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關愛孤寡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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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李安的聲音從櫃檯外面傳來,「沒什麼事我先走了,我趕時間。」

  陳厚德抬起頭,看著李安。他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靚仔」他說,聲音啞了。

  「我陳厚德活了七十三年,在這個行當里混了五十年,見過的大師傅不少。有真本事的,我見過,有假本事的,我更見過。但你這個——」

  他低頭看了一眼收據上的符,又抬起頭。

  「你這個符,太完美太漂亮了,簡直是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本來就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啊……」李安在心裡默默吐槽到,看著他並沒有回答。

  陳厚德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是年輕人。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比他活了七十三年的還多。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將那個裝厭勝術引子的木盒拆開,底下還有暗格。

  暗格裡面墊著一塊黑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個巴掌大的木偶。

  木偶是棗木做的。顏色接近紫黑色,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層蠟。

  木偶的做工很精細,是手工雕成的,刀痕很淺,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楚。頭、軀幹和四肢比例勻稱,關節的位置刻出了淺淺的線條,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人形。

  木偶的面部沒有五官,只是光滑的木頭,在胸口的位置,還刻著一道極小的符籙,筆畫細得像用針尖刻上去的。

  李安的目光落在那個符籙上,他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把木偶從盒子裡拿出來。

  木偶的觸感溫潤,不涼不熱,像是握著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多年的老木頭。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位置刻著一道符籙。

  李安認出了這道符,是守壇符。這個木偶不是厭勝術的引子,是靈偶守壇術的器皿。和他要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陳厚德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過來。

  「我爺爺傳下來的,沒人知道怎麼用。只知道它是厭勝術的引子,是用來害人的邪物。」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安手裡的木偶,眼神有些複雜。

  「我年輕時候,想證明我的爺爺不是害人的厭勝師,我不相信他是那種敗類。」

  「我找了很多書,問了很多老人。」

  「所有人都說,這就是用來魘鎮別人的東西,是壓勝引,勸我把它丟掉,別用它害人。」

  「後來我就放棄了,把它壓在箱底,當個恥辱留著提醒自己。」他苦笑了一下。

  「今天你要厭勝術的引子,我知道你是真懂這個的人,才拿出來給你看。」

  「這不是厭勝術的引子。」李安說。

  陳厚德愣了一下。「不是?」

  「這是守壇術的靈偶。」李安把木偶翻過來,指著頭頂那道符文。「這道是『守』字訣,不是『厭』字訣。

  厭勝術刻的是七煞符,方向是朝外的,作用是作用於他人。這個刻的是守壇符,符的方向朝內,作用是作用於施術者自身。」

  他頓了頓,把木偶放回盒子裡。

  「你祖上應該不是用這個東西害人的。他是守壇人,不是厭勝師。」

  陳厚德站在櫃檯後面,嘴巴微張,沒有說話。他看著李安的手指著木偶上那些符文,一個一個地解釋,把每一個符文的名字、作用,說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他爺爺傳下來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說明,只有這隻木偶和一個名號——害人的「厭勝引」。

  他一直以為這是害人的東西。

  「你……你怎麼知道的?」陳厚德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安抬起頭,看著他。「因為我見過。」

  陳厚德沒有再問,只有眼淚滴了下來,模糊了老花鏡。

  那道失傳了兩百年的古茅山符,已經證明了李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年輕時自己苦苦追尋以求證明的東西,竟然是在風燭殘年的時候得到了答案。

  他趕緊用袖子抹掉了眼淚,把木盒子蓋上,推到李安面前。


  「謝謝你,靚仔。」陳厚德紅著眼,笑著說。

  「拿去吧,連同那些材料,都拿去。不要錢。」

  李安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免費,我已經答應了。不用再說一次。」

  陳厚德差點被李安嗆死,本來想說的話全擠在喉嚨里。

  「靚仔你就不能好好的和我老人家說話嗎?也太注重錢了!」老人幽怨的看著李安,埋怨他的「不解風情。」

  「幹嘛……突然開始煽情好噁心的……。」李安並不想接下陳厚德的話題,一臉嫌棄的說。

  「不是……」陳厚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只是想,你能不能做一件事……。」

  「不能。」李安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速度,把木偶、硃砂、黃紙和那十塊厭勝引一起塞進了口袋裡,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以後你來唐人街,路過這裡,進來看我一眼。不用買什麼東西,不用跟我聊天,就是看一眼,東西也不用五折買,我免費給你。」

  李安停下了收拾東西的動作,看著陳厚德。

  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光,不像做生意的精明,也不是對他的技藝的崇拜,那是一種更樸素的東西。

  像是一個一輩子困在孤島上的人,突然看到了一艘船的燈光,想知道船來自哪裡,能不能帶他去孤島外的世界。

  「行,我會的。」李安移開了目光,朝著店門外走去。

  「還有,最近唐人街不太平。有人在找東西。你走路要小心點,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感覺你身上有血氣。」老人的關心從身後傳來。

  「我知道。」李安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那些玻璃櫃檯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裡面那些假硃砂和劣質黃紙,然後停下了。

  「老陳。」李安說

  「嗯?」

  「櫃檯里那些假貨,就別摻在好貨里了。萬一給行內人發現,找上門店鋪就完了。」

  說完,李安沒回頭,推開門,走進宰也街的夜色里。

  身後,老人站在櫃檯後面,那盞白熾燈泡的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

  陳德勝沒有去拉捲簾門,沒有去翻那塊「關門」的紙板。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畫著符上收據,默默注視著李安的離開。

  宰也街的彎道上,路燈把李安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道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他走到街角彎道的盡頭,才回頭看了一眼。

  福德堂早已消失在視野里,整條宰也街像一條盤踞在黑暗中的蛇,安靜地伏在那裡。

  李安轉過身,走進了宰也街外更明亮的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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