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讓我很恍惚,是不是他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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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靜看著茶几上那本邊緣略微磨損的紅色書籍,長時間沒有說話,她的呼吸頻率比剛才慢了許多,目光在那幾個燙金大字上停留。

  趙書堯沒有催促,拿起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溫水,他知道,剛才那番關於歷史底盤與個人出路的論述,信息密度太大,對方需要時間去消化這種跨越了維度的思維衝擊。

  十秒鐘後,林靜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重新握住那支原子筆,但在接觸到筆記本紙面的瞬間,又將其停住。

  「趙同學。」林靜的語調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轉變,原本那份屬於官方媒體主編的職業審視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求教態度。

  「這本書給你的力量,確實超出了我的固有認知,不過,我們剛才聊的都是宏大的歷史和過去,甚至包括我們這代人的焦慮。」

  林靜身體微微前傾,視線鎖定趙書堯的雙眼。

  「我現在非常好奇,你具備這麼深厚的歷史底蘊,那你平時走在校園裡,或者走在街上,你用這種目光去看待當下,看待未來,你看到了什麼?」

  趙書堯放下水杯,看著林靜,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我看到了底氣。」趙書堯沒有任何遲疑,直接給出了定調。

  「底氣?」林靜重複了這兩個字,眉毛微微挑起,她在腦海中快速檢索當下社會的輿論狀態。

  2016年初,網際網路上依然充斥著大量對於海外生活的盲目嚮往,以及對我們的各種現象的挑剔,她沒有覺得這種「底氣」已經成為了全社會的共識。

  「對,底氣。」趙書堯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林記者,其實我們在探討社會情緒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把目光聚焦在我們這些二十多歲,或者你們這些三四十歲的中堅力量身上。」

  趙書堯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弧度。

  「這其實是個視線盲區,如果大家真的想看清我們這片土地未來的走向,完全不需要去聽那些所謂的專家坐在論壇上高談闊論。」趙書堯伸出右手,指向窗外。

  「大家平時下班的時候,多去小學門口站一站,多去聽聽那些一零年以後出生的孩子們,他們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林靜愣了一下,這個跳躍極大的提議讓她有些始料未及。

  「小學生?」林靜臉上的困惑毫不掩飾,「童言無忌確實有趣,但指望從六七歲孩子的嘴裡聽到對未來社會走向的洞察,這個邏輯跨度會不會太大了點?」

  「完全不大。」趙書堯立刻否定。他身體向後靠攏,雙手自然地放在沙發扶手上,展現出一種絕對的掌控感。

  「林記者,您覺得我們這代人,哪怕是我這個在大學裡讀歷史的人,骨子裡有沒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自卑感?」趙書堯拋出問題,並沒有等待回答,繼續推進。

  「有,大家只要看到國外出了什麼新技術,無論是手機還是汽車,第一反應總是:我們還差得很遠,我們還得追趕幾十年,哪怕我們已經做得不錯了,很多人依然不敢大聲說一句我們很強。」

  林靜握筆的手指收緊,這句話極其精準地戳中了當前很多知識分子和媒體人的普遍心態。

  「是啊。」林靜深有感觸地點頭,嘆了一口氣,「這也是我們平時在做新聞報導時經常感到慚愧的地方,我們時常看到自身在很多尖端科技、工業製造上的不足。」

  「當面對外面的世界時,我們這代人的內心,總覺得還需要一直保持低姿態去學習,很少有那種昂首挺胸的絕對自信。」

  趙書堯聽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清朗,透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通透。

  「這就是關鍵所在了。」趙書堯收起笑聲,目光變得無比明亮,「但是林記者,您去看看那些現在還在上幼兒園、上小學的孩子們,您去問問他們,覺得咱們怎麼樣?」

  趙書堯雙手攤開,開始模仿他觀察到的畫面。

  「在他們的眼裡,根本就沒有『我們不如別人』這個概念。」趙書堯的語速加快,情緒開始上揚,「他們看到高鐵在地圖上縱橫交錯,他們覺得理所當然;他們看到我們的空間站計劃公布,他們覺得那是咱們自己家的院子。」

  「他們看到外國人在新聞里炫耀某種技術,這幫孩子的第一反應不是仰視,而是『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馬上也能造出來』。」

  林靜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她在腦海中回憶自己五歲侄子的日常表現,那種對國內一切事物的天然認同,居然與趙書堯的描述嚴絲合縫。


  「這種自信,真的是來自他們骨子裡的。」趙書堯用指節輕輕敲擊了一下沙發扶手,發出一聲悶響。「在我們眼裡那些難以逾越的科技差距、歷史包袱,在他們的視線里,統統都不叫事。」

  林靜完全被這個視角吸引了,放下筆,身體再度前傾。

  「這究竟是怎麼產生的?」林靜眼中滿是探求欲,「為什麼同一片土地上,僅僅相差了十幾二十年,心智上的認知差距會大到這種地步?難道僅僅是因為現在的生活條件好了嗎?」

  趙書堯看著林靜,給出了一套極其嚴密的邏輯推演。

  「物質條件的豐裕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於『時代底盤』的重塑。」趙書堯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基礎框架。

  「林記者,大家可以對比一下,在咱們國家的發展進程中,有一代人和現在的孩子們非常像。」趙書堯拋出懸念,隨後迅速揭開,「那就是五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批老一輩。」

  林靜的思維快速運轉,試圖尋找這兩代人的共同點。

  「五十年代的人,他們出生時,看到的是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了秩序,他們雖然經歷了極大的物質匱乏,但他們骨子裡那種『敢叫日月換新天』的自信是極其強悍的。」趙書堯聲音沉穩,字字頓挫。

  「而現在這一代十零後,他們出生的時候,國家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他們不需要經歷那種在國際社會上看別人臉色的漫長等待期,他們的認知從一出生就被設定在了一個平視世界,甚至俯視某些腐朽制度的高度上。」

  趙書堯嘴角上揚,眼中帶著對未來的篤定。

  「我相信,再過十年。」趙書堯的語調變得悠長,「等這群孩子長到十五六歲,擁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識後,他們會比現在更加自信,在他們眼裡,根本沒有那些外國濾鏡。」

  「什麼都沒有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更好,這就是我們這幾代人拼了命搞發展、那些默默奮鬥的人給他們留下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套房內安靜下來。

  林靜坐在原處,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趙書堯剛才的這番推演,從歷史的厚重感,瞬間切換到對新生代的精準刻畫,這個二十多歲的研究生,思想的維度實在太過寬廣。

  今天這場原本只是為了探究網絡風波的採訪,硬生生變成了一場關於國家、民族、歷史與未來的大型認知課。

  「太不一樣了。」林靜連連點頭,由衷地發出一聲感嘆,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目光中多了一層深深的敬意。「趙同學,今天真的算是給我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我以前總是習慣去分析宏觀經濟數據,去關注各種社會問題的痛點,卻忽略了這種最本源的文化基因重塑。」

  林靜整理了一下手邊的資料,臉上的笑容變得十分溫暖。

  「就像你說的,這也是我們這代人每天起早貪黑、努力工作的全部意義所在。」林靜語氣中透出釋然,「我們承受焦慮,我們面對差距,就是為了讓這些孩子們在面對外面的世界時,能夠展示出這種不一樣的自信,不用再像我們以前那樣彎著腰走路。」

  聽到這番話,趙書堯沒有馬上接話,將視線投向窗外。

  眼底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兩世為人、飽讀史料後沉澱下來的極致深沉。

  「當然。」趙書堯回過頭,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通透。他看著林靜,聲音變得有些輕柔。「不僅是為了讓他們挺直腰杆,其實,很多時候,當我在網上,或者在生活中,聽到這些孩子們用那種最純稚的聲音,說出那些愛國的話語時……」

  趙書堯停頓了一秒鐘,他在組織語言,試圖把內心那種最深層的浪漫表達出來。

  「我經常會產生一種非常奇妙的錯覺。」趙書堯雙肘壓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他的目光變得極其深邃。

  林靜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林記者,我是一個極其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趙書堯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莊重,「但是,每當我看著這些孩子的眼睛,聽著他們對於這片土地毫不掩飾的熱愛,感受著他們那種毫無保留的自信時……」

  趙書堯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極好地控制住了情緒,嘴角依然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我總是忍不住去想。」趙書堯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我總是去想,是不是那些在風雪裡吃著凍土豆、在刑場上慷慨就義、那些因為沒能親眼看到咱們今天這種好日子而閉上眼睛的先烈們……」


  趙書堯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

  「是不是他們當中最純粹的那一批人,以這種方式回來了?」

  這幾個字一出,套房內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結了。

  旁邊一直端著攝像機的攝像大哥,肩膀猛地一顫,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機器,眼底已經不可遏制地湧起一陣酸澀。

  林靜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她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豎起。這是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一種超越了生與死、跨越了時空維度的極致浪漫。

  一個研究明清苦難歷史的歷史系學子,一個熟讀《教員選集》的唯物主義者,用這種幾乎違背他信仰的猜想,來表達對這片土地和先烈的最高敬意。

  「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自信,和我們這些在和平年代摸爬滾打長大的中年人存在著完全不同的差異,那種清澈和堅定,太像他們了。」趙書堯放下雙手,身體重新靠直,「每次想到這個可能性,哪怕我知道這在科學上站不住腳,我依然會感動得無以復加。」

  林靜快速眨了幾下眼睛,試圖將眼底泛起的水光逼退,深吸了兩口氣,強行穩住自己的聲音。

  「是啊。」林靜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鼻音,「確實如此,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更有了不能退讓的理由,看到孩子們這樣,我們的未來也就更有希望了,不是嗎?」

  「當然如此。」趙書堯笑容綻放,沒有任何陰霾,「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們今天這不用餓肚子、不用挨洋人欺負的生活,真的能被那些先烈們看到。」

  「如果他們真的借著這些孩子的眼睛看到了這一切,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感到非常非常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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