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無用的答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京,某大型國有航司總部,頂層會議室】

  劉建明看了看腕上的寶珀手錶,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

  下午三點十五分。這場原本只計劃進行半個小時的內部碰頭會,已經超時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作為這家擁有數百架寬體客機、承擔著國家核心航線運營的超級國企的總經理,劉建明每天的日程都是按分鐘計算的。

  但此刻,他只能耐著性子,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里,看著對面那個眼睛裡布滿血絲、情緒明顯有些失控的中年男人。

  國務院協調小組辦公室副主任,王文遠。

  「王主任,您先喝口水。」

  劉建明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屬於國企一把手的溫和微笑,親自把面前的青瓷茶杯往王文遠的方向推了推。

  「您剛從紐約飛回來,時差都沒倒過來就往我們這裡跑,這份責任心,我們集團上下都是非常感動的。但是……」

  劉建明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專業性:

  「關於這份燃油套保合同,我們財務部的同志,以及外聘的兩位社科院專家,已經論證了整整三個月。」

  「這不是買白菜,王主任。這是涉及上百億美元名義本金的金融衍生品。它是有嚴密的數學邏輯支撐的。」

  劉建明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其實挺煩王文遠這種人的。

  一個搞宏觀協調、做行政工作出身的官僚,去了一趟紐約,不知道聽哪個江湖騙子忽悠了幾句,回來就覺得自己比高盛還懂華爾街了。

  現在國際原油價格已經突破了115美元一桶!

  航司每天燒掉的航空煤油,就像是在直接燒美金。

  如果不趕緊簽下這份「零成本領口期權」對沖合同,把油價上限死死鎖在130美元,年底的財報拿出來,那驚天動地的虧損,誰去向國資委交代?他劉建明的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劉總,我不管什麼數學邏輯!」

  王文遠根本沒碰那杯茶。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厚達一百多頁的英文合同草案,直接翻到了被他用紅筆畫了無數個圈的第四十七頁。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重重地戳在那張紙上。

  「你們看看這一條!『Floor Trigger』(價格下限觸發條款)!」

  王文遠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嘶啞:

  「如果油價跌破80美元,你們不僅享受不到油價下跌帶來的成本紅利,反而要按雙倍、甚至三倍的名義本金,向高盛倒貼現金賠償!」

  「而且,沒有止損線!沒有最大虧損上限!這是無限連帶責任!」

  王文遠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劉建明:

  「劉總,這簡直就是一個無底洞!我要求你們立刻中止簽約,或者必須讓高盛加上『敲出障礙』條款,把下跌的底線用白紙黑字封死!」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劉建明沒有說話,他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財務總監張凱。

  張總監立刻心領神會地咳了一聲,推了推金絲眼鏡,開口了。

  「王主任,您的擔憂我們在設計方案之初就考慮過了。」

  張總監打開面前的PPT,雷射筆打在牆上的屏幕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蒙特卡洛模擬曲線和希臘字母。

  「但您可能對衍生品定價不太了解。高盛之所以能給我們提供『零成本』——也就是我們現在一分錢保費都不用出,就能鎖定130美元的上限,代價就是我們要讓渡下方的收益。」

  張總監的語氣裡帶著那種讓外行人極其反感的、屬於技術官僚的傲慢:

  「至於您說的跌破80美元……」

  張總監笑了笑。

  「王主任,現在全球都在通脹,美元指數跌破了歷史新低,新興市場需求旺盛。高盛、摩根史坦利、花旗,全華爾街的頂級研報都看多到150甚至200美元。」

  「我們的風控模型跑了一萬次壓力測試,跌破80美元的概率是多少您知道嗎?3.2%。」

  「這就是一個理論上的尾部風險。在實際操作中,它幾乎不可能發生。」


  「不可能發生?!」

  王文遠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在體制內的會議上,拍桌子是極其罕見且嚴重失態的行為。

  「你們憑什麼覺得不可能發生?憑高盛的研報嗎?!」

  王文遠的眼眶紅得嚇人,他想起了在唐人街那個幽暗的茶室里,陸澤看著他時那種冷酷而悲憫的眼神。

  「我剛在紐約,見了一個真正在華爾街殺過人、剛剛在貝爾斯登崩盤裡賺了七個億的對沖基金經理!他親口告訴我,高盛根本不在乎油價漲跌,他們只是在建一個抽水站!當你們簽下字的那一刻,你們就成了全世界做空者的對手盤!」

  「只要加上一條止損線!只要加上一條!底下一旦潰壩,我們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啊!」

  王文遠幾乎是在懇求了。

  劉建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原本還想維持表面的客氣,但王文遠這種歇斯底里的態度,已經嚴重挑戰了他作為一把手的權威。

  「王主任。」

  劉建明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股冷硬的官威。

  「您去紐約見了什麼『朋友』,聽了什麼『內幕』,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我們是一家要接受國家審計的大型企業。」

  劉建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您說要加止損線。好,張總監,你告訴王主任,如果按照他說的,加一個絕對止損的『敲出障礙』條款,高盛要收多少期權費)?」

  張總監飛快地按了幾下計算器:「劉總,按照現在的隱含波動率,如果要封死下方的無限責任,我們無法再做『零成本』結構。要買入這麼龐大的看跌保護,我們需要立刻、馬上,向高盛支付大約四千萬美元的前置期權費。」

  劉建明轉過頭,看著王文遠,眼神里充滿了一種「你看你多可笑」的蔑視。

  「聽到了嗎,王主任?四千萬美元。折合快三個億人民幣。」

  「您讓我為了一個高盛和國內專家都認為只有3%概率發生的『理論風險』,今天直接從集團帳上划走三個億的現金白白送給美國人?」

  劉建明的下巴微微揚起,咄咄逼人:

  「如果年底油價漲到150,這三個億就等於打了水漂!到時候審計署來查帳,問我這三個億為什麼浪費了?我怎麼回答?我說是協調辦的王主任在紐約聽了一個年輕人的『感覺』,所以我花三個億買了個安慰劑?」

  「這個字,您敢簽嗎?您要是敢簽,我今天就按您說的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