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祝他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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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時間十二點零三分。

  彭博終端右上角彈出了一條紅框加粗的快訊,伴隨著那種只有在極端行情時才會響起的三聲短促蜂鳴。

  保爾森基金總部的交易大廳里,幾十雙眼睛同時轉向了頭頂的主屏幕。

  」【突發】英國金融服務局(FSA)宣布:即刻起全面禁止對32家英國金融機構進行任何形式的賣空交易。禁令即時生效,持續至2009年1月16日。」

  原本嘈雜的交易大廳驟然安靜下來,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約翰·保爾森正端著一杯剛續上的黑咖啡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看到那行紅字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到桌前坐下,咖啡被放在桌面上,灑出來幾滴。

  」全面禁止。」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在過去的四十年裡,保爾森經歷過八七年股災、九八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崩盤、零一年九一一、零八年貝爾斯登倒閉。

  他見過央行降息、見過緊急注資、見過政府擔保、見過強制合併。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G7國家的監管機構,在沒有任何徵詢期的情況下,直接用行政令關掉了自由市場最基本的做空機制。

  這是自一八四四年《銀行特許法案》以來,英國金融體系經歷的最粗暴的行政干預。

  」老闆,細節出來了。」

  首席交易員快速瀏覽著路透社的跟進報導。

  」覆蓋三十二家金融機構,包括所有主要銀行和保險公司。禁止新建任何形式的淨空頭頭寸——融券、差價合約、場外衍生品合成空頭,全部涵蓋。現有空頭不強制平倉,但禁止加倉。」

  保爾森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的大腦已經自動切入了戰鬥模式,開始評估這道禁令對自己持倉的實際影響。

  」.....短期逼空是必然的。」

  幾秒後,保爾森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禁令一出,那些膽小的小型對沖基金會爭先恐後地回補。RBS和HBOS的股價會在接下來的兩三個交易日裡出現一輪暴力反彈。」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屏幕上蘇格蘭皇家銀行的實時報價。

  」但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保爾森繼續說,」HBOS、RBS...我們知道它們有多爛。你可以禁止人們說出'這棟樓要塌了',但你禁止不了地基里的裂縫繼續擴大。四個月後禁令到期,或者政府撐不住提前撤銷,價格會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所以我們……」

  」繼續持有。」

  保爾森說,」但通知風控部門,把逼空情景下的最大回撤容忍度從百分之十五調到百分之二十五。如果短期反彈超出這個範圍,我們再討論是否需要用期權做臨時保護。在那之前,一股都不要平。」

  首席交易員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去執行。

  」等一下。」保爾森的聲音突然變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彭博終端上剛剛更新的第二條快訊上。那是FSA禁令的補充條款,比主體禁令晚了大約三分鐘才被路透社單獨摘出來:

  」【補充】FSA同時要求:任何持有上述32家金融機構淨空頭頭寸達到或超過已發行股本0.25%的機構或個人,須于禁令生效後24小時內向FSA提交實名申報。FSA將向市場公開披露相關信息。」

  保爾森盯著這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咖啡杯被他緩緩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百分之零點二五。」

  他念出這個數字,聲音里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實名。公開。」

  交易室里沒有人敢說話。

  保爾森的腦子裡快速閃過一組數字:他在蘇格蘭皇家銀行上的空頭頭寸,名義價值大約四億英鎊,占RBS已發行股本的百分之零點八以上。在HBOS上還有接近三億。在巴克萊上超過兩億。

  加在一起,將近十億英鎊。

  整整十億英鎊。

  全部超過百分之零點二五。全部要被實名公開。

  」FUCK,這幫英國雜種。」

  保爾森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背後捅黑刀的憤恨。


  禁止做空他可以理解——政客在恐慌時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你不能指望那些蠢貨有什麼經濟學常識。

  但強制披露?

  把他的名字、他的持倉比例、他做空的每一家英國銀行的細節,全部掛到公告板上讓全世界的記者和政客來撕咬?

  這不是監管。這是政治獵巫。

  這是唐寧街那幫穿著薩維爾街西裝的流氓,在用一份三頁紙的行政令,把全球對沖基金行業最頂尖的名字,變成英國選民發泄憤怒的靶子。

  保爾森已經能想像到明天的《每日郵報》頭版:」美國禿鷲保爾森:做空英國銀行狂賺數億!」

  配上一張他在某次慈善晚宴上舉著香檳杯的照片。

  他花了不少時間才在倫敦那邊建立的社交圈子和名望,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被英國小報的油墨和洶湧的民意淹沒。

  保爾森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憤怒壓回胸腔深處。

  然後,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的思緒。

  他猛地轉頭,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塊還掛著今天早盤交易日誌的副屏上。

  遠星資本。今天上午。九條通道。二十多隻金融股。市價砸盤。全線清倉。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完成。

  保爾森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鐘。現在是十二點零七分。

  一個半小時。

  從遠星完成最後一筆平倉,到英國FSA的禁令落地,中間只隔了一個半小時。

  保爾森的後背慢慢靠上了椅背,他的呼吸變得很淺。

  今天早上,當他看著遠星資本在最高點不計代價地砸盤離場時,他曾經以為那是一個膽小鬼在救市反彈面前認了慫。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得意——那個被媒體封為」華爾街死神」的年輕人,終於在牌桌上先眨了眼。

  但現在……

  保爾森的目光在FSA禁令和遠星交易記錄之間來回掃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如果美國也跟進呢?

  如果SEC也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發布類似的禁空令呢?

  如果美國也要求實名披露呢?

  那麼遠星今天上午做的事情,把所有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權在幾十分鐘內清空——就不僅僅是一次止盈操作。那是一次在政策鍘刀落下之前的精確逃亡和止盈。

  保爾森的手慢慢鬆開扶手。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深思。

  」不可能。」他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這不是推理能做到的事情。」

  他又細細看了一遍禁令的原文。

  這該死的、愚蠢的禁令帶著一股子匆匆忙忙的趕工的痕跡,而且聯繫到這兩天英國的情況,這份禁令的準備時間有沒有兩天都不好說。

  一個坐在紐約的26歲華裔對沖基金經理,怎麼可能在英國政客自己都不知道要簽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提前做出了完美的規避動作?

  除非他有內線。

  保爾森的眼神變得陰鷙。

  」他一定是拿到了消息。」

  保爾森的聲音很低,但極其篤定,」要麼是SEC內部有人提前給他通了氣,要麼是英國財政部那邊走漏了風聲。不存在第三種可能。」

  在保爾森的認知框架里,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純粹靠直覺預判政策」這種事。他自己做空次貸花了兩年時間研究數據,那是建立在幾萬頁抵押貸款違約數據上的科學結論。

  而」在政策簽署前九十分鐘精準清倉」這種事……

  這不是交易天才。這是內幕交易。

  想到這裡,保爾森的嘴角竟然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冰冷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弧度。

  」年輕人還是太急了。」他自言自語。

  跑得太精準,本身就是一種罪證。

  在華爾街,你可以賺很多錢,但你不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你贏得」不合理」。

  SEC不是瞎子,國會山的政客也不是傻子。當全世界都在被禁空令絞殺、在名單上裸奔、在承受巨額回撤的時候,唯獨有一家基金在政策落地前的最後九十分鐘全身而退...

  這種」完美」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心。

  保爾森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的名字會出現在英國的恥辱柱上。他會被罵到狗血淋頭,會被無數人評頭論足。這讓他感到生理性的噁心。

  但想到那個叫Lance Walker的年輕人,很可能即將面對的是SEC的正式調查函、FBI的問詢、甚至聯邦大陪審團的傳票……

  保爾森的心情奇蹟般地好了那麼一點。

  那個年輕人贏了錢,但他可能贏得太漂亮了。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流血的時刻,唯一一個乾乾淨淨站在那裡的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天才。

  看起來像是一個竊賊。

  」繼續持有。」

  保爾森最終重複了他的指令,語氣恢復了那種屬於百億基金掌門人的冰冷與堅定,」讓英國人罵去吧。錢是真的,罵聲會過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徹底涼透的液體。

  」至於遠星資本……」

  保爾森看著窗外曼哈頓正午的陽光,那個名字在他嘴裡像是一顆還沒有咽下去的苦澀藥片。

  」祝他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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