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黑鱗六衛如臨大敵
一連串高頻爆炸在卓格的胸腔里接連炸開。
火光吞掉了他半條黑色龍軀。
濃烈的亡靈氣息被爆炎龍息的恐怖熱量直接蒸乾，龍巫妖引以為傲的不死之軀在這種溫度面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雷德幾人被沖天的氣浪掀出去老遠，在地上連滾七八圈才勉強停住。
洛林更乾脆，嚇得一個激靈直接融進了陰影里，腦袋都不敢冒。
火光散盡。
原地只剩下半個龍軀。
卓格的右半邊身子沒了。
小半個軀幹連帶半截厚實的右翼，整個蒸發。
黑鱗、骨骼、亡靈附著的肌肉薄膜，在那種熔穿一切的溫度下直接氣化。
斷口上沒有血。
只有燒成琉璃狀的骨渣一塊一塊往下掉，磕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響。
龍巫妖那雙眼睛裡，幽綠色的靈魂之火瘋狂抖了兩下。
「啪」的一聲滅了。
卓格那顆勉強還算完整的腦袋砸在碎石堆里。
全場死寂。
安靜到能聽見風吹過碎石地面的沙沙聲。
雷德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一口氣堵在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
一招。
就一口吐息。
16級的成年黑龍巫妖，被一隻幼龍噴碎了半個身子。
「怎麼……」
莎莉朵手抖得弓弦都在顫，搭好的箭矢滑了兩回才勉強捏住。
巴卡爾合上嘴，鼻孔噴出兩道夾著火星的白煙。
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堆支離破碎的龍骸。
這黑龍的身子骨倒是有點東西。
換個普通的16級生物，剛才那一下，連渣都剩不了。
這貨居然還能留下點殘骸？
突然，變故陡生。
那堆殘破的黑龍骨架上湧出大團濃密的黑霧。
骨頭在霧中重新拼湊。
氣化的部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骨骼和附著物。
三個呼吸。
一頭完好無損的黑龍重新站了起來。
不死，亡靈類最噁心的被動，果然名不虛傳。
只不過，重生後的卓格通體鱗片的光澤暗了一大截，兩顆眼珠子裡的綠火也縮小了一圈，看著虛了不少。
卓格死死盯著巴卡爾。
綠火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龍生里，從來沒見過能在一瞬間把龍巫妖的亡靈之軀燒成氣的火焰。
要不是命匣藏在那根屍骸之杖里、被雷德帶在身上跟主戰場隔著一段距離，剛才那一下，靈魂本源就跟著軀殼一塊兒燒沒了。
什麼吐息？
就算紅龍的火焰吐息向來以威力著稱。
也沒有說過能氣化一頭16級龍巫妖的軀體啊？
他不知道這火焰里摻了什麼東西，但他清楚一件事。
不能吃第二發。
絕對不能。
這種威力再來一次，就算命匣不碎，靈魂也會遭到不可逆的重創。
重生是要消耗力量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
卓格不再廢話了。
後腿猛蹬，龐大的黑龍身軀貼著地面沖了出去。
經過剛才的龍息洗禮，卓格明白自己遠程是必輸的。
貼身肉搏才是唯一可能贏的機會。
這頭幼龍的吐息太離譜了。
必須把距離壓死，讓他根本沒機會張嘴。
成年巨龍的體重優勢，加上亡靈不怕斷手斷腳、不怕疼的流氓打法，把這隻小紅龍的一切施法空間全部堵死。
「死！」
卓格突進到巴卡爾面前，左前爪橫空扇出，爪尖撕開空氣帶起一聲尖嘯。
巴卡爾不退反進。
前肢揚起，同樣的動作硬架上去。
「哐！」
兩隻大小不一的龍爪在半空撞到一起。
沉悶的碰撞聲像戰鼓一樣擂在周圍每個人的胸口上。
巴卡爾右臂一麻。
爆龍王的改造給了他遠超同級的肉體力量，但龍爪這個末端確實沒有得到重點強化。
面對高出好幾級的成年黑龍巫妖全力一擊，爪骨里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他被震得往後滑了半米。
卓格捕捉到了這一下失力。
「原來你的弱點是近戰！」
找到了。
他那不知疼痛的軀體直接放棄所有防禦。
前爪剛被盪開，修長的黑龍尾巴已經跟鐵鞭一樣抽向巴卡爾側腹。
巴卡爾側身閃讓，龍尾貼著他的腹甲擦過去，刮出一串火星。
卓格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
兩隻前肢死死按向巴卡爾的肩膀，大嘴直接咬向紅龍的咽喉。
體型比巴卡爾大了一圈的黑龍，要把全部重量壓上來。
巴卡爾後腿發力，硬扛住這股下壓的力道。
兩頭好幾噸重的巨獸在黑色岩地上瘋狂扭打，地面被碾出縱橫交錯的深溝，碎石漫天亂飛。
幾輪爪擊互換之後。
巴卡爾的翼膜被卓格撕開一道短口子，前爪上也多了幾條滲血的痕跡。
卓格那邊看著更慘。
胸口的黑鱗被硬生生扯下十幾片，一塊肋骨被巴卡爾的後踢直接踹斷。
但他根本不在乎。
亡靈沒有痛覺。
不知道什麼叫累。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隻紅龍的體力磨干，磨到對方露出那個致命的破綻。
兩龍再次分開。
卓格龍嘴裡擠出一聲粗喘，不過那只是亡靈氣管發出的純物理聲響，跟疲勞沒有半點關係。
「幼龍終究是幼龍。」
他盯著巴卡爾微微起伏的胸膛，幽綠瞳孔里又浮上了那股病態的篤定。
「剛才那口吐息把你掏空了吧？
力量不錯，可惜爪子嫩了點。
等我拆碎你的骨頭，你那顆龍頭我會擺在……」
「說完了？」
巴卡爾打斷了他。
卓格的話卡在嗓子裡。
他看見對面那隻紅龍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前爪。
然後在地上隨意蹭了一下，把爪尖上沾的黑色污物刮掉了。
巴卡爾站直身體，琥珀色的豎瞳鎖上卓格。
「爪子是嫩了點。前兩天剛長的骨頭，還沒磨合好。」
他沒搭理卓格那張寫滿錯愕的臉。
他體內深處，金色球體開始瘋狂旋轉。
一股沉睡已久的氣息從這具體長十幾米的紅龍身軀中甦醒。
比剛才的爆炎吐息還要恐怖。
恐怖無數倍。
「陪你玩了這麼久，你還當真了？」
話落。
巴卡爾不再用紅龍標準的四足著地姿態。
他開始站起來。
後肢的肌肉發了瘋一樣膨脹。
暗紅色的鱗甲被底下瘋狂增生的肌纖維撐得吱吱作響。
大腿根部的骨骼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角度在強行重調。
兩隻粗壯的後肢跟釘進岩層的鋼柱一樣，承載著不斷暴漲的體積和重量。
「咚。」
「咚。」
「咚。」
那種心跳聲。
不是心臟在跳。
是一台重型引擎在轟鳴。
從巴卡爾的胸腔里傳出來，震得整個黑石礦谷都在跟著共振。
卓格往後退了一步。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退了。
龍族的本能在向他的靈魂發出最高級別的警報。
生存警告。
眼前這隻東西，正在脫離「巨龍」的範疇。
巴卡爾的脊柱拉直了。
徹底拉直。
前肢的肌肉隆起，龍爪變得更粗壯、更猙獰。
胸口處，一排交錯的黑紅色骨質棱脊從鱗甲下面頂出來，沿著胸膛一路延伸到小腹，像一副天生長成的厚重胸甲。
背後的龍翼完全撐開。
原本十八米的翼展，突破了二十五米。
遮天蔽日。
龍頭變得更加兇悍可怖，臉上浮現出一個帶著人性化意味的笑容。
爆龍王姿態。
全功率降臨。
巴卡爾的肩高直接跨過六米大關。
居高臨下。
俯視著腳下那頭四足趴地的黑龍。
黑紅色的煞氣在他身側盤旋凝聚，結成實質化的氣旋。
空氣被高溫和龍威同時碾壓，地面的碎石無風自動，一顆一顆往外彈跳。
「來。」
巴卡爾抬起右爪。
那隻變得沉重且布滿倒刺的龍爪，衝著卓格勾了勾。
「教教我這隻幼龍，紅龍該用什麼姿勢，把你這身骨架子拆了。」
卓格抬頭。
他得仰頭。
幽綠色的靈魂火焰縮成了兩粒芝麻大的光點。
他感應不到了。
剛才還能敏銳捕捉到的幼龍氣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全部被一股暴虐到極點的威壓抹得乾乾淨淨。
站在他面前的東西，已經完全不像是什麼紅龍幼崽了。
卓格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龍王。
百年前他還是一頭雛龍的時候，遠遠感應過藍龍帝國那位最強皇帝的龍威。
那種感覺他至今沒忘。
暴虐、殘忍、噬殺。
與所有龍完全不同的龍威。
而現在，那種感覺又一次出現了。
戰場後方，雷德整個人趴在岩石後面，十根手指摳進了地縫裡。
有兩根指甲折斷了都沒察覺。
腦子空了。
徹底空了。
只剩一個念頭在裡面來回撞。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是龍嗎？
之前籠罩整片黑石荒原的那股龍威，他們還以為來自某頭藏在暗處的老龍。
現在他才明白。
那股龍威，就是這頭幼龍的。
如此醇厚，如此暴虐。
一頭幼龍。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了雷德的心頭。
戰場內。
卓格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悽厲的低嚎。
那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才會發出的聲音。
龍嘴大張，在極近的距離上噴出了第二道混合酸液的死靈吐息。
巴卡爾沒躲。
站在原地。
單手迎著那道黑綠色的吐息拍了下去。
死靈氣息在他掌心四散消弭。
酸液濺開一圈。
但那身黑紅色的鱗甲，紋絲不動。
卓格越噴越心涼。
剛才至少吐息還能灼傷對方的鱗甲。
怎麼現在連表皮都破不了了？
他索性掐斷吐息，光明正大地沖了上來。
近戰。
他只剩近戰了。
兩龍再一次交手。
一如之前，兩隻龍爪撞在一起。
只是，這一次，情況變了。
卓格的身體撞上來的那一刻，像撞上了一堵城牆。
「嘭！」
兩爪交叉，卓格整個身軀卡在原地。
隨著巴卡爾嘴角慢慢裂開。
卓格龐大的龍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幽綠色的靈魂之火縮了又縮。
怎麼可能？
正面力量交鋒，他輸了？
戰場後方。
卡爾攙著愛麗絲，帶著亞克的遺體，已經撤到了兩條龍的交戰範圍之外。
他滿臉駭然地看著戰場中央壓制住黑龍巫妖的巴卡爾。
在雷德召喚出那頭黑龍的那一刻，卡爾就從記憶里翻出了對方的底細。
黑鱗六衛。
伊斯塔大公麾下的戰鬥尖刀。
每一個成員都是職業者中的佼佼者。
為首的達芙妮，被稱為伊斯塔公國最年輕的未來傳奇，據說三十歲就觸摸到了傳奇的門檻。
而那頭黑龍，正是「黑鱗六衛」名號中「黑鱗」的由來。
之前他沒有認出這幾個人。
但那頭標誌性的黑龍巫妖一現身，他就全明白了。
當時，卡爾幾乎已經認定自己在劫難逃。
因為對方的行事作風擺在那裡。
刺殺公國男爵這種事，絕不可能留下活口。
所有目擊者都得死。
他、愛麗絲、亞克的私兵、這裡的所有人。
沒有正當名義，私自刺殺本國貴族，這在封建法權體系下是天大的忌諱。
一旦走漏風聲，整個公國的貴族階層都會人人自危，抱團對抗大公。
而洛克林王國層面上，伊斯塔公國本就樹敵不少，政敵們巴不得抓住這種把柄。
扣一頂「背棄封建誓約、踐踏貴族法權、暴政弒臣」的帽子，名正言順地發兵討伐，直接把公國收歸王室。
更別說亞克的血親還有愛麗絲在。
只要她活著，完全可以宣布大公背棄契約，自動解除效忠關係，割據男爵領自立。
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任何一環都夠伊斯塔大公喝一壺的。
所以，黑鱗六衛不可能留活口。
卡爾當時已經做好了拼死突圍的準備。
誰能想到，一頭紅龍幼龍突然出現。
把黑鱗六衛里的知名戰士一腳踩成了地面裝飾。
現在又壓著「黑鱗」打。
愛麗絲看著那個雙足直立、威勢驚天的紅龍身影。
暗淡了許久的眼神里重新有了些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亞克的遺體。
弟弟已經救不回來了。
但至少，能給他報仇。
那幫召喚黑龍的傢伙，跟羅塞爾那些叛徒是一夥的。
背後的指使者，是伊斯塔大公。
這一次，如果能把這些人全部留下，也算是先替亞克討回一部分血債。
她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另一邊。
雷德幾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還是頭一回看到，有什麼東西能在純粹的肉體碰撞上把卓格壓下去。
「莎莉朵、洛林，準備出手。」
雷德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別管卓格的脾氣了。」
莎莉朵沒有二話，一個縱身翻到掩體後方，將手中的長弓拉滿。
箭矢尖端浮現出一層流動的銀光。
那把弓不是凡物。
「陶馬拉的穿心弓」，和凡登那柄大劍一樣，都是大公賞賜的知名傳奇裝備仿造品。
附加了符文力量的箭矢，理論上可以穿透巨龍的鱗甲。
洛林則隱匿在暗處，隨時待命。
只不過他作為遊蕩者，面對巨龍這種龐然大物，實在找不到太好的切入角度。
雷德自己掏出法杖，開始吟唱。
博特爾默默舉起戰錘，護在他身旁。
戰場內。
卓格也感知到了身後雷德他們的動作。
但這次他沒有阻止。
因為隨著交手時間的拉長，他越來越清楚一個事實。
面前這個紅龍，強得離譜。
每一次揮爪和掃尾，都帶著不講道理的蠻力。
他是感覺不到疼。
但暫時依附在這具軀體上的靈魂，被震得快散架了。
兩隻黑龍爪子在持續的對撞下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形扭曲。
巴卡爾注意到了卓格身體的變化，同樣也沒有忽視後方那個叫雷德的法師。
這個世界的施法者，是一種非常可怕的職業。
別看雷德的等級只有15級，比黑龍巫妖還低一級，還是個人類。
單算面板，戰鬥力拍馬都趕不上巨龍。
但法師不一樣。
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構建法術模型、釋放高等法術，造成的毀傷就算是巨龍也扛不住。
此刻，雷德周身魔力涌動。
隨著他口中的吟唱一字一字落下，魔力在空氣中排列、構建、成型。
一股特殊的韻律在他身周迴蕩。
天空中的雲層開始躁動不安。
雷德高舉法杖，掌心驟然亮起刺目的橙金色焰光。
天穹被染成了岩漿的顏色。
原本的天光被厚重的暗赤色雲層吞沒。
狂風平地而起，碎石塵土盤旋飛舞，地面的草木瘋了一樣彎折。
天邊傳來沉悶的轟鳴。
由遠及近。
像群山崩塌，像萬軍衝鋒。
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地面跟著一陣陣顫抖。
高階法術。
而且絕對不是什么小把戲。
巴卡爾看到那恐怖的魔力動靜，腦中傳承記憶自動對應上了一個名字。
流星墜落。
光是構建法術模型就這麼大陣仗。
真放出來還得了？
但面前的黑龍巫妖雖然被自己壓制，靠著爆龍王姿態，也只是力量上占了些便宜，沒有一擊定勝負的把握。
雙方實力在伯仲之間。
真要繼續這麼耗下去，說不定還真讓後面那傢伙把法術搓完了。
巴卡爾不再猶豫。
體內深處，九龍符印的氣息再度升騰。
他又粉碎了一枚。
上一枚融進了爆炎龍息里，這一枚，他選擇灌進自己的四肢。
力量在骨骼和肌肉之間橫衝直撞，像被點燃的炸藥在血管里奔涌。
卓格還和之前一樣，與巴卡爾一爪一撞地互有來回。
在他的判斷里，只要拖住這隻紅龍，等雷德的法術成型，這場仗就贏定了。
直到下一次交爪。
他發覺不對了。
巴卡爾出手的力道變了。
不是變大了一點。
是跨了一個量級。
「嘭！」
巴卡爾握爪成拳。
爆龍王姿態下的攻擊方式更接近於人類的打法。
也讓他揮得更加順暢。
做龍才十幾年，做人卻有好些年頭了。
這一龍拳帶著破開空氣的咆哮，重重砸在卓格格擋的龍爪上。
卓格自己的爪子被這股力道硬生生壓了回去。
然後，他自己的爪子，砸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卓格整個身軀如同被大運卡車迎面撞飛的路人，向後暴射而出，重重砸進一旁的碎岩堆中。
岩石碎裂，煙塵沖天。
巴卡爾收拳。
去勢不減。
一個閃身，直撲雷德所在的方向。
火光吞掉了他半條黑色龍軀。
濃烈的亡靈氣息被爆炎龍息的恐怖熱量直接蒸乾，龍巫妖引以為傲的不死之軀在這種溫度面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雷德幾人被沖天的氣浪掀出去老遠，在地上連滾七八圈才勉強停住。
洛林更乾脆，嚇得一個激靈直接融進了陰影里，腦袋都不敢冒。
火光散盡。
原地只剩下半個龍軀。
卓格的右半邊身子沒了。
小半個軀幹連帶半截厚實的右翼，整個蒸發。
黑鱗、骨骼、亡靈附著的肌肉薄膜，在那種熔穿一切的溫度下直接氣化。
斷口上沒有血。
只有燒成琉璃狀的骨渣一塊一塊往下掉，磕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響。
龍巫妖那雙眼睛裡，幽綠色的靈魂之火瘋狂抖了兩下。
「啪」的一聲滅了。
卓格那顆勉強還算完整的腦袋砸在碎石堆里。
全場死寂。
安靜到能聽見風吹過碎石地面的沙沙聲。
雷德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一口氣堵在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
一招。
就一口吐息。
16級的成年黑龍巫妖，被一隻幼龍噴碎了半個身子。
「怎麼……」
莎莉朵手抖得弓弦都在顫，搭好的箭矢滑了兩回才勉強捏住。
巴卡爾合上嘴，鼻孔噴出兩道夾著火星的白煙。
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堆支離破碎的龍骸。
這黑龍的身子骨倒是有點東西。
換個普通的16級生物，剛才那一下，連渣都剩不了。
這貨居然還能留下點殘骸？
突然，變故陡生。
那堆殘破的黑龍骨架上湧出大團濃密的黑霧。
骨頭在霧中重新拼湊。
氣化的部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骨骼和附著物。
三個呼吸。
一頭完好無損的黑龍重新站了起來。
不死，亡靈類最噁心的被動，果然名不虛傳。
只不過，重生後的卓格通體鱗片的光澤暗了一大截，兩顆眼珠子裡的綠火也縮小了一圈，看著虛了不少。
卓格死死盯著巴卡爾。
綠火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龍生里，從來沒見過能在一瞬間把龍巫妖的亡靈之軀燒成氣的火焰。
要不是命匣藏在那根屍骸之杖里、被雷德帶在身上跟主戰場隔著一段距離，剛才那一下，靈魂本源就跟著軀殼一塊兒燒沒了。
什麼吐息？
就算紅龍的火焰吐息向來以威力著稱。
也沒有說過能氣化一頭16級龍巫妖的軀體啊？
他不知道這火焰里摻了什麼東西，但他清楚一件事。
不能吃第二發。
絕對不能。
這種威力再來一次，就算命匣不碎，靈魂也會遭到不可逆的重創。
重生是要消耗力量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
卓格不再廢話了。
後腿猛蹬，龐大的黑龍身軀貼著地面沖了出去。
經過剛才的龍息洗禮，卓格明白自己遠程是必輸的。
貼身肉搏才是唯一可能贏的機會。
這頭幼龍的吐息太離譜了。
必須把距離壓死，讓他根本沒機會張嘴。
成年巨龍的體重優勢，加上亡靈不怕斷手斷腳、不怕疼的流氓打法，把這隻小紅龍的一切施法空間全部堵死。
「死！」
卓格突進到巴卡爾面前，左前爪橫空扇出，爪尖撕開空氣帶起一聲尖嘯。
巴卡爾不退反進。
前肢揚起，同樣的動作硬架上去。
「哐！」
兩隻大小不一的龍爪在半空撞到一起。
沉悶的碰撞聲像戰鼓一樣擂在周圍每個人的胸口上。
巴卡爾右臂一麻。
爆龍王的改造給了他遠超同級的肉體力量，但龍爪這個末端確實沒有得到重點強化。
面對高出好幾級的成年黑龍巫妖全力一擊，爪骨里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他被震得往後滑了半米。
卓格捕捉到了這一下失力。
「原來你的弱點是近戰！」
找到了。
他那不知疼痛的軀體直接放棄所有防禦。
前爪剛被盪開，修長的黑龍尾巴已經跟鐵鞭一樣抽向巴卡爾側腹。
巴卡爾側身閃讓，龍尾貼著他的腹甲擦過去，刮出一串火星。
卓格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
兩隻前肢死死按向巴卡爾的肩膀，大嘴直接咬向紅龍的咽喉。
體型比巴卡爾大了一圈的黑龍，要把全部重量壓上來。
巴卡爾後腿發力，硬扛住這股下壓的力道。
兩頭好幾噸重的巨獸在黑色岩地上瘋狂扭打，地面被碾出縱橫交錯的深溝，碎石漫天亂飛。
幾輪爪擊互換之後。
巴卡爾的翼膜被卓格撕開一道短口子，前爪上也多了幾條滲血的痕跡。
卓格那邊看著更慘。
胸口的黑鱗被硬生生扯下十幾片，一塊肋骨被巴卡爾的後踢直接踹斷。
但他根本不在乎。
亡靈沒有痛覺。
不知道什麼叫累。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隻紅龍的體力磨干，磨到對方露出那個致命的破綻。
兩龍再次分開。
卓格龍嘴裡擠出一聲粗喘，不過那只是亡靈氣管發出的純物理聲響，跟疲勞沒有半點關係。
「幼龍終究是幼龍。」
他盯著巴卡爾微微起伏的胸膛，幽綠瞳孔里又浮上了那股病態的篤定。
「剛才那口吐息把你掏空了吧？
力量不錯，可惜爪子嫩了點。
等我拆碎你的骨頭，你那顆龍頭我會擺在……」
「說完了？」
巴卡爾打斷了他。
卓格的話卡在嗓子裡。
他看見對面那隻紅龍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前爪。
然後在地上隨意蹭了一下，把爪尖上沾的黑色污物刮掉了。
巴卡爾站直身體，琥珀色的豎瞳鎖上卓格。
「爪子是嫩了點。前兩天剛長的骨頭，還沒磨合好。」
他沒搭理卓格那張寫滿錯愕的臉。
他體內深處，金色球體開始瘋狂旋轉。
一股沉睡已久的氣息從這具體長十幾米的紅龍身軀中甦醒。
比剛才的爆炎吐息還要恐怖。
恐怖無數倍。
「陪你玩了這麼久，你還當真了？」
話落。
巴卡爾不再用紅龍標準的四足著地姿態。
他開始站起來。
後肢的肌肉發了瘋一樣膨脹。
暗紅色的鱗甲被底下瘋狂增生的肌纖維撐得吱吱作響。
大腿根部的骨骼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角度在強行重調。
兩隻粗壯的後肢跟釘進岩層的鋼柱一樣，承載著不斷暴漲的體積和重量。
「咚。」
「咚。」
「咚。」
那種心跳聲。
不是心臟在跳。
是一台重型引擎在轟鳴。
從巴卡爾的胸腔里傳出來，震得整個黑石礦谷都在跟著共振。
卓格往後退了一步。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退了。
龍族的本能在向他的靈魂發出最高級別的警報。
生存警告。
眼前這隻東西，正在脫離「巨龍」的範疇。
巴卡爾的脊柱拉直了。
徹底拉直。
前肢的肌肉隆起，龍爪變得更粗壯、更猙獰。
胸口處，一排交錯的黑紅色骨質棱脊從鱗甲下面頂出來，沿著胸膛一路延伸到小腹，像一副天生長成的厚重胸甲。
背後的龍翼完全撐開。
原本十八米的翼展，突破了二十五米。
遮天蔽日。
龍頭變得更加兇悍可怖，臉上浮現出一個帶著人性化意味的笑容。
爆龍王姿態。
全功率降臨。
巴卡爾的肩高直接跨過六米大關。
居高臨下。
俯視著腳下那頭四足趴地的黑龍。
黑紅色的煞氣在他身側盤旋凝聚，結成實質化的氣旋。
空氣被高溫和龍威同時碾壓，地面的碎石無風自動，一顆一顆往外彈跳。
「來。」
巴卡爾抬起右爪。
那隻變得沉重且布滿倒刺的龍爪，衝著卓格勾了勾。
「教教我這隻幼龍，紅龍該用什麼姿勢，把你這身骨架子拆了。」
卓格抬頭。
他得仰頭。
幽綠色的靈魂火焰縮成了兩粒芝麻大的光點。
他感應不到了。
剛才還能敏銳捕捉到的幼龍氣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全部被一股暴虐到極點的威壓抹得乾乾淨淨。
站在他面前的東西，已經完全不像是什麼紅龍幼崽了。
卓格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龍王。
百年前他還是一頭雛龍的時候，遠遠感應過藍龍帝國那位最強皇帝的龍威。
那種感覺他至今沒忘。
暴虐、殘忍、噬殺。
與所有龍完全不同的龍威。
而現在，那種感覺又一次出現了。
戰場後方，雷德整個人趴在岩石後面，十根手指摳進了地縫裡。
有兩根指甲折斷了都沒察覺。
腦子空了。
徹底空了。
只剩一個念頭在裡面來回撞。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是龍嗎？
之前籠罩整片黑石荒原的那股龍威，他們還以為來自某頭藏在暗處的老龍。
現在他才明白。
那股龍威，就是這頭幼龍的。
如此醇厚，如此暴虐。
一頭幼龍。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了雷德的心頭。
戰場內。
卓格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悽厲的低嚎。
那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才會發出的聲音。
龍嘴大張，在極近的距離上噴出了第二道混合酸液的死靈吐息。
巴卡爾沒躲。
站在原地。
單手迎著那道黑綠色的吐息拍了下去。
死靈氣息在他掌心四散消弭。
酸液濺開一圈。
但那身黑紅色的鱗甲，紋絲不動。
卓格越噴越心涼。
剛才至少吐息還能灼傷對方的鱗甲。
怎麼現在連表皮都破不了了？
他索性掐斷吐息，光明正大地沖了上來。
近戰。
他只剩近戰了。
兩龍再一次交手。
一如之前，兩隻龍爪撞在一起。
只是，這一次，情況變了。
卓格的身體撞上來的那一刻，像撞上了一堵城牆。
「嘭！」
兩爪交叉，卓格整個身軀卡在原地。
隨著巴卡爾嘴角慢慢裂開。
卓格龐大的龍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幽綠色的靈魂之火縮了又縮。
怎麼可能？
正面力量交鋒，他輸了？
戰場後方。
卡爾攙著愛麗絲，帶著亞克的遺體，已經撤到了兩條龍的交戰範圍之外。
他滿臉駭然地看著戰場中央壓制住黑龍巫妖的巴卡爾。
在雷德召喚出那頭黑龍的那一刻，卡爾就從記憶里翻出了對方的底細。
黑鱗六衛。
伊斯塔大公麾下的戰鬥尖刀。
每一個成員都是職業者中的佼佼者。
為首的達芙妮，被稱為伊斯塔公國最年輕的未來傳奇，據說三十歲就觸摸到了傳奇的門檻。
而那頭黑龍，正是「黑鱗六衛」名號中「黑鱗」的由來。
之前他沒有認出這幾個人。
但那頭標誌性的黑龍巫妖一現身，他就全明白了。
當時，卡爾幾乎已經認定自己在劫難逃。
因為對方的行事作風擺在那裡。
刺殺公國男爵這種事，絕不可能留下活口。
所有目擊者都得死。
他、愛麗絲、亞克的私兵、這裡的所有人。
沒有正當名義，私自刺殺本國貴族，這在封建法權體系下是天大的忌諱。
一旦走漏風聲，整個公國的貴族階層都會人人自危，抱團對抗大公。
而洛克林王國層面上，伊斯塔公國本就樹敵不少，政敵們巴不得抓住這種把柄。
扣一頂「背棄封建誓約、踐踏貴族法權、暴政弒臣」的帽子，名正言順地發兵討伐，直接把公國收歸王室。
更別說亞克的血親還有愛麗絲在。
只要她活著，完全可以宣布大公背棄契約，自動解除效忠關係，割據男爵領自立。
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任何一環都夠伊斯塔大公喝一壺的。
所以，黑鱗六衛不可能留活口。
卡爾當時已經做好了拼死突圍的準備。
誰能想到，一頭紅龍幼龍突然出現。
把黑鱗六衛里的知名戰士一腳踩成了地面裝飾。
現在又壓著「黑鱗」打。
愛麗絲看著那個雙足直立、威勢驚天的紅龍身影。
暗淡了許久的眼神里重新有了些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亞克的遺體。
弟弟已經救不回來了。
但至少，能給他報仇。
那幫召喚黑龍的傢伙，跟羅塞爾那些叛徒是一夥的。
背後的指使者，是伊斯塔大公。
這一次，如果能把這些人全部留下，也算是先替亞克討回一部分血債。
她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另一邊。
雷德幾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還是頭一回看到，有什麼東西能在純粹的肉體碰撞上把卓格壓下去。
「莎莉朵、洛林，準備出手。」
雷德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別管卓格的脾氣了。」
莎莉朵沒有二話，一個縱身翻到掩體後方，將手中的長弓拉滿。
箭矢尖端浮現出一層流動的銀光。
那把弓不是凡物。
「陶馬拉的穿心弓」，和凡登那柄大劍一樣，都是大公賞賜的知名傳奇裝備仿造品。
附加了符文力量的箭矢，理論上可以穿透巨龍的鱗甲。
洛林則隱匿在暗處，隨時待命。
只不過他作為遊蕩者，面對巨龍這種龐然大物，實在找不到太好的切入角度。
雷德自己掏出法杖，開始吟唱。
博特爾默默舉起戰錘，護在他身旁。
戰場內。
卓格也感知到了身後雷德他們的動作。
但這次他沒有阻止。
因為隨著交手時間的拉長，他越來越清楚一個事實。
面前這個紅龍，強得離譜。
每一次揮爪和掃尾，都帶著不講道理的蠻力。
他是感覺不到疼。
但暫時依附在這具軀體上的靈魂，被震得快散架了。
兩隻黑龍爪子在持續的對撞下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形扭曲。
巴卡爾注意到了卓格身體的變化，同樣也沒有忽視後方那個叫雷德的法師。
這個世界的施法者，是一種非常可怕的職業。
別看雷德的等級只有15級，比黑龍巫妖還低一級，還是個人類。
單算面板，戰鬥力拍馬都趕不上巨龍。
但法師不一樣。
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構建法術模型、釋放高等法術，造成的毀傷就算是巨龍也扛不住。
此刻，雷德周身魔力涌動。
隨著他口中的吟唱一字一字落下，魔力在空氣中排列、構建、成型。
一股特殊的韻律在他身周迴蕩。
天空中的雲層開始躁動不安。
雷德高舉法杖，掌心驟然亮起刺目的橙金色焰光。
天穹被染成了岩漿的顏色。
原本的天光被厚重的暗赤色雲層吞沒。
狂風平地而起，碎石塵土盤旋飛舞，地面的草木瘋了一樣彎折。
天邊傳來沉悶的轟鳴。
由遠及近。
像群山崩塌，像萬軍衝鋒。
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地面跟著一陣陣顫抖。
高階法術。
而且絕對不是什么小把戲。
巴卡爾看到那恐怖的魔力動靜，腦中傳承記憶自動對應上了一個名字。
流星墜落。
光是構建法術模型就這麼大陣仗。
真放出來還得了？
但面前的黑龍巫妖雖然被自己壓制，靠著爆龍王姿態，也只是力量上占了些便宜，沒有一擊定勝負的把握。
雙方實力在伯仲之間。
真要繼續這麼耗下去，說不定還真讓後面那傢伙把法術搓完了。
巴卡爾不再猶豫。
體內深處，九龍符印的氣息再度升騰。
他又粉碎了一枚。
上一枚融進了爆炎龍息里，這一枚，他選擇灌進自己的四肢。
力量在骨骼和肌肉之間橫衝直撞，像被點燃的炸藥在血管里奔涌。
卓格還和之前一樣，與巴卡爾一爪一撞地互有來回。
在他的判斷里，只要拖住這隻紅龍，等雷德的法術成型，這場仗就贏定了。
直到下一次交爪。
他發覺不對了。
巴卡爾出手的力道變了。
不是變大了一點。
是跨了一個量級。
「嘭！」
巴卡爾握爪成拳。
爆龍王姿態下的攻擊方式更接近於人類的打法。
也讓他揮得更加順暢。
做龍才十幾年，做人卻有好些年頭了。
這一龍拳帶著破開空氣的咆哮，重重砸在卓格格擋的龍爪上。
卓格自己的爪子被這股力道硬生生壓了回去。
然後，他自己的爪子，砸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卓格整個身軀如同被大運卡車迎面撞飛的路人，向後暴射而出，重重砸進一旁的碎岩堆中。
岩石碎裂，煙塵沖天。
巴卡爾收拳。
去勢不減。
一個閃身，直撲雷德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