮也會騙你？」巴卡爾問了一句。
「綠龍就沒一個好東西！」
卓格斬釘截鐵。
「尤其是莫瓦斯家族的！
那種狡詐是血脈裡帶的！
她現在是小，等長大了就是第二個左蘭妮！
巴卡爾大人，讓我把隱患扼殺在搖籃里！」
牆角傳來賽蘭妮細小的聲音。
「巴卡爾大人，我真的不認識這個黑龍。」
她整條龍緊緊貼著牆壁，四肢收攏，尾巴蜷在身體下面，把自己縮成了能縮到的最小體積。
兩隻翠綠色的豎瞳眨巴眨巴地望著巴卡爾，裡面全是「求你做主」的意思。
「我出殼才幾天，我連洞穴都沒出去過幾次，我怎麼可能騙他什麼！」
「你的靈魂氣息不會騙人！」卓格回頭瞪她。
賽蘭妮的脖子往下縮了三寸。
但她的嘴沒停。
綠龍的腦子再怎麼害怕，舌頭還是照轉不誤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一條綠龍騙了，現在看到所有綠龍都想咬死？」
賽蘭妮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被一爪子拍扁，但邏輯清晰得嚇人。
「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所有綠龍都是騙子，那是不是所有黑龍都是剛成年就會被騙的傻子？」
卓格的龍臉黑了。
不對，本來就是黑的，這下更黑了。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邏輯推演。」
賽蘭妮的後背緊貼石壁，身體抖得跟篩子一樣，但嘴巴一點沒慫。
「我出殼才幾天。
沒有寶藏，不會變形術，飛都飛不穩。
你對我應激，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而且。」
她的翠綠豎瞳飛快地轉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這頭黑龍是巴卡爾老大新收的小弟。
「你剛剛說你的全部寶藏的位置都被那個綠龍記住了？
那你在巴卡爾大人面前有沒有獻上你所有的寶藏？」
卓格的嘴張開又合上。
巴卡爾龍眉一挑。
好傢夥。
這小綠龍，破殼沒幾天，被龍巫妖吼得渾身發抖，居然還能在求饒的間隙里見縫插針地挑撥離間。
綠龍的種族天賦這就體現出來了。
雖然挑撥的對象完全不對。
「少來這套！」卓格大怒。
「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轉移話題！
莫瓦斯家族的綠龍，從蛋殼裡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學騙，第二件事就是學怎麼騙得更好！
你現在這番話就是在騙！」
「我在講道理！」
賽蘭妮急了，聲音高了半拍，但高完之後又趕緊壓下來，偷偷看了一眼巴卡爾的表情。
確認老大沒有生氣的跡象後，她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開口。
「退一萬步講，那個叫左蘭妮的綠龍跟我什麼關係，我根本不知道。
就算她真是我的什麼親戚，那也不是我騙你的啊？
你爸要是欠了人錢，難道債主要找你孫子還？」
「你別跟我扯這些歪理！綠龍就是綠龍！」
「可你也不能因為你被騙過，就把所有綠龍都判了死刑吧？
我才出殼三天！三天！
我連蛋殼的味道都還沒忘乾淨！」
賽蘭妮越說越委屈，兩隻小爪子在身前絞來絞去。
「我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陰險，我現在應該跟你套近乎、給你送寶石、誇你鱗甲好看。
我有嗎？我有跟你套近乎嗎？」
卓格：「……」
賽蘭妮補了一句。
「你的鱗甲也確實不好看。
黑乎乎的像沼澤底下泡了幾百年的爛木頭。
正常談對象，誰看得上你呀！」
巴卡爾差點笑出聲。
這小綠龍是真不怕死啊。
嘴上苟著，實際上懟人的天賦點滿了。
卓格被噎得龍臉扭曲，胸腔里滾出一聲悶吼，但那股氣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他往巴卡爾的方向瞟了一眼。
很顯然，巴卡爾沒有要替他出頭的意思。
「哼。」
卓格從鼻腔里擠出一個極其不屑的音節，別過龍首。
「算你嘴快。」
「但是偉大的卓格·沃克拉會盯著你的。」
「你但凡有一丁點不對勁的地方，任何一點、哪怕一個眼神，我都會第一時間向巴卡爾大人稟報。」
賽蘭妮在牆角用力點頭。
「沒問題。我歡迎監督。
我這輩子的目標就是安安穩穩地活著，不惹事，不騙人，不坑隊友。」
她說完這句話，悄悄在心裡加了一行字。
綠龍生存法則，新增補充條目第四十七條：
遠離一切黑龍。尤其是被綠龍騙過的黑龍。他們會把帳記一輩子。
巴卡爾看著一大一小兩條龍對線的畫面，心裡默默給今天的娛樂性打了個高分。
「行了。」
他邁開後腿，繼續往高地走。
「都跟上。別磨蹭了。」
卓格不情不願地收回盯著賽蘭妮的目光，大步跟上去。
經過賽蘭妮身邊的時候，他特意把龍尾甩了一下，甩出一股風把小綠龍的翅膀吹得啪嗒啪嗒亂拍。
賽蘭妮沒吭聲。
等卓格走過去了，她才從牆角慢慢剝下來，四條腿還在打顫。
遠遠綴在隊伍最後面。
跟巴卡爾保持五步距離。
跟卓格保持至少十五步。
一步都不肯少。
她想看看她們要幹嘛去。
貝里斯克在前面走著，回頭看了她一眼。
四米高的魔龍那張石化蜥蜴底子的臉上，擠出了一個類似於同情的表情。
賽蘭妮看到了。
她在心裡默默把貝里斯克歸入了「本領地唯一不會無緣無故想弄死我的大個子」名單。
然後繼續低著頭走路。
走了十幾步，她又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卓格的背影。
那頭黑龍正和巴卡爾走在一塊，龍尾一甩一甩的，嘴裡嘟嘟囔囔還在罵，聲音隔這麼遠都能聽到幾個字。
什麼「莫瓦斯」，什麼「陰險」，什麼「不可信」。
賽蘭妮撇了撇嘴。
左蘭妮·莫瓦斯。
這名字她傳承記憶里沒有。
但「莫瓦斯」三個字，是她自己的姓氏。
賽蘭妮·莫瓦斯。
左蘭妮·莫瓦斯。
她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這個左蘭妮搞不好和自己有什麼血緣關係。
最好沒有。
賽蘭妮拼命祈禱。
千萬別有。
然後在心裡翻開綠龍生存法則，嘩嘩地翻了好幾頁，終於找到一條勉強適用的。
第十二條：當你因為家族前輩的行為而被遷怒時，正確做法是，立刻與該前輩劃清界限，必要時可以當眾痛罵前輩來表明立場。
賽蘭妮想了想，又默默合上了。
算了。
萬一那個左蘭妮真是她媽之類的呢。
罵完回頭還得挨親媽的打。
還是苟著吧。
苟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