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間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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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斯萊斯駛過皇后區大橋,穿過曼哈頓,從威廉斯堡大橋拐進了布魯克林。

  儀錶盤上的油量表還有一半多,足夠再開幾個小時。但李安不想再開了。這輛車是伊德斯的,白色的勞斯萊斯,特別的顯眼,任何一個攝像頭拍到它,都能順著車牌找到他。

  他把車開進了布魯克林深處的一個工業區。

  晚上一點多,這裡沒有人,連流浪漢都沒有。

  街道兩側是廢棄的倉庫和生鏽的鐵門,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閃,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蒼蠅在耳邊飛。

  他把車停在一堵沒有窗戶的紅磚牆旁邊,熄了火,沒有關燈。車燈照在牆上,照亮了牆上用噴漆塗的鮮紅色塗鴉——「 Serial killer」(殺人狂魔)。

  李安下了車,他走到車頭,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車門內側的座椅。

  真皮座椅,黑色光滑。他用指甲摳住了座椅邊緣的接縫,用力一撕,一塊巴掌大的真皮被他撕了下來。

  真皮的背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海綿,摸上去軟軟的。他站起來,走到車尾,找到了油箱門。

  他伸手摳住油箱門的邊緣,用力一拉,油箱門彈開了。裡面是黑色的塑料油箱蓋

  李安擰開了油箱蓋,把手裡那塊真皮捲成一個卷,從道袍袖袋裡摸出那個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夜風中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他把火苗湊到真皮卷的邊緣,皮燒焦了,發出刺鼻的氣味,火苗從皮的邊緣爬上去,越燒越大。

  李安把燃燒的真皮卷塞進了油箱口。真皮卷堵在油箱口,火焰從縫隙里往外冒,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轉身,朝街道的另一頭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道袍的下擺在夜風中翻飛。

  李安身後傳來是「轟」的一聲,車爆炸了。

  衝擊波從背後推了李安一把,他的身體前傾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的影子被身後的火光照亮,長長的,投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

  他沒有回頭,身後的火光從橘黃色變成了紅色,濃煙升起來,遮住了路燈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汽油味和燒焦的橡膠味,只剩下半邊天被映成了橘紅色。

  李安拐進了一條小巷,身後的火光被建築物擋住了,

  他走了幾條街,穿過一片居民區,走到了一條有公交站的街上。

  公交站牌上寫著「B15」,線路圖指向曼哈頓和布魯克林,站台上沒有座位,只有一根鐵柱,上面掛著一塊塑料板。

  塑料板上貼著一張破舊的告示,上面寫著「本線路服務時間: 24小時。

  李安站在站台旁邊,從袖袋裡摸出那部手機。他在開勞斯萊斯時就訂了一家附近的汽車旅館。叫「諾斯特蘭汽車旅館」,評分4.3星。

  公交車來了,一輛老式的巴士,車身是綠色的,漆面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色的底漆。

  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個黃色的「OUT OF SERVICE」的牌子,但司機把它翻到了「B15」那面。車門打開了,發出「嗤——」的氣壓聲。

  李安上了車,車裡沒有多少人,但氣氛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一踏進車廂,那種感覺就撲面而來,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車廂里的燈是白熾燈,但燈光發黃,照得所有人的臉都像蠟像。

  座椅是塑料的,深藍色,有些座位裂了,露出下面的海綿。地板是黑色的橡膠,上面有無數道劃痕和已經幹了的泥腳印。

  乘客不多,七八個,分散在車廂各處。靠近前門坐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白人男性,四十多歲,頭髮亂糟糟的,懷裡抱著一個紙袋,紙袋裡不知道裝著什麼。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一動不動。

  他旁邊坐著一個黑人女性,頭髮編成了細細的辮子,每一根辮子的末端都繫著一顆彩色的珠子,她低著頭,在用一根針扎自己的手指,是在挑指甲里的什麼東西,動作很慢,很專注。

  車廂中部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白人老頭,穿著格子襯衫,扣子扣錯了位,領口一高一低。

  他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張,已經睡著了,像在鋸木頭。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亞裔女人,戴著耳機,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上在播一部韓劇,她的眼眶是紅的,剛哭過。


  再往後,靠近後門的位置,站著一個瘦高的黑人青年,穿著一件螢光綠的安全背心,頭戴安全帽,看起來像是剛從工地下班。他的手裡攥著一瓶啤酒,用紙袋包著,時不時抿一口,然後砸吧砸吧嘴。

  車廂里沒有任何交談聲,只有引擎的低鳴、輪胎碾過柏油路的摩擦沙沙聲、老頭打呼嚕的聲音。

  沒有人打量剛上車的李安。

  他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一組各自凝固後,被擺放在車廂里的蠟像。

  李安投了兩枚硬幣,硬幣掉進投幣箱,發出「叮啷、叮啷」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響亮。

  司機沒有抬頭,繼續開車,司機是一個肥胖的黑人女性,頭髮用花布包著,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捏著一塊餅乾,正在吃。

  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李安走到車廂最後排,靠窗坐下。座椅是熱的,像是剛有人坐過。

  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公交車沿著弗拉特布希大道往南走,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街燈從車窗外掠過,橙黃色的光一塊一塊地打在他的臉上,然後消失。

  街道兩側的建築越來越低,從五六層降到了兩三層,從磚房降到了木板房。

  有些房子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人是流浪漢,坐在那裡發呆,像在等什麼人。他們的目光空洞,看著公交車從眼前駛過。

  李安看著車窗外的夜景,在想接下來怎麼辦。

  伊舍斯跑了,真正的兔臉先生跑了。他從密道逃走,比他們早走了。他可能已經通知了他的手下,已經在安排人來找李安。

  伊舍斯知道李安的事太多了,不僅知道李安的臉,還知道李安的名字。

  伊舍斯不會放過李安,不僅仇恨,也是因為恐懼。

  李安殺了他的弟弟,炸了他的別墅。只要李安活著,伊舍斯就永遠有一根刺卡在喉嚨里,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拔掉這根刺。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五十幾秒的紅燈。

  李安透過車窗看到對面街上有一家亮著燈的商店,是一家雜貨店,櫥窗里擺著幾包薯片和幾瓶可樂。店的招牌是西班牙語的,他看不懂。

  店門口蹲著一隻黑貓,瘦骨嶙峋的,在舔自己的爪子。

  突然,正在舔爪子的黑貓弓起了身子,渾身炸毛的朝公交車大聲嚎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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