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對了,他們把工資給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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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塌?」

  三號麥的大哥沒有立刻接話,耳機里傳來一聲短促的陶瓷茶杯碰觸台面的聲響,他像是在琢磨這兩個字的斤兩,幾秒後,聲音帶著舊時代經驗主義的執拗開了口。

  「趙老師,您這話太玄乎了,我辦了十幾年廠,天天看著新聞,那幾個大電視台,那些名牌老報紙,辦公樓建得一個比一個氣派,您說他們塌了?」

  「就是啊趙老師,」一號麥的京腔男也插了進來,語氣里滿是探究,「我看大街上那些GG牌,該投錢的公司還在投,這傳媒的門檻,不是還穩穩噹噹地卡在那裡嗎,我們要啥沒啥,難道能從牆縫裡鑽進去?」

  趙書堯沒說話,甚至沒有調整坐姿,目光順著屏幕下方正在滾動的評論區緩慢划過。

  那上面的白字正在發生極具節奏的分化,從一開始盲目的附和,開始出現少數幾個字數不多、卻完全踩在點子上的詞詞組合。

  「看來,這一組幾十人的討論室里,不光有看熱鬧的,還有已經看懂風向的行家裡手。」

  趙書堯將不鏽鋼保溫杯往鍵盤旁邊推了推,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著桌面:「我已經看到了,屏幕里有朋友,幾乎在同一秒,打出了同樣的前綴詞——『網際網路』。」

  「不,準確一點來表述。」趙書堯正了正麥克風,低沉的嗓音在這個安靜的宿舍里散開,顯得格外的清晰,「是移動網際網路。」

  整個語音房陷入了一秒鐘的空白。

  「在2016年的今天,咱們坐在這裡聊天,你們每個人手裡拿的不再是十年前那種只能打電話、發簡訊的磚頭機,你們手裡攥著的,是一個個獨立的終端。」

  趙書堯抬起左手,比了一個取景框的手勢,那雙總是透著極度冷靜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屬於文人的溫和與鋒芒。

  「大家仔細去觀察生活的變化,隨著智慧型手機屏幕越做越大,隨著4G網絡覆蓋到每一個縣城,再加上那些你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忍不住去點開的各類資訊、視頻應用……難道你們真的還沒發現這裡的變化嗎?」

  他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咬得如玉石般清晰:「現在,每一個掌握了手機、掌握了文字和鏡頭表達能力的普通人,在本質上,已經成為了一家獨立的小型媒體。」

  五號麥那邊傳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抽氣聲。

  那個剛才還在為一張文憑哭泣的縣城女孩,似乎被這一句話敲醒了某根沉睡的神經。

  趙書堯用拇指反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自我解構的溫和笑意:「你們把視線從那些宏大的理論上挪開,看一看我,就看我現在這副穿著睡衣、坐在上床下桌前的模樣。」

  「我半個月前面對的局面,不比你們今天險惡嗎?在咱們原來的評價系統里,我得罪了頂層的學者,我的留校名額被一紙通告消了。」

  「如果按照舊的框架,我就應該縮在宿舍里,寫一封八千字的檢查,等著分配一個聽天由命的畢業去向。」

  趙書堯端起杯子,大口喝了一口。

  「但我做的那種破局方案是什麼,我沒有去那些傳統雜誌社門口蹲點,也沒有去求任何一位主編給我留個版面。」

  「我做的事,就是寫好我的文字,調出老祖宗留在縣誌里的真實檔案,然後,按下了那幾個信息流軟體上的『發布』鍵。」

  趙書堯的聲音平穩而極具穿透力:「比如今日頭條,比如微信公眾號,比如咱們現在待的這個視頻社區,這是這個時代遞給你們的、無需考取專業資質就能上台發言的麥克風。」

  他將身體重新傾向鏡頭,眼神精準地瞄準了五號麥。

  「這位女同學,現在咱們把邏輯合龍一些,你在那家公司當了三個月的『耗材』,你獨自承辦了那麼多的文案、剪輯和策劃,這套技能,難道不正是當下這種去中心化新媒體最急需的核心競爭力嗎?」

  趙書堯的語調多了一絲溫厚:「你為什麼要苦苦站在舊體制的門口,求著別人看著你的專科文憑給你開一扇門?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帶著這三個月免費練就的本領,一邊去市場上尋找合適的生存崗,一邊在這些新平台上,經營你自己的『新聞綜合台』。」

  「我……我能當媒體?」五號麥女孩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推開了新視野的錯愕。

  「只要有思想,有表達,為什麼不能?」

  趙書堯笑著搖頭,似乎是為了讓氣氛徹底鬆弛,他話鋒忽然微調:「當然,咱們把理想這筆大帳算清楚了,回過頭來,那些柴米油鹽的小帳也不能含糊。」


  「我剛才光顧著分析行業了,遺漏了一個極現實的細節——你辦完離職,公司把原本承諾給你的報酬都結清了嗎?對你這筆不合規的辭退,有沒有給出合理的經濟補償?」

  麥克的指示燈亮起。女孩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弱得像一根受潮的火柴:「發了……他們把這三個月的實習底薪都轉給我了,但額外的補償沒有,我也不懂什麼勞動法規,我是頂崗實習,大概也沒有那些資格去爭執這個。」

  「那是他們欺負你在這個領域的認知空白。」趙書堯臉上的笑容並未收斂,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層冷靜的理性,「實習與實際用工的界定,在如今的法理上是有著明確界線的,你完成了正式員工的工作密度,他們單方面無故解除程序,這並不是一套合規的作為。」

  伸出兩個手指:「我現在可以在網上給你找出一堆完整的理賠申請流程,但是,作為你的同路人,我得把兩面的話都說透,這條路走起來極其耗費精力,它是一場意志和耐心的拉鋸戰,可能會周期更久。」

  女孩在那裡沉默了很久,聽筒里甚至能聽到她輕輕握緊手機時,指尖摩擦外殼的沙沙聲。

  「趙老師,算了。」

  最後說話的時候,那股難聽的哭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的利落:「那些精力,我不想花在這一百幾十塊的爭執上了。」

  「您剛才有句話點醒我了,我既然從那裡撈足了本事,我就拿著這些本領去爭下一片地,那幾個老闆,不值得我在這春天的幾個月里,天天圍著他們的醜態轉。」

  「漂亮。」

  趙書堯輕輕拍了一巴掌,沒下重手,手掌合攏發出「啪」的一聲清脆短音。

  「這是一個有骨氣、也有智慧的決斷。」趙書堯對著鏡頭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真誠的欣賞,「不要去在無意義的泥潭裡打滾,既然放下了,咱就往更廣闊的賽道里扎。」

  他開始給對方拆解真正可行的戰術路徑,每一個字都精準踩在2016年這個圖文紅利即將全面爆發的前夜。

  「咱們是小地方出來的,那就講好小地方的故事,你可以立刻開一個帳號,把你在後台寫文案的那套規矩做起來,你寫不了宏大的分析,但你能寫你們當地獨有的風物。」

  趙書堯手指點了點屏幕:「寫寫老百姓怎麼過這二月二,拍一拍你們縣城老街上開了幾十年的手藝人,現在的算法推薦,它沒有學歷歧視,它只看你呈現的真誠度和內容的價值。」

  「憑著你這三個月千錘百鍊的手感,只要你紮下心去研究規律,這裡面的紅利,足能夠讓你在那座城裡站穩腳跟。」

  評論區的白字已經不是在滾動了,是在傾瀉。

  「臥槽,聽得我頭皮發麻!」

  「這就是讀過書、有見識的人在幫人算帳嗎?不是乾巴巴的勸說,直接給出一條能實施的陽光大道!」

  「我現在去把我的申請帳號重新註冊一邊來得及嗎,趙老師你慢點說,我拿本子在記!」

  在一片滾燙的熱潮中,三號麥大哥那把滄桑的嗓門再一次響起來,這一回,那裡面沒有了質疑,反倒多了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虛心和緊迫。

  「趙書堯同志,您把女同袍這局解了。可您前面還沒答完啊——除了她這類懂筆頭、懂電腦的年輕人,咱們這些廣大的普通人,在您剛才說的那些格局和風口裡,究竟該上哪裡去尋摸出頭之日?」

  直播間忽然又靜了,所有的觀眾都收了手,屏幕上一道刷屏也沒有,他們似乎都在盯著這個歷史系讀研的後生,等著聽他怎麼用那些老祖宗的智慧,去算當下的這一局。

  趙書堯將後背從廉價的舊轉椅上慢吞吞地移開,將兩隻手的食指輕輕架在一起,在下巴前方,眼神像是一口能夠見底的深井。

  「這其實,是我之前一個人思考得最多的一件心事。」

  他的語調不疾不徐,如同一處清泉在松林間緩緩流淌。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面對越來越完備的現代架構,我也是那樣認定的,我認為那些自下而上、能夠一口氣衝破頂層的門徑,已經隨著大建設時代的落幕,慢慢被關上了。」

  眼神掃過連麥區那幾個閃爍著微光的頭像。

  「可是就在這過去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尤其是看著這行動網路的信號如何從幾座大城市,一點一點像水流一般滲進南方泥濘的村落、北方漫天的冰雪山溝……我的這個固有偏見,全都被事實推翻了。」

  趙書堯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能將人沉悶胸口轟開的力量。

  「我不和你們打啞謎,我們這個時代,這個廣袤無垠的土地,對普通人的善意和留存給我們的路途——從來就沒有斷過。」

  他把身子向前壓了壓,:「我們的機會一直都在這裡,它不是被什麼人收走封存了,它就在大街上、在田埂間、在你我每天都要點開的那塊寸大的玻璃屏後台……」

  「僅僅是因為我們的偏見和盲目,把它當成了普通的遊戲和瑣碎,我們自己沒有把那張屬於自己的人生准入券,牢牢地扣在掌心裡罷。」

  聽筒那一端,南方那個學工科的二本後生喘了一聲粗氣。

  「趙老師!」那少年的話都快說不利落了,「您這麼說,是不是這裡面面……還有比做內容更廣大的路子?您別歇著啊,您再多提兩句,這是什麼樣的機會,咱們這一般人,到底怎麼伸手去捉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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