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見到父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燕京起飛的東航航班,在下午兩點四十準時落地。

  不是落在姑蘇,而是落在隔壁的碩放。

  作為江南省經濟體量第一的城市,姑蘇沒有自己的機場,這在網際網路上早被網民當成了常駐的地理梗,從航站樓出來,空氣里的溫度和燕京完全是兩個極端。

  燕京還在刮著透骨的倒春寒,而三月的江南,風已經是軟的了。

  街邊綠化帶里的香樟樹抽出了新芽,來往的行人大多脫了臃腫的冬裝,顧南溪解開了淺米色風衣的扣子,裡面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圓領毛衣。

  「這天氣,中午走在太陽底下估計都得冒汗。」趙書堯將拉鏈拉下,單手拎著並不算大的行李包。

  兩人在網約車上客區攔了一輛車,直奔姑蘇市區。

  一路高速,車內很安靜,一個小時後,車子停在姑蘇老城區一處鬧中取靜的住宅小區門外。

  「路上慢點,我先回去了。」顧南溪推開車門,站在台階上看著趙書堯。

  「好,你回去好好歇著。」趙書堯擺了擺手,關上車門,「師傅,去工業園區那邊的建材城工地。」

  車輛重新匯入車流。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大門外停下,趙書堯推開車門,視線掃過前方被藍色鐵皮圍擋圈起來的龐大建築群,幾座塔吊在半空中緩慢旋轉。

  拿出手機,撥通了老趙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機器轟鳴聲。

  「喂,堯堯啊。」母親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媽,我到你們工地門口了。」趙書堯抬手揮散眼前的灰塵,「我上飛機前不就跟你們說過了嗎,今天休息,出來吃飯。」

  「到了,行行行,你別往裡走,裡頭全是鋼筋拌料車,髒得很,我和你爸這就出來。」

  趙書堯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的電線桿下等。

  不到五分鐘,藍色鐵皮門的一道側門被推開。老趙和趙母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老趙身上穿著一件體恤,趙母則也是如此,臉色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顯得有些粗糙。

  沒有什麼電視劇里闊別重逢、眼淚汪汪的擁抱戲碼。

  一家三口碰面,老趙,上下打量了趙書堯一眼。

  「一路挺順當?」老趙開口。

  「沒晚點,挺順的。」趙書堯笑著點頭,「走吧,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吃完飯我自己在附近找個快捷酒店住一晚,明天我還有活動。」

  「行。」老趙沒多囉嗦。趙母也沒提什麼住酒店浪費錢的話,父母在這個年代雖然節省,但只要是花在兒子正事上的錢,他們從來沒摳門過。

  三人沿著馬路走了一百多米,進了一家專門做快餐和小炒的蒼蠅館子。

  店面不大,牆面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黃,趙書堯找了個靠窗的四方桌,拿紙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招呼父母坐下。

  「老闆,來個乾鍋花菜,一個土豆燒牛肉,再來條紅燒扁魚,炒個青菜。」趙書堯熟練地點菜,轉頭看向老趙,「爸,喝點?」

  「喝點。」老趙搓了搓手心裡的老繭。

  趙書堯去冰櫃拿了兩瓶常溫的雪花啤酒,起開蓋子,倒滿兩個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老趙面前。

  菜還沒上,老趙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趙書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老趙,隨後自己也咬了一根,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拇指一划。

  「啪。」

  火苗跳出。老趙湊上前點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父子倆之間散開。

  「爸,媽。」趙書堯夾著煙,胳膊撐在油膩的桌面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隨和的調侃,「前兩天那個京城來的林大記者,跑你們到底聊啥了?你們面對那鏡頭,緊不緊張?」

  老趙彈了彈菸灰,不屑地哼了一聲。

  「緊張啥?」老趙端起杯子,「那丫頭人倒是不錯,客客氣氣的,還給我和你媽買了水果,一開始旁邊那小伙子扛著個大機器對著我,是有點不習慣,後來那林記者說,就當拉家常,這不就聊開了嗎。」

  趙母在旁邊接話:「你爸那是吹牛,一開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後來喝了兩口水才緩過來,人家記者問啥,你爸就答啥,我是沒怎麼敢說話。」


  趙書堯輕笑一聲:「那她問您啥了?」

  「就問,咱們家有啥家風。」老趙吐出一口煙,「我說咱們農村人,哪有那麼多文縐縐的家風,不偷不搶,靠力氣吃飯,不讓自己餓肚子,就是家風。」

  趙書堯聽完,沒忍住大笑起來。

  「這回答不錯。」趙書堯對老趙豎起大拇指,「爸,她是不是還問你,對我有什麼期望?」

  「對對,就問這個。」老趙眼睛一亮,「問我覺不覺得你給咱們家光宗耀祖了。我說這算啥光宗耀祖,他多讀了幾本書,那是國家政策好。」

  「我跟她說,我不指望你當多大的官,也不指望你賺金山銀山,只要你在這世上,活得正當,不丟臉就行。」

  趙書堯收住笑聲,認真地點了點頭,他太清楚林靜那套官方媒體的採訪邏輯,那是想挖出底層家庭的悲情感和奮鬥史,結果碰上了老趙這種純粹的蘇北農民實用主義哲學。

  這一套大白話,絕對比任何精心編排的台詞都要震撼。

  服務員把菜端上桌。

  「先吃菜。」趙書堯拿起筷子,給母親夾了一塊燒得軟爛的土豆。

  一家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趙母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看了看老趙,又看了看趙書堯,臉色變得認真起來。

  「堯堯,媽問你個事。」趙母開口。

  「您說。」

  「前一陣你在電話里說,學校給你那個啥留校的名額,你給拒了?」趙母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老趙也停下了手裡的筷子,默默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小口,編制,在這個年代的底層父母眼裡,那就是金飯碗,是免死金牌。

  趙書堯放下筷子。

  「對,拒了。」趙書堯坦然承認,沒有半點隱瞞。

  「那可是學校的老師啊……」趙母有些急了,「端公家的飯碗,你不幹這個,你馬上就畢業了,你打算幹啥,去外頭的公司給人家打工?」

  老趙沒說話,但眉頭已經微微皺了起來。

  趙書堯看著父母那極力壓抑著擔憂的眼神,沒有搬出在外面面對媒體和資本時那套高深的歷史虛無主義、解構權力的邏輯,因為那不屬於父母的認知範圍。

  他需要用降維的方式,把自己的未來講清楚。

  「媽,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趙書堯重新拿起桌上的煙,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想好了,我準備自己創業,搞個文化工作室。」

  「工作室?」老趙開口了,「那玩意靠譜嗎,本錢從哪來?」

  「爸,你聽我跟你算一筆帳。」趙書堯身體前傾,眼神專注。

  「你和媽以前在老家趕集,見過天橋底下那些說書的、唱大鼓的沒?」趙書堯拋出一個極其具象的比喻。

  老趙點頭:「見過。說一段,端個笸籮找人要兩毛錢。」

  「對,我乾的這個事,就跟他們在天橋底下說書一模一樣。」趙書堯用手比劃了一個大圈,「只不過,天橋底下頂多站幾百個人,聽完也就散了,而我這天橋,叫網際網路,現在全中國有幾億人在用手機看網上的東西。」

  趙書堯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放在老趙面前:「我把我會的那些歷史知識、書本上的故事,寫成文章,拍成視頻,發到網上去。」

  「只要我說的東西有人愛看,幾萬人、幾十萬人盯著我看,他們不用掏錢給我。」趙書堯放慢語速,「平台,也就是那個搭戲台子的大老闆,看我能給他招攬客人,他就會主動給我發錢,看的越多,錢越多。」

  老趙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能掙幾個錢?」趙母忍不住問。

  「不多。」趙書堯摸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頭條創作者後台的界面,把那一串長長的數字調出來。

  「滿打滿算,這一個月,這戲台子老闆,給我發了三萬多塊錢。」趙書堯把手機屏幕轉向老趙。

  老趙的眼睛猛地睜大。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著屏幕上的數字。

  「這……三十、三百、三千……三萬?」老趙的聲音都抖了一下,他在工地上搬磚扎鋼筋,風吹日曬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掙個萬八千。

  兒子在這小盒子裡敲敲字,一個月頂他幾個月的工錢?

  趙母也湊過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爸,這還只是個開頭。」趙書堯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極其平穩,「等我這個文化工作室弄起來,我就僱人幫我拍、幫我寫,這戲台子就能越搭越大。」

  趙書堯看著老趙的眼睛。

  「那學校的鐵飯碗是好,但一個月撐死也就幾千塊,還要論資排輩,看人臉色。」趙書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您不是說,指望我活得堂堂正正嗎?我要是留校,天天端茶倒水賠笑臉,那骨頭就軟了,我自己干,自己當老闆,誰也不看。」

  老趙沉默了足足半分鐘,轉過頭,看著窗外工地上那些扛著水泥袋走動的工人,再回過頭看著坐在面前的兒子。

  「好。」老趙端起最後一點啤酒,一飲而盡,「既然你能靠自己掙到這個數,那就自己干,不看人臉色,挺好。」

  趙母雖然還有些擔心理論上的風險,但看到那三萬多的實打實數字,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大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