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現在讀書還能改變命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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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書堯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左下角的白字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絕大多數網友都在消化他剛剛那番「學好一門技術抗擊周期」的務實建議,滿屏都是「學到了」、「踏實了」的字眼。

  但他沒有被這股讚美的聲浪淹沒。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輕微掃動,視線如同雷達般精準地從幾百條彈幕中,鎖定了一個極其刺眼的ID——「夜風微涼」。

  這個人沒有發那種單句的情緒發泄,而是連著刷了三條極長、極具怨氣的長句。

  第一條:「趙書堯,我一直認為你的觀點和其他人不同,但是你今天的話讓我非常不贊同。」

  第二條:「憑啥有的人就可以錦衣玉食,我們就要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第三條:「憑啥有些人就可以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拿著高薪,我們就要天天在工廠里熬時間,掙的錢還比他們少得多,這世界根本不公平!」

  這三句話一出來,緊接著,少數幾個同樣帶著負面情緒的ID開始附和,但更多的人則是打字準備反駁,只不過,普通網友打字的速度顯然跟不上情緒的蔓延。

  趙書堯將滑鼠往旁邊一推,鬆開了手。

  耳機里,一號麥的京腔男先看不下去了,語氣里透著一股不耐煩:「這哥們誰啊,怎麼上來就一股憤世嫉俗的味兒?你掙得少,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在這兒跟趙老師抬什麼槓呢?」

  三號麥的大哥也清了清嗓子:「年輕人,這社會哪有絕對的公平,你光看著人家吃肉,沒看到人家起早貪黑的時候呢。」

  趙書堯沒有讓麥上的水友繼續替他「圍剿」這個異見者。

  「一號麥和三號麥的朋友,先別激動,讓他說。」趙書堯的聲音通過廉價的麥克風傳出,帶著一種強大的鎮定感,瞬間安撫了直播間裡的躁動。

  直視著攝像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帶著一絲文人特有的悲憫。

  「這位叫『夜風微涼』的網友,你的觀點我看到了,其實不止是你,我在很多社交平台的評論區里,都看到過類似的留言。」

  趙書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開始了他那招牌式的、抽絲剝繭般的邏輯降維。

  「在回答你這個『憑啥』之前,我先給在座的各位剖析一下,這種情緒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但在當下這個信息極度發達、算法天天給你推著豪車名表的網絡環境裡,很多人不知不覺中,被強行拔高了欲望。」

  「如果一個人,一味地去追求和自己能力根本不匹配的生活,那真正痛苦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趙書堯的語速放得很慢,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敲進聽眾的耳朵里。

  「這是一種持續性的、慢性的精神折磨,這種折磨是一輩子的事情,如果你改變不了自己的能力,又放不下那份攀比的心,最後你就會慢慢變成一個看什麼都不對的刺蝟。」

  「你的眼裡,會漸漸變成網上那種『一切都是別人家的最好,我們自己什麼都不行』的極端思維,這種人,在現實里是很可悲的,因為他們永遠感受不到生活的獲得感。」

  耳機里安靜得出奇,只有電腦機箱風扇轉動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趙書堯知道,自己的觀點在今天可能改變不了這幾千上萬人的固有偏見,但只要能點醒哪怕一個,也是值得的。

  「好了,現在我們回到你的問題上。」趙書堯嘴角牽動,露出了一個幽默感的笑容,「你問,憑啥有的人錦衣玉食,你就要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我建議你,在下次看到別人日子過得比你好的時候,先停下來,問自己一個非常樸素的問題——我真的付出過跟他們同等,甚至更多的努力嗎?」

  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前晃了一下。

  「最簡單的話來說,別人的日子看著光鮮,但別人背負的壓力,你真的想過嗎?你只看到了那些上市公司的老總們出入五星級酒店,但你知不知道,他們每天早上一睜眼,手底下就有成千上萬張嘴指望著他們吃飯?」

  「趙老師,上市公司太遙遠了,咱們說點接地氣的。」二號麥的女生忍不住插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求知慾,「就說咱們身邊的那些小老闆,他們天天開著好車,那總不是假的吧?」

  「好,那我們就說小老闆。」趙書堯立刻接招,將話題穩穩地拉回到普通人的視界中。


  「就拿一個開著小加工廠、手底下只有五個工人的老闆來舉例,你作為他的員工,你每天在工廠里干十個小時,到了點,你脫下工服打卡下班。」

  「你晚上的時間是自己的,你每個月的工資只要按時發到你卡上,工廠明天是不是有訂單,原材料是不是漲價了,這些事你甚至連眉頭都不需要皺一下。」

  趙書堯將保溫杯放在桌上。

  「但那個你看著開好車的老闆呢,他下班了嗎,他永遠下不了班。」

  趙書堯開始了他的高顆粒度還原,將一個抽象的身份,切碎成極其具體的生活碎片。

  「他每天面對的,不止是他手底下的那五個工人,這五個工人的背後,是五個嗷嗷待哺的家庭。」

  「只要工廠一天不開工,這五個家庭下個月的房貸、孩子的補習班費用就沒著落,他只要有良心,這份無形的道德壓力就能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這還只是內部壓力。」趙書堯目光冷峻,「他回了家,他還有自己的父母要贍養,有媳婦那邊的家庭要兼顧。」

  「他晚上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明天怎麼去給客戶陪笑臉拿訂單,月底怎麼應對銀行的抽貸,遇到上面查環保、查消防,他得像個孫子一樣到處賠不是。」

  趙書堯攤開雙手,看著屏幕:「你說,這樣的日子,他壓力不大嗎?他的頭髮為什麼掉得比你快,他那幾根錦衣玉食的羊毛,全是拿自己的壽命和髮際線換來的。」

  三號麥的大哥在耳機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極具共鳴的嘆息。

  「趙老師,您這話說得太對了,簡直是把我這十幾年的苦水全倒出來了。」三號麥大哥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就是個開小廠的,前年行情不好,客戶拖欠尾款,我為了給工人發工資,過年前一天把媳婦的陪嫁首飾全拿去當了。」

  「工人們拿了錢高高興興回老家過年,大年三十晚上,我一個人躲在廠房裡,哭得跟個孫子一樣,這事兒我跟誰說去?在他們眼裡,我不還是那個天天開著車的有錢老闆嗎?」

  這段真實的反饋,瞬間引發了彈幕區的大範圍共鳴。

  「原來當老闆這麼慘……」

  「確實,我舅舅就是包工頭,看著掙錢,前幾年得胃穿孔差點沒命。」

  趙書堯聽完大哥的訴苦,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對準那個叫「夜風微涼」的ID。

  「聽到了嗎,記住一句話,你在承受什麼樣級別的壓力,你在物質上的享受就是成正比的,你如果不願意承擔那份讓人精神崩潰的風險,那你就別去嫉妒那份風險帶來的回報,所以,不要抱怨。」

  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對方的第二個質疑點。

  「你還說,憑啥有些人在辦公室吹空調拿高薪,你在工廠熬時間。」趙書堯嘴角浮現出一絲屬於讀書人的犀利,「這還不簡單,難道那不是人家理所應當得到的嗎?」

  「人家在讀書的十幾年裡,每天凌晨五點爬起來背單詞、刷密卷的時候,你是不是在網吧里打遊戲?人家在大學圖書館裡為了考證熬出黑眼圈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宿舍里睡大覺?」

  「等到了工作崗位,你以為他們吹著空調很舒服?他們面臨的是嚴苛的KPI考核,是每天隨時可能被裁員的職場內卷,是客戶一個電話凌晨兩點還要爬起來改方案的社畜生活。」

  趙書堯總結陳詞,拋出了那個極其經典的民間俗語:「這位朋友,你看待世界的角度太狹隘了,你這叫——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

  「賊挨打」三個字一出,直播間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一個極具幽默感的高潮。

  「哈哈哈哈,神特麼賊挨打!」

  「趙老師這比喻絕了,話糙理不糙啊!」

  「文化人罵人不帶髒字,我服了,我這就滾回去改方案。」

  趙書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懂得見好就收的節奏。

  「永遠不要把別人的生活想得太簡單,別人的壓力,是我們看不到,也想不到的,過好自己的日子,守住自己的心,比什麼都強。」

  在一片整齊劃一的「贊同」彈幕中,直播間的右下角突然彈出了一個極其顯眼的紅色提示框。

  趙書堯掃了一眼麥序,原本排在五號麥的那個剛離職的女大專生,在幾分鐘前就已經悄悄退出了連麥,似乎是去準備她的大幹一場了,位置剛好空出一個。

  「行,這位叫『迷茫的遠方』的朋友,看你這麼著急,那我就邀你上來聊聊。」


  趙書堯移動滑鼠,點擊了邀請連線。

  兩秒鐘後,麥克風接通,耳機里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背景音,那是風聲、汽車鳴笛聲,以及某種類似於機器轟鳴的混合噪音,聽起來,對方似乎正站在一個極其空曠且喧囂的室外。

  「餵?趙……趙老師,能聽見嗎?」

  一個帶著濃重西北口音、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乾澀的男聲傳了過來,語氣里透著一股被現實長期揉搓後的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

  「聽得很清楚。」趙書堯端正了坐姿,收起了剛才那份調侃的幽默,語氣恢復了溫和的鄭重,「你別急,慢慢說。」

  「不,這事憋在我心裡太久了,打字我怕說不清楚。」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似乎用力吸了一口冷風,將那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隨後,他沒有鋪墊,沒有寒暄,直接用一種近乎質問的語氣,在直播間裡,拋出了一個極其沉重、且直擊當今社會核心痛點的問題。

  「趙老師,您是985的高材生,您懂歷史,您看問題透徹,我就想問您一句話——」

  男人的聲音在電流中顯得有些撕裂。

  「現在這個社會,讀書,到底還能不能改變命運?為什麼我現在感覺,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拼了命地讀書,讀到了最後,感覺也完全沒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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