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豺狼人氏族，耶諾古的毒牙
蘇琳娜停下腳步。
他看了看小藍龍，想了想。
「剛才？紅龍？
哦，是巴卡爾啊。」
隨後，她低頭看了看爪心裡那兩顆藍寶石。
又看了看腳邊這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小藍龍。
藍寶石。
小藍龍。
藍寶石。
小藍龍。
然後她在心裡做了個比較。
這批藍龍蛋是她那個可惡的哥哥卡洛斯前幾日送過來的。
不久前，卡洛斯所在的那個逃難出來的藍龍群被人類帝國的人找到了。
只得再次四散逃離，而這批蛋就丟到了她手裡。
說什麼「為了藍龍帝國的未來」，這幾隻蛋就交給自己來撫養了。
交給我？
誰要帶這些只知道吃、除了吃就是吃的破雛龍啊！
她要的是驍勇善戰、能像巴卡爾一樣給自己上供藍寶石的強大龍類下屬！
不是一窩嗷嗷待哺的龍崽子！
而且這些龍還是卡洛斯那個混蛋強塞過來的。
蘇琳娜的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本來多養幾張嘴就夠煩的了。
這個剛破殼沒兩天的小東西，竟然還敢跑來告巴卡爾的狀？
一個外來的雛龍。
和一個忠心耿耿、還能獻上藍寶石的巴卡爾。
孰輕孰重？
這還用比？
蘇琳娜收好藍寶石，臉上的溫度驟降。
「嘭！」
粗壯的藍龍尾一個橫掃。
亞伯特整條龍騰空飛起，狠狠地撞在洞窟門口的岩壁上。
石壁炸裂出一圈蛛網狀的碎紋。
亞伯特的後腦勺嵌在石縫裡。
他兩眼發直，嘴巴大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緩緩地、慢慢地，像一張撕不下來的貼紙，順著石壁往下滑。
「滾。」
蘇琳娜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巴卡爾也是你能隨意構陷的？」
她甩了甩尾巴上沾的石粉。
「以後再敢在我面前說他半個不字，我就把你逐出龍群。」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洞窟。
只剩亞伯特一條龍。
癱在冷風裡。
「噗嗤！」
一口龍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到碎石上。
他感受著體內比剛才更嚴重的傷勢。
比那頭紅龍打的還重。
不。
重了何止十倍。
那頭紅龍打了他半天，翻來覆去地掄，說到底也就是皮外傷。
蘇琳娜這一尾巴，差點把他的脊骨打斷了。
亞伯特躺在碎石堆里，望著洞穴高高的頂部。
他不明白。
為什麼？
同為藍龍。
同為希瑞里斯龍群。
蘇琳娜卻為了一頭紅龍，攻擊自己族群的雛龍？
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破殼那天，你說只要效忠你、奉你為女皇，就能得到庇護。
就能衣食無憂。
我做到了啊。
我一直在喊你女皇。
我一直在守著剩下的蛋。
你怎麼反過來打我？
而且打得比那頭外來的紅龍還狠？
冷風灌進洞口。
亞伯特縮著脖子，渾身的鱗片碎了一地。
他一聲不吭地躺了很久。
小藍龍的心碎了。
……
另一邊，巴卡爾正準備去那兩個豺狼人的部落。
按道格拉之前提供的情報，那兩個氏族互相隔得很遠，分布在荒原南邊的兩處不同區域。
巴卡爾帶著賽蘭妮先往近的那個去。
這個氏族在道格拉口中叫「灰皮」氏族。
不過道格拉跟他們從沒打過什麼交道，只知道大概方位和名字，實際戰力一概不清楚。
「道格拉說豺狼人看見龍就跪，跟狗頭人一個德行。」
巴卡爾一邊飛一邊在腦子裡盤算。
龍之傳承記憶里，豺狼人的確是和狗頭人並列的「見龍就拜」種族。
兩者都屬於龍類的天然僕從。
區別在於狗頭人好歹還有點建設能力，能挖礦、能搭窩、能種蘑菇。
豺狼人就是一幫只會打砸搶的暴力強盜。
在巴卡爾看來，豺狼人其實比狗頭人更「狗頭人」。
畢竟人家才是真正頂著個鬣狗腦袋的類人生物。
順著道格拉所說的方向飛了一陣，巴卡爾的龍眼就捕捉到了下方地面的異常。
大片暗紅色的印記，歪歪斜斜地潑在黑石地面上。
有的已經干透發黑，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暗紅色澤。
這是豺狼人標記領地的法子，用獵物的鮮血直接往地上潑。
簡單、粗暴、原始。
跟狗頭人用礦石粉畫界線比起來，野蠻了不止一個檔次。
順著血跡往前飛，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處豺狼人營地。
說「營地」都算抬舉了。
巴卡爾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個聚落活脫脫被一群醉鬼隨手扔了一把帳篷的樣子。
東一頂、西一頂，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有的用獸皮搭的，有的乾脆就是幾根木頭撐著一塊爛布。
半數帳篷連遮風的基本功能都做不到，風一吹就呼啦啦作響，看著下一秒就能塌。
帳篷之間沒有任何道路規劃，地面踩得稀爛，到處是踩碎的骨頭碎片和風乾的血痂。
一堆堆來不及處理的獵物殘骸就那麼堆在帳篷旁邊，蒼蠅嗡嗡地圍著打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腥臭和腐爛混合的味道，就算隔著幾十米的高度，巴卡爾的龍鼻都能聞到那股沖味。
賽蘭妮在後面乾嘔了一聲。
「什麼味？好臭！」
綠龍並不像黑龍一樣那麼喜歡腐臭的肉類，喜歡森林環境的她，天然對這些有些牴觸。
巴卡爾沒理她。
他繼續往下掃。
營地中央有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勉強算是個「廣場」。
空地上豎著幾根削尖的木樁，上面掛著各種不知名生物的頭顱。
有些已經風乾成了標本，有些還在往下滴血水。
這是豺狼人的「戰功展示牆」。
整個營地唯一稱得上「建築」的，是角落裡一個用碎石壘起來的半人高祭壇。
祭壇上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骨頭、獸牙、幾塊染了血的布條。
巴卡爾的視線在那個祭壇上停了一秒。
上面隱約刻著一個爪子形狀的符號。
他沒細看。
先把眼前的情況摸清楚再說。
跟道格拉治理下的狗頭人部落比起來，這個豺狼人營地簡直是天壤之別。
狗頭人部落好歹有規划過的簡易房屋，有公共礦洞，有倉庫，有圍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邊？
巴卡爾打心底把這地方歸類成垃圾場。
不，垃圾場好歹有分類。
這裡連垃圾場都不如。
豺狼人從骨子裡就沒有任何建設基礎設施的概念。
他們貫徹著血脈深處的殘暴與嗜殺，所有精力全用在掠奪和殺戮上。
定居對他們來說就是「在一個地方殺光獵物，然後換下一個地方」。
而此刻，這個豺狼人營地正好在做這件事。
搬家。
地面上，數十個豺狼人正忙前忙後。
他們把帶著血跡的獵物殘骸、風乾的肉條、幾件破爛得不像話的武器，胡亂碼放到一輛不知從哪兒搞來的板車上。
板車的木板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漬，車輪還缺了一個角。
巴卡爾注意到，下面那些豺狼人的毛色有明顯的差別。
正在碼放東西的那批，皮毛偏淺灰色，體型稍顯瘦弱。
而在旁邊幫忙搬運的另一群，則是清一色的土黃色皮毛，身形更加壯碩。
兩撥豺狼人雖然在一起幹活，但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淺灰色的那群會刻意避開土黃色的，偶爾目光交匯，灰色皮毛的那邊總是先移開視線。
這好像不是同一個氏族。
更是兩伙人被迫湊在一起。
巴卡爾沒急著下去。
他壓低高度，收攏翅膀，懸停在營地上方的氣流中，繼續觀察。
……
營地中央。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豺狼人，正對著身旁一個瘦小的同類瓮聲瓮氣地說話。
這個大塊頭渾身披著一套縫縫補補的殘破鐵甲。
鐵甲上的鉚釘掉了一半，好幾塊甲片用粗麻繩綁著，走路叮噹作響。
他的毛髮是純黑底色，但腦袋兩側各有一縷刺眼的橙紅色毛髮，看著就是被人故意染上去的。
整個豺狼人身上掛滿了各種骨刺、獸牙和來歷不明的頭骨。
脖子上套著三串項鍊，每一串都是用獵物的脊椎骨穿成的。
這些玩意兒在他胸前晃來晃去，每走一步就互相撞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格拉爾祭司，我們灰皮氏族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大塊頭的聲音悶得跟從瓮里傳出來的一樣。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真的……非走不可嗎？」
這個豺狼人名叫霍克。
身高超過三米，比周圍所有同族都大了一整圈。
他身上那些骨刺和頭骨，不是裝飾品，而是他「督軍」身份的標誌。
昨天，他剛親手擰斷了灰皮氏族老首領的脖子，
然後坐上了這個位置。
被他稱為「格拉爾祭司」的那個瘦小豺狼人，並不是灰皮氏族的人。
他來自另一個氏族。
血牙。
格拉爾的身形還不到霍克的一半大。
他穿著一件拖到腳踝的獸毛長袍，上面沾滿了凝固的血塊和黃褐色的不明污漬。
那股味道，就算在豺狼人堆里都算突出的，臭得很有辨識度。
他那雙紅色的小眼睛在眼眶裡骨碌碌轉著，透出一股和瘦小身板完全不搭的陰沉勁。
「霍克督軍，我們必須走。」
格拉爾的嗓音沙啞乾澀，兩塊砂紙互相搓也就這動靜。
「那頭藍龍比最貪婪的鬣狗還貪，卻給不了我們任何庇護。」
他頓了頓。
「再留下去，只會被她榨乾最後一滴血，趁早遷徙，才是活路。」
格拉爾是血牙氏族的祭司。
他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同族。
上一次被蘇琳娜召去「上貢」時，他就從那頭藍龍毫不掩飾的殺意中，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豺狼人不事生產，不懂建造，一切都靠搶。
可這片黑石荒原實在太窮了。
早些年，還有人類商隊經過，前往鐵峰矮人王國做買賣。
那時候他們還能在半路上劫幾票。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條商路斷了。
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他們的進項也跟著歸了零。
拿不出能讓藍龍滿意的寶物，下場不會太好。
豺狼人服從強者。
這是刻在骨頭裡的。
可當這個強者不再提供庇護，反而要把他們當耗材處理的時候，跑，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跟狗頭人那種血脈里對巨龍的愚忠不一樣。
豺狼人的忠誠，永遠有著售價。
誰強跟誰，誰弱就跑。
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而且。」格拉爾又補了一句。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旁人聽不出來的狂熱。
「這裡的獵物也快被吃光了。
偉大的耶諾古，需要更豐盛的祭品。」
就在這時，一個灰皮氏族的豺狼人押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類走了過來。
「霍克首領，這些俘虜怎麼辦？」
十幾個男性人類。
個個帶著傷。
神情驚恐。
從他們身上殘留的皮甲護手和鏈甲里襯來看，不是普通的旅人。
更是某個商隊或者傭兵團的成員。
霍克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不耐煩地揮了下爪子。
「殺了，都殺了。
遷徙路上沒工夫管他們，把肉風乾了當存糧。」
「不！」
「饒命！饒命啊！」
人類俘虜們爆發出絕望的尖叫。
幾個試圖逃跑的，被看守的豺狼人一腳踹翻在地。
周圍的豺狼人立刻圍了上來。
低吼聲此起彼伏。
爪子伸了出來。
嘴角的涎水拉出長長的絲。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這場血腥的飯前點心了。
「等等。」
格拉爾祭司出聲了。
那些以為抓到了救命稻草的人類，立刻把目光投向這個瘦小的豺狼人。
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直接殺了，太浪費了。」
格拉爾的聲音慢悠悠的。
兩隻眼珠子冷得跟死石頭沒區別。
「遷徙的目的地是矮人王國邊境那塊更加肥沃的土地，遷徙的路上和終點，我們會遇到更加強大的敵人，我們需要更多的戰士。」
他轉向一旁的陰影。
用一種古怪的調子叫了一個名字。
「沃恩。」
一道身影從陰影中竄了出來。
沒有任何前兆，直接從黑暗裡鑽出來的。
這個豺狼人的身形比普通同族大一些，但遠不如霍克那麼壯。
可作為豺狼人督軍的霍克看見他的時候，雙眼裡全是忌憚，甚至帶有絲絲恐懼。
這個叫沃恩的豺狼人，嘴角掛著涎水，雙目赤紅，神情癲狂。
他不是一個有理智的生物。
更接近一頭被放出籠子的瘋狗。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兇悍、惡毒的不祥氣息。
他的背上沒有穿任何護甲。
裸露的皮毛上，烙著一個又大又猙獰的爪印。
那爪印的紋路在皮肉上微微隆起，跟從內部長出來的一樣。
霍克的聲音有一些顫音：
「耶諾古的毒牙？」
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你們血牙氏族……得到了耶諾古的注視？！」
耶諾古。
豺狼人之神。
深淵的惡魔領主。
弒殺屠戮的化身。
而「耶諾古的毒牙」，便是受到這位深淵領主注視，成為耶諾古選民之人的稱呼。
是能帶領整個豺狼人氏族走向強盛的無上恩賜。
沃恩對霍克的震驚充耳不聞。
他一個箭步衝到最近的一個人類俘虜面前。
一爪拍飛了旁邊的看守。
那個看守的豺狼人在空中翻了兩圈，摔出去老遠，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然後，沃恩張開嘴。
那張嘴的開合角度大得嚇人。
慘叫戛然而止。
他隨手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扔到了一隻被灰皮氏族豢養的、瘦骨嶙峋的鬣狗面前。
鬣狗本能的上前撕咬。
下一秒。
那隻鬣狗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猛地倒在地上。
「咕嘰——咕嘰——」
它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蠕動。
無數凸起在皮下瘋狂亂竄。
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拼命地想要出來。
「噗嗤！」
一隻血淋淋的爪子，生生撕開了鬣狗的肚皮。
從裡面探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渾身浴血的新生體，從鬣狗的屍骸中爬了出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
身形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迅速拔高、膨脹。
骨骼拉伸的咔咔聲清晰可聞。
幾秒鐘後，一個兩米多高的成年豺狼人戰士，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眼神裡帶著瘋狂，但四肢健壯，一聲令下就能投入戰鬥。
霍剋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的爪子攥得緊緊的。
耶諾古的毒牙。
只要有足夠的「養料」。
就能源源不絕地製造出成年戰士。
不需要幼年到成年的成長期。
不需要訓練。
擁有這種能力的血牙氏族，在遷徙路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們灰皮氏族徹底吞併。
霍克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格拉爾會主動跑來「幫忙」了。
什麼合併遷徙、共渡難關。
他們是來「吃」他們的。
格拉爾對霍克臉上那副又嫉又怕的表情視而不見。
他正準備讓沃恩繼續「加工」幾個人類俘虜，多產幾個戰士充實隊伍。
就在這時。
他和霍克同時被什麼東西攫住了注意力。
兩個豺狼人猛地抬頭。
望向天空。
天空之上。
一暗紅、一暗綠。
兩個身影正穿過低空的氣流層，緩緩壓了下來。
那股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的壓迫感，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地。
所有豺狼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搬東西的停了。
圍著俘虜的停了。
連沃恩都僵在了原地。
那雙赤紅的瘋眼，破天荒地聚焦了。
「巨龍？！」
霍克和格拉爾的臉色同時大變。
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
那頭藍龍發現他們要跑了？！
他看了看小藍龍，想了想。
「剛才？紅龍？
哦，是巴卡爾啊。」
隨後，她低頭看了看爪心裡那兩顆藍寶石。
又看了看腳邊這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小藍龍。
藍寶石。
小藍龍。
藍寶石。
小藍龍。
然後她在心裡做了個比較。
這批藍龍蛋是她那個可惡的哥哥卡洛斯前幾日送過來的。
不久前，卡洛斯所在的那個逃難出來的藍龍群被人類帝國的人找到了。
只得再次四散逃離，而這批蛋就丟到了她手裡。
說什麼「為了藍龍帝國的未來」，這幾隻蛋就交給自己來撫養了。
交給我？
誰要帶這些只知道吃、除了吃就是吃的破雛龍啊！
她要的是驍勇善戰、能像巴卡爾一樣給自己上供藍寶石的強大龍類下屬！
不是一窩嗷嗷待哺的龍崽子！
而且這些龍還是卡洛斯那個混蛋強塞過來的。
蘇琳娜的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本來多養幾張嘴就夠煩的了。
這個剛破殼沒兩天的小東西，竟然還敢跑來告巴卡爾的狀？
一個外來的雛龍。
和一個忠心耿耿、還能獻上藍寶石的巴卡爾。
孰輕孰重？
這還用比？
蘇琳娜收好藍寶石，臉上的溫度驟降。
「嘭！」
粗壯的藍龍尾一個橫掃。
亞伯特整條龍騰空飛起，狠狠地撞在洞窟門口的岩壁上。
石壁炸裂出一圈蛛網狀的碎紋。
亞伯特的後腦勺嵌在石縫裡。
他兩眼發直，嘴巴大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緩緩地、慢慢地，像一張撕不下來的貼紙，順著石壁往下滑。
「滾。」
蘇琳娜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巴卡爾也是你能隨意構陷的？」
她甩了甩尾巴上沾的石粉。
「以後再敢在我面前說他半個不字，我就把你逐出龍群。」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洞窟。
只剩亞伯特一條龍。
癱在冷風裡。
「噗嗤！」
一口龍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到碎石上。
他感受著體內比剛才更嚴重的傷勢。
比那頭紅龍打的還重。
不。
重了何止十倍。
那頭紅龍打了他半天，翻來覆去地掄，說到底也就是皮外傷。
蘇琳娜這一尾巴，差點把他的脊骨打斷了。
亞伯特躺在碎石堆里，望著洞穴高高的頂部。
他不明白。
為什麼？
同為藍龍。
同為希瑞里斯龍群。
蘇琳娜卻為了一頭紅龍，攻擊自己族群的雛龍？
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破殼那天，你說只要效忠你、奉你為女皇，就能得到庇護。
就能衣食無憂。
我做到了啊。
我一直在喊你女皇。
我一直在守著剩下的蛋。
你怎麼反過來打我？
而且打得比那頭外來的紅龍還狠？
冷風灌進洞口。
亞伯特縮著脖子，渾身的鱗片碎了一地。
他一聲不吭地躺了很久。
小藍龍的心碎了。
……
另一邊，巴卡爾正準備去那兩個豺狼人的部落。
按道格拉之前提供的情報，那兩個氏族互相隔得很遠，分布在荒原南邊的兩處不同區域。
巴卡爾帶著賽蘭妮先往近的那個去。
這個氏族在道格拉口中叫「灰皮」氏族。
不過道格拉跟他們從沒打過什麼交道，只知道大概方位和名字，實際戰力一概不清楚。
「道格拉說豺狼人看見龍就跪，跟狗頭人一個德行。」
巴卡爾一邊飛一邊在腦子裡盤算。
龍之傳承記憶里，豺狼人的確是和狗頭人並列的「見龍就拜」種族。
兩者都屬於龍類的天然僕從。
區別在於狗頭人好歹還有點建設能力，能挖礦、能搭窩、能種蘑菇。
豺狼人就是一幫只會打砸搶的暴力強盜。
在巴卡爾看來，豺狼人其實比狗頭人更「狗頭人」。
畢竟人家才是真正頂著個鬣狗腦袋的類人生物。
順著道格拉所說的方向飛了一陣，巴卡爾的龍眼就捕捉到了下方地面的異常。
大片暗紅色的印記，歪歪斜斜地潑在黑石地面上。
有的已經干透發黑，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暗紅色澤。
這是豺狼人標記領地的法子，用獵物的鮮血直接往地上潑。
簡單、粗暴、原始。
跟狗頭人用礦石粉畫界線比起來，野蠻了不止一個檔次。
順著血跡往前飛，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處豺狼人營地。
說「營地」都算抬舉了。
巴卡爾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個聚落活脫脫被一群醉鬼隨手扔了一把帳篷的樣子。
東一頂、西一頂，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有的用獸皮搭的，有的乾脆就是幾根木頭撐著一塊爛布。
半數帳篷連遮風的基本功能都做不到，風一吹就呼啦啦作響，看著下一秒就能塌。
帳篷之間沒有任何道路規劃，地面踩得稀爛，到處是踩碎的骨頭碎片和風乾的血痂。
一堆堆來不及處理的獵物殘骸就那麼堆在帳篷旁邊，蒼蠅嗡嗡地圍著打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腥臭和腐爛混合的味道，就算隔著幾十米的高度，巴卡爾的龍鼻都能聞到那股沖味。
賽蘭妮在後面乾嘔了一聲。
「什麼味？好臭！」
綠龍並不像黑龍一樣那麼喜歡腐臭的肉類，喜歡森林環境的她，天然對這些有些牴觸。
巴卡爾沒理她。
他繼續往下掃。
營地中央有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勉強算是個「廣場」。
空地上豎著幾根削尖的木樁，上面掛著各種不知名生物的頭顱。
有些已經風乾成了標本，有些還在往下滴血水。
這是豺狼人的「戰功展示牆」。
整個營地唯一稱得上「建築」的，是角落裡一個用碎石壘起來的半人高祭壇。
祭壇上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骨頭、獸牙、幾塊染了血的布條。
巴卡爾的視線在那個祭壇上停了一秒。
上面隱約刻著一個爪子形狀的符號。
他沒細看。
先把眼前的情況摸清楚再說。
跟道格拉治理下的狗頭人部落比起來，這個豺狼人營地簡直是天壤之別。
狗頭人部落好歹有規划過的簡易房屋，有公共礦洞，有倉庫，有圍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邊？
巴卡爾打心底把這地方歸類成垃圾場。
不，垃圾場好歹有分類。
這裡連垃圾場都不如。
豺狼人從骨子裡就沒有任何建設基礎設施的概念。
他們貫徹著血脈深處的殘暴與嗜殺，所有精力全用在掠奪和殺戮上。
定居對他們來說就是「在一個地方殺光獵物，然後換下一個地方」。
而此刻，這個豺狼人營地正好在做這件事。
搬家。
地面上，數十個豺狼人正忙前忙後。
他們把帶著血跡的獵物殘骸、風乾的肉條、幾件破爛得不像話的武器，胡亂碼放到一輛不知從哪兒搞來的板車上。
板車的木板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漬，車輪還缺了一個角。
巴卡爾注意到，下面那些豺狼人的毛色有明顯的差別。
正在碼放東西的那批，皮毛偏淺灰色，體型稍顯瘦弱。
而在旁邊幫忙搬運的另一群，則是清一色的土黃色皮毛，身形更加壯碩。
兩撥豺狼人雖然在一起幹活，但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淺灰色的那群會刻意避開土黃色的，偶爾目光交匯，灰色皮毛的那邊總是先移開視線。
這好像不是同一個氏族。
更是兩伙人被迫湊在一起。
巴卡爾沒急著下去。
他壓低高度，收攏翅膀，懸停在營地上方的氣流中，繼續觀察。
……
營地中央。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豺狼人，正對著身旁一個瘦小的同類瓮聲瓮氣地說話。
這個大塊頭渾身披著一套縫縫補補的殘破鐵甲。
鐵甲上的鉚釘掉了一半，好幾塊甲片用粗麻繩綁著，走路叮噹作響。
他的毛髮是純黑底色，但腦袋兩側各有一縷刺眼的橙紅色毛髮，看著就是被人故意染上去的。
整個豺狼人身上掛滿了各種骨刺、獸牙和來歷不明的頭骨。
脖子上套著三串項鍊，每一串都是用獵物的脊椎骨穿成的。
這些玩意兒在他胸前晃來晃去，每走一步就互相撞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格拉爾祭司，我們灰皮氏族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大塊頭的聲音悶得跟從瓮里傳出來的一樣。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真的……非走不可嗎？」
這個豺狼人名叫霍克。
身高超過三米，比周圍所有同族都大了一整圈。
他身上那些骨刺和頭骨，不是裝飾品，而是他「督軍」身份的標誌。
昨天，他剛親手擰斷了灰皮氏族老首領的脖子，
然後坐上了這個位置。
被他稱為「格拉爾祭司」的那個瘦小豺狼人，並不是灰皮氏族的人。
他來自另一個氏族。
血牙。
格拉爾的身形還不到霍克的一半大。
他穿著一件拖到腳踝的獸毛長袍，上面沾滿了凝固的血塊和黃褐色的不明污漬。
那股味道，就算在豺狼人堆里都算突出的，臭得很有辨識度。
他那雙紅色的小眼睛在眼眶裡骨碌碌轉著，透出一股和瘦小身板完全不搭的陰沉勁。
「霍克督軍，我們必須走。」
格拉爾的嗓音沙啞乾澀，兩塊砂紙互相搓也就這動靜。
「那頭藍龍比最貪婪的鬣狗還貪，卻給不了我們任何庇護。」
他頓了頓。
「再留下去，只會被她榨乾最後一滴血，趁早遷徙，才是活路。」
格拉爾是血牙氏族的祭司。
他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同族。
上一次被蘇琳娜召去「上貢」時，他就從那頭藍龍毫不掩飾的殺意中，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豺狼人不事生產，不懂建造，一切都靠搶。
可這片黑石荒原實在太窮了。
早些年，還有人類商隊經過，前往鐵峰矮人王國做買賣。
那時候他們還能在半路上劫幾票。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條商路斷了。
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他們的進項也跟著歸了零。
拿不出能讓藍龍滿意的寶物，下場不會太好。
豺狼人服從強者。
這是刻在骨頭裡的。
可當這個強者不再提供庇護，反而要把他們當耗材處理的時候，跑，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跟狗頭人那種血脈里對巨龍的愚忠不一樣。
豺狼人的忠誠，永遠有著售價。
誰強跟誰，誰弱就跑。
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而且。」格拉爾又補了一句。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旁人聽不出來的狂熱。
「這裡的獵物也快被吃光了。
偉大的耶諾古，需要更豐盛的祭品。」
就在這時，一個灰皮氏族的豺狼人押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類走了過來。
「霍克首領，這些俘虜怎麼辦？」
十幾個男性人類。
個個帶著傷。
神情驚恐。
從他們身上殘留的皮甲護手和鏈甲里襯來看，不是普通的旅人。
更是某個商隊或者傭兵團的成員。
霍克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不耐煩地揮了下爪子。
「殺了，都殺了。
遷徙路上沒工夫管他們，把肉風乾了當存糧。」
「不！」
「饒命！饒命啊！」
人類俘虜們爆發出絕望的尖叫。
幾個試圖逃跑的，被看守的豺狼人一腳踹翻在地。
周圍的豺狼人立刻圍了上來。
低吼聲此起彼伏。
爪子伸了出來。
嘴角的涎水拉出長長的絲。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這場血腥的飯前點心了。
「等等。」
格拉爾祭司出聲了。
那些以為抓到了救命稻草的人類，立刻把目光投向這個瘦小的豺狼人。
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直接殺了，太浪費了。」
格拉爾的聲音慢悠悠的。
兩隻眼珠子冷得跟死石頭沒區別。
「遷徙的目的地是矮人王國邊境那塊更加肥沃的土地，遷徙的路上和終點，我們會遇到更加強大的敵人，我們需要更多的戰士。」
他轉向一旁的陰影。
用一種古怪的調子叫了一個名字。
「沃恩。」
一道身影從陰影中竄了出來。
沒有任何前兆，直接從黑暗裡鑽出來的。
這個豺狼人的身形比普通同族大一些，但遠不如霍克那麼壯。
可作為豺狼人督軍的霍克看見他的時候，雙眼裡全是忌憚，甚至帶有絲絲恐懼。
這個叫沃恩的豺狼人，嘴角掛著涎水，雙目赤紅，神情癲狂。
他不是一個有理智的生物。
更接近一頭被放出籠子的瘋狗。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兇悍、惡毒的不祥氣息。
他的背上沒有穿任何護甲。
裸露的皮毛上，烙著一個又大又猙獰的爪印。
那爪印的紋路在皮肉上微微隆起，跟從內部長出來的一樣。
霍克的聲音有一些顫音：
「耶諾古的毒牙？」
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你們血牙氏族……得到了耶諾古的注視？！」
耶諾古。
豺狼人之神。
深淵的惡魔領主。
弒殺屠戮的化身。
而「耶諾古的毒牙」，便是受到這位深淵領主注視，成為耶諾古選民之人的稱呼。
是能帶領整個豺狼人氏族走向強盛的無上恩賜。
沃恩對霍克的震驚充耳不聞。
他一個箭步衝到最近的一個人類俘虜面前。
一爪拍飛了旁邊的看守。
那個看守的豺狼人在空中翻了兩圈，摔出去老遠，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然後，沃恩張開嘴。
那張嘴的開合角度大得嚇人。
慘叫戛然而止。
他隨手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扔到了一隻被灰皮氏族豢養的、瘦骨嶙峋的鬣狗面前。
鬣狗本能的上前撕咬。
下一秒。
那隻鬣狗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猛地倒在地上。
「咕嘰——咕嘰——」
它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蠕動。
無數凸起在皮下瘋狂亂竄。
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拼命地想要出來。
「噗嗤！」
一隻血淋淋的爪子，生生撕開了鬣狗的肚皮。
從裡面探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渾身浴血的新生體，從鬣狗的屍骸中爬了出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
身形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迅速拔高、膨脹。
骨骼拉伸的咔咔聲清晰可聞。
幾秒鐘後，一個兩米多高的成年豺狼人戰士，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眼神裡帶著瘋狂，但四肢健壯，一聲令下就能投入戰鬥。
霍剋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的爪子攥得緊緊的。
耶諾古的毒牙。
只要有足夠的「養料」。
就能源源不絕地製造出成年戰士。
不需要幼年到成年的成長期。
不需要訓練。
擁有這種能力的血牙氏族，在遷徙路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們灰皮氏族徹底吞併。
霍克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格拉爾會主動跑來「幫忙」了。
什麼合併遷徙、共渡難關。
他們是來「吃」他們的。
格拉爾對霍克臉上那副又嫉又怕的表情視而不見。
他正準備讓沃恩繼續「加工」幾個人類俘虜，多產幾個戰士充實隊伍。
就在這時。
他和霍克同時被什麼東西攫住了注意力。
兩個豺狼人猛地抬頭。
望向天空。
天空之上。
一暗紅、一暗綠。
兩個身影正穿過低空的氣流層，緩緩壓了下來。
那股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的壓迫感，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地。
所有豺狼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搬東西的停了。
圍著俘虜的停了。
連沃恩都僵在了原地。
那雙赤紅的瘋眼，破天荒地聚焦了。
「巨龍？！」
霍克和格拉爾的臉色同時大變。
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
那頭藍龍發現他們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