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財政部副部長的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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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9日,星期三。

  羅伯特·斯蒂爾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拉開窗簾。

  七月的華盛頓,早上七點的陽光還沒攢夠灼人的溫度,溫吞地鋪在深色橡木地板上,照得那層蠟面泛起蜂蜜色的光。

  他喜歡這個時刻。窗簾拉開,光進來,坐到桌前,翻開第一份文件,一天正式開始。

  作為這棟大樓里的三號人物,斯蒂爾最初的職責清單非常明確。

  兩年前保爾森將他從高盛的交易台帶到華盛頓,看中的是他二十八年的債券履歷,讓他盯住那些日益膨脹的結構化產品。那原本是一項枯燥但可控的監管工作。

  過去四個月,局勢脫軌了。

  貝爾斯登崩塌,兩房搖搖欲墜,原油瘋漲,雷曼的股價一天比一天難看。

  每一樁事後面都拖著一串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和一堆沒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決定。停車場管理員一腳踩空,掉進了戰地急救室。

  區別在於,急救員好歹受過訓練。

  而在這種瀕臨失控的疲憊里,有一個名字近期反覆出現。

  遠星資本。Lance Walker。

  兩天前,周一早上。

  斯蒂爾是在七點四十五分第一次看到那封公開信的。

  助理把它夾在每日市場監控簡報里送進來,封面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遠星資本公開信,市場關注度極高,建議閱讀。」

  四頁紙,他很快讀完,翻過來扣在桌上。

  湧上來的第一反應是惱火。不是針對內容。商業地產泡沫、Level 3資產不透明、短期融資鏈條脆弱,這些論調在財政部的閉門會議里早已被咀嚼了半年。

  讓他惱火的是這個行徑本身:一個重倉做空金融板塊的對沖基金經理,公開發表措辭煽動的預警信,而矛頭精準指向自己的做空標的。

  高盛時期他見慣了這種手法。先悄悄建好空頭倉位,轉頭到聚光燈下唱空,製造恐慌,推動股價下跌,倉位獲利。

  整套流程遊走在灰色地帶,SEC通常難以介入,因為言論自由和市場操縱之間的邊界極其模糊。除非你能證明當事人說的是假話。

  棘手之處在於,遠星那封信里寫的全是事實。你沒法因為一個人說了真話去起訴他,哪怕他說真話的唯一目的就是賺錢。

  斯蒂爾拿起電話,撥通了SEC主席克里斯多福·考克斯。

  」克里斯,你看到遠星資本那封公開信了嗎?」

  」看了。」考克斯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剛讀完不久。

  」你們能做點什麼嗎?這個人在公開操縱市場情緒。手裡捏著空頭倉位,發了一封煽風點火的信來製造恐慌。10b-5管不管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羅伯特,」

  考克斯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挑選每一個詞,

  」10b-5要求我們證明他的陳述是虛假的或具有誤導性。你讀了那封信。裡面有哪句話是假的?」

  斯蒂爾沒接話。

  」而且,」

  考克斯繼續說,」如果SEC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一個剛因準確預判貝爾斯登崩盤而聲名鵲起的人發起調查,你覺得媒體會怎麼寫?'政府試圖封殺說真話的人'?這會讓我們看起來像華爾街的打手。」

  斯蒂爾知道考克斯說得對。知道歸知道,火氣並沒有因此消下去。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然後坐下來給保爾森起草了一份備忘錄。

  核心建議是密切監控遠星資本後續動向,評估公開信對市場情緒和金融股的實際影響,必要時考慮要求SEC對遠星的交易活動做非正式審查。

  備忘錄最後一段,他寫了一句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又逐字刪掉了。

  那句話是建議財政部公開表態,駁斥遠星公開信中某些誇大其詞的判斷,以穩定市場信心。

  刪掉的原因很簡單。他沒有把握在公開辯論中贏過那封信的邏輯。

  因為那封信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周二。

  市場反彈了。


  斯蒂爾在下班前看到收盤數據的時候,繃了整整一天的肩膀終於松下來。

  標普漲了,雷曼反彈了百分之六,原油收復大部分失地,VIX回落。CNBC的主持人說出了那句話:」華爾街對遠星的末日預言已經免疫。」

  斯蒂爾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真正笑出來。但心裡確實鬆快了。

  市場沒有被那封信打垮。華爾街的聰明錢在經過一晝夜的冷靜評估之後,給出了答覆:信里說的那些問題確實存在,但已經在價格里了,不構成新的利空。

  他把那份寫給保爾森的備忘錄留在了草稿箱裡,沒有發。

  既然市場自己消化了衝擊,就沒必要讓保爾森分心。保爾森案頭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兩房、雷曼、AIG,哪一件都比一封對沖基金的公開信沉重。

  周二晚上開車回家的路上,收音機里放著什麼歌,他跟著哼了幾句。

  不記得是什麼歌了。就是繃了兩天的弦突然鬆開之後,身體自己發出的聲音。

  周三。七月九日。今天。

  斯蒂爾坐在被早晨陽光照亮的辦公桌前,打開彭博終端,掃了一眼盤前數據。

  標普期貨微漲,原油幾乎回到公開信發出前的水平,雷曼盤前報價比周一最低點高了將近百分之八。

  遠星公開信的衝擊波已經徹底平息了。

  他端起助理送來的美式喝了一口。溫熱的,苦味剛好。然後靠在椅背上。

  過去四個月里他很少有這種感覺,覺得今天大概不會有什麼大事需要處理。

  這種感覺太稀缺了,他花了好一陣才辨認出它是什麼:就是一個政府官員在一個普通工作日早晨應該有的正常狀態。

  他開始處理桌上那沓日常文件。跨部門協調會的議程,一份關於社區銀行監管標準修訂的意見徵詢,一份給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的季度報告草稿。

  枯燥的官僚工作。他甚至有點享受這種枯燥。過去四個月里他太懷念枯燥了。

  九點半,開盤。

  斯蒂爾不會像交易員那樣盯盤,但開盤後十分鐘左右,他還是隨手切了一眼彭博的主界面。

  標普漲了三個點,離周一公開信發出前的水平只差一步。原油已經越過了公開信前的價位。雷曼漲了百分之三。

  整個金融板塊都在漲,而且不是那種隨時可能掉頭的試探性反彈,走勢里有一種篤定的意味。

  斯蒂爾看著屏幕上那些綠色的數字,腦海中短暫浮現出那個二十六歲華裔基金經理的面孔。貝爾斯登那一仗確實漂亮,這他承認。

  但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靠一次勝利吃飯。

  Walker在貝爾斯登上的成功讓他產生了某種幻覺,以為自己看到的東西別人都看不到,於是他寫了那封信,把判斷擺到全世界面前,賭上了全部信譽。

  而市場用三天時間給了他回答。

  不是」你錯了」,更接近於」你說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你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新東西」。

  斯蒂爾合上那份夾著遠星公開信的簡報,隨手擱到桌角,把社區銀行監管標準修訂的意見徵詢抽到面前,拔開鋼筆的筆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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