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體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辭剛咽下最後一口桂花糕,舌尖還在偷偷舔嘴角的碎渣,甜香還縈繞在唇齒間,聽見白衍之那句話,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識挺直背脊,雙手規矩地放回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起。

  方才白衍之雖也冷著臉,卻會把茶壺推過來、把點心碟挪到他面前,語氣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

  可此刻,男人的語氣冷硬嚴肅,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山里每次要訓話前必先清嗓子的大角羊,壓迫感撲面而來。

  白辭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腦子飛速打轉。茶喝了,糕吃了,沒打翻杯子,也沒把碎渣掉在桌上——好吧,可能掉了一點點,但他明明用手帕接住了。應該……沒做錯什麼吧?

  他悄悄抬眼,目光飄向身旁的周晏。

  周晏正鬆散地靠在圈椅里,指尖轉著茶杯,接到他的求救眼神,眉梢剛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

  手機響了。

  極短促的一下震動,嗡地划過紫檀木案面。周晏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擱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西裝袖口。

  「你余伯伯到了,我去宴會廳打個招呼。」他繞開圈椅,路過白辭身側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白辭抬起頭看他,淺棕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慌張。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就是——你要走?你就這麼走了?你走了我怎麼辦?

  周晏垂下眼睫,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保重。」

  什麼保重?保什麼重?為什麼要保重?

  白辭還沒來得及用眼神把這三個問題傳達出去,周晏已經直起身,對白衍之略一頷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鬆弛:「茶不錯。回頭我讓人送兩盒新到的雪片過來,你嘗嘗。」

  白衍之抬了抬下巴算是應了。

  茶室門在周晏身後輕輕合上。

  門關上的那一瞬,白辭覺得整個茶室的溫度都降了兩度。他收回目光,發現白衍之正看著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說——現在沒人救你了,可以開始交代了。

  他還沒琢磨明白,白衍之的聲音再次響起,語速更慢、分量更沉,像在給他最後一次坦白的機會:「我打電話說的事,還記不記得?」

  白辭立刻點頭,聲音清亮又認真:「記得,你讓我穿得體面點。」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掃過他穿著,語氣沒什麼波瀾,卻帶著十足的壓迫:「這就是你理解的體面?」

  白辭沉默了一瞬,沒有狡辯,坦然搖頭:「不是。」

  白衍之挑眉,等著他的解釋。

  他原本以為白辭會硬撐,會辯解,會用他那套歪理把「猛虎下山」和「體面」強行扯上關係。

  沒想到這小子直接認了。這倒讓他接下來準備好的十連質問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的。

  「我本來想買一件白襯衫的,」 白辭的聲音輕了些許,卻依舊無比認真,眼神澄澈,「純棉的,扣子縫得很整齊,五十八塊。」

  五十八塊。

  這個數字落進耳里,白衍之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這個數字在他的世界裡,約等於無。

  他書房裡那套紫砂茶具的零頭都不止這個數,陳叔每個月打理莊園花卉的預算,隨便拎出一盆都得在後面再加三個零。

  五十八塊,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摸過這個面額的現金。

  他見過百萬的高定、十萬的手工衫,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弟弟會為一件五十八塊的襯衫糾結。

  「那為什麼沒買?」

  「買了襯衫就沒有外套和褲子了。」 白辭老老實實回答,「一件襯衫五十八,買完卡里只剩五十多塊,不夠買外套,也不夠買褲子。外面太冷了,我不能只穿一件襯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在做財務匯報:「這件衛衣三十八塊,加一件外套和一條褲子,總共九十五。比一件襯衫貴一點,但是能穿一整套。」

  紫檀茶案上的茶煙裊裊升起,在兄弟倆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白霧,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水滴落的聲響。

  白衍之沉默地看著白辭。他在董事會上聽過無數匯報,從幾十億的併購案到上百億的產業布局,每一個都比一套九十五塊的衣服複雜得多。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竟然接不上話,一套九十五塊的衣服,和一個「不能只穿襯衫」的理由。

  這兩個信息並列在一起,讓他那套「白家顏面」的質問邏輯,沒有了意義。

  「你說要體面,」 白辭抬眼,認真地望著白衍之,淺棕色的瞳孔里沒有抱怨、沒有委屈,只有坦蕩到讓人無法直視的誠實,「我盡力了。」

  茶室安靜了很久,久到檀香的灰燼又落了一層。

  白辭以為他還在生氣,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藏在平靜水面下的驕傲:「都是新的。挑了好久。」

  白衍之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白辭想起集市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自己在童裝區翻了好久才挑出這三件能穿的,又補充道:「體面不就是讓人不要輕視你麼,猛虎比較凶,凶一點,才不會被欺負。」

  白衍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辭腳上那雙舊運動鞋上。一根白鞋帶,一根灰鞋帶,灰的那根還比白的長一截,在鞋面上多繞了一圈才繫上。

  「歪理。」 白衍之無奈地駁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的鞋上,「那鞋呢?鞋帶兩隻顏色不一樣,也是因為要『凶』?」

  白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運動鞋,一白一灰的鞋帶格外扎眼。

  他的腳不自覺地往椅子底下挪了挪,小聲道:「不是,原裝的鞋帶斷了,我沒有別的鞋帶。」

  「沒有別的鞋帶?」 白衍之重複了一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白辭點頭,語氣坦然,「買鞋帶也要錢。」

  白衍之的指尖猛地收緊,杯壁被攥得微微發燙:「買鞋帶要錢,買衣服也要錢。我白家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錢去哪了?」

  白辭眨了眨眼,一臉茫然:「什麼生活費?」

  他抬手點開手機銀行,把屏幕遞過去,語氣無辜:「我卡里只有一百二十三塊,現在只剩八塊了。」

  八塊。

  這個數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在白衍之的心口。

  他瞥了一眼交易記錄。只有零星的幾筆支出,都是便利店、公交卡充值這種幾塊的小額消費。最近一筆支出是九十五元,備註寫著「服裝」。

  他執掌白家商業帝國,經手的資金以億為單位,從未想過,自己的親弟弟,銀行卡里只有一百出頭,連一身百元以內的衣服都要精打細算。

  白衍之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那你今天怎麼來的?」

  「坐公交,坐到山腳下,然後走上來。」

  「走上來?」 白衍之的聲音拔高了些許,「從山腳到山頂,你走了幾個小時?」

  「差不多一下午,走得慢。」白辭說,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盤山路很繞,但比台階好走。台階太陡了,我爬一會兒就得歇。」

  「為什麼不打電話說?」 白衍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慍怒,「不知道讓我派車去接你?」

  白辭垂了垂眼,指尖摳了摳褲縫,聲音輕得像羽毛:「因為你比較凶,上次打電話,你說完就掛了,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之前也是,每次都是。」

  輕飄飄一句話,卻讓白衍之瞬間語塞。

  他一直以為,自己按時吩咐下去,給白辭安排好一切,卻從未想過,自己連一句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給過這個弟弟。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句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問得既愚蠢又刻薄。

  良久,白衍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沉聲道:「以後不會了。」

  白辭抬眸看他,淺棕色的瞳孔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茫然。他不知道這句「不會了」,到底是不會再凶,還是不會再讓他走路上山,還是別的什麼。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抿住了唇。

  白衍之看著他這副表情,心口那股沉悶與酸澀,第一次壓過了所謂的體面與規矩。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個哥哥,當得有多失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