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滿魷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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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零二寢室內的白熾燈發出穩定的光。

  趙書堯坐在書桌前,將最後一口盒飯咽下,抽出紙巾擦拭嘴角,順手將塑料飯盒捏扁,丟進桌底的垃圾桶里。

  手機屏幕持續亮起,各類APP的推送通知將鎖屏界面塞得滿滿當當,他的帳號粉絲數已經逼近兩百萬大關,後台私信里充斥著幾十家MCN機構開出的天價簽約合同。

  趙書堯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直接將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熱度是武器,但他十分清楚,能讓武器保持威懾力的,永遠是源源不斷的高質量彈藥。

  一個歷史研究者如果在這個節點停下來去數錢、去炫耀勝利,那他前世積累的那些東西就全都變成了笑話。

  右手握住滑鼠,食指點開電腦桌面的空白文檔。

  光標在左上角有節奏地閃爍。

  趙書堯目光專注,開始敲擊鍵盤,他在前一篇文章中已經扒開了溥儀在東北搜刮民脂民膏、倒賣國寶的底褲。

  今天,他要徹底砸碎溥儀在回憶錄里給自己立下的那塊名為「被逼無奈」的貞節牌坊。

  打字聲在安靜的宿舍里連成一片清脆的響動。

  標題生成:《扯淡的無奈:從登基大典看末代皇帝的奴才修養》。

  趙書堯的思維極速運轉,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正文第一段:「很多喜歡看末代皇帝自傳的人,總會被他那套『我是被時代裹挾的受害者』的言辭洗腦。」

  「今天,我們不談宏大敘事,就看看1934年3月1日,溥儀在長春就任偽滿洲國『皇帝』那一天的具體表現。」

  敲到這裡,趙書堯的眼底泛起一絲嘲弄,腹誹在腦海中閃過:滿口都是無可奈何,身體卻誠實得連旺財都不如。

  切出文檔,打開一個文件夾,在數百張老照片中精準鎖定兩張掃描件,拖拽進文檔中排好版。

  「看到這兩張照片了嗎?」趙書堯繼續輸入文字,「根據小日子的檔案記錄,在登基儀式前,溥儀向關東軍司令官菱刈隆提出,要穿光緒帝的龍袍登基。」

  「結果是什麼,斷然拒絕。小日子人明確告知他,偽滿洲國是新建國家,必須穿小日子大將制服。」

  「溥儀是怎麼做的?」

  鍵盤敲擊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

  「他再三哀求,甚至搬出祖宗禮法,最後日本人扔給他一塊骨頭——同意他在郊外祭天時穿龍袍,但到了新京(長春)的正式登基大典,必須穿小日子人準備好的大元帥服。」

  趙書堯冷笑一聲,手指不停。

  「各位朋友,這就是某些人眼裡有著特殊身份、命運悲慘的末代皇帝,這一穿,態度表達得很徹底了,穿小日子軍服登基,這就相當於昭告天下:他就是日本天狗麾下的一個臣民。」

  「歷史上有個出名的兒皇帝叫石敬瑭,認了契丹人當爹,割了燕雲十六州,但石敬瑭好歹在自己的地盤上握著兵權,政令能出得了自己的皇宮,溥儀呢?」

  「在自己所謂的登基大典上,連穿什麼衣服的決定權都沒有,他這種狀態,在邏輯上連兒皇帝都算不上,頂多算是個替小日子看管東北物業的日結工。」

  打完這一段,趙書堯停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需要用更鋒利的視角,將這種歷史虛無主義的遮羞布撕碎。

  放下水杯,重新將雙手放回鍵盤。

  「溥儀在《我的前半生》里寫,自己是被逼無奈,是為了保全性命,這是一個讀過無數聖賢書、受過全套皇家教育的人給出的理由。」

  趙書堯打出三個問號,接著寫道:

  「在這個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時間節點,任何一個正常的中國人,誰會去日本人手裡討那份狗皮膏藥一樣的尊嚴?」

  「你說你能力有限,你說你沒有實權,好,咱們翻翻史書。」

  「南宋末年,陸秀夫背著小皇帝跳海,明朝末年,史可法在揚州城破時拒降殉國,他們兩人和溥儀一樣,手裡拿的都是爛牌,最後都落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他們的能力挽救了朝代嗎?沒有,但這並不影響後人幾百年來依然為他們建祠立廟。」

  「因為大家心裡都有桿秤,能力不足,是時局使然;但骨頭軟不軟,是個人選擇。」

  「溥儀有一萬種辦法可以保住體面,他甚至可以選擇去當一個普通的寓公,但他選了最下賤的一條路——拿著東北千萬百姓的尊嚴去換他那一套小日子的大元帥服。」


  「結論很簡單:他不是無奈,他就是極度自私,加上骨子裡沒種。」

  最後敲下一個句號。

  趙書堯將整篇文章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邏輯嚴絲合縫,照片證據確鑿,言語幽默且諷刺拉滿,沒有任何廢話,只有乾脆利落的話語 。

  將光標移至發布按鈕,點擊滑鼠左鍵。

  後台提示:發布成功。

  趙書堯沒有去刷新頁面看評論的湧入速度,他完全確信,這篇文章發出去,今晚又會有無數試圖給溥儀洗地的歷史文盲破防,但這已經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站起身,拉開椅子。

  趙書堯走到寢室門口的臉盆架前,拿起毛巾和洗面奶,轉身走進樓層的公共盥洗室。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在臉頰上。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平靜,沒有因為網絡上的狂歡而產生任何狂妄,明天下午一點半,要接受央視《面對面》的專訪。

  那是真正能夠將他的學術理念轉化為社會共識的國家級平台。

  擦乾臉上的水漬,趙書堯走回寢室。

  爬上床鋪,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他需要充足的睡眠來維持明天大腦的高速運轉,不到十分鐘,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

  同一時間。

  距離奉天八百公里外的四九城。

  一家實行嚴格會員制的私人會所頂層包間內。

  室內的恆溫系統運轉極度安靜,空氣中瀰漫著頂級沉香的氣味,一張長方形的黃花梨木會議桌前,坐著十二個人,三名女性,九名男性,其中還有兩名金髮碧眼的白人。

  整個包間的氛圍極為壓抑。

  一名穿著定製西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左側,手裡盤著一對核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這是京圈某大型文化傳媒公司的製片人,也是近年來數部爆款清宮大男主戲的核心資方。

  「那個叫趙書堯的東大學生,剛才又發了一篇文章,還是針對溥儀的。」

  坐在西服男人對面的一名長捲髮女人開口了,她是圈內頂級的公關操盤手,手指敲打著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

  「我們不能就這麼讓他騎在脖子上輸出。」女人的語速很快,透著一股不耐煩,「閻老那邊已經退下來了,再讓這個毛頭小子這麼打下去,我們包裝了幾十年的那個歷史文化圈子的體面就徹底丟盡了。」

  「你的意思呢?」西服男人停下盤核桃的動作,看向女人。

  「用老辦法。」女人身子前傾,眼神銳利,「一個沒出校門的學生,底子再乾淨也有漏洞,我找幾個專業的人去奉天,做個局,資金問題或者個人作風問題。」

  「只要他進了套,留下影像資料,我們就能把他的網絡人設砸得粉碎,到時候他為了保住前途,不可能不乖乖聽話。」

  女人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小口,似乎對自己的計劃十分滿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愚蠢。」

  主位右側,另一名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發出一聲冷笑。

  這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灰色中山裝,他不是混娛樂圈的,而是某學術交流基金會的實際控制人。

  女人臉色一變,將茶杯重重放下:「李總,你什麼意思?」

  中山裝男人沒有看她,而是掃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你們腦子裡除了找人拍視頻抓把柄,就沒有別的運作邏輯了嗎?」中山裝男人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蔑視。

  「你們去查查東大官方今天下午發的那條視頻,那個叫趙書堯的學生,當著副校長的面,把留校名額推了回去,這是一個極度理智、懂得在規則框架內將利益最大化的人。」

  「你們派人去給他做局?信不信他當場就能錄音錄像,轉頭就交給警察,再順手發個幾百萬播放量的科普視頻?」

  女人皺起眉頭,反駁道:「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做,如果這樣我們對的起列祖列宗嗎?」

  「你要搞清楚我們真正的危機在哪裡。」

  中山裝男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數據報告,扔在黃花梨木桌面上。報告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中央。


  「看看這個。」男人指著報告封面,「這是過去三個季度,國內文化消費市場的數據監測。」

  眾人將目光投向那份文件。

  「你們有沒有發現,現在像趙書堯這樣的年輕人,在網絡上越來越多了?」中山裝男人推了推眼鏡,「不僅是歷史討論,你們去大街上看看,現在穿漢服的年輕人數量漲了多少?」

  他豎起右手食指,報出一串數字。

  「去年全國漢服產業的市場規模是十幾億,今年的預測數據直接翻番,與之對應的,是我們投資拍攝的那些留著辮子、展現所謂大清風骨的影視劇,收視率和討論度在持續下降。」

  中年男人的話讓會議室里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兩名白人高管也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

  「這代表什麼,不用我多說了吧?」

  中山裝男人雙手撐在桌面上。

  「趙書堯只是一條導火索,這背後,是這一代年輕人在文化認知上的全面覺醒,他們開始拒絕我們餵給他們的那些,開始去縣誌里、去歷史的邊角料里找真相,他們正在重新構建自己的文化認同!」

  西服男人的核桃重新轉動起來:「李總,你的意思是,單純毀掉他個人沒用?」

  「當然沒用。」中山裝男人坐直身體,「就算你弄垮了一個趙書堯,還會有李書堯、王書堯站出來,那個東大歷史系閒人的帳號,已經成了一個符號。」

  「那我們該怎麼做?」公關女人問。

  中山裝男人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吹去表面的浮茶。

  「對付文化人,要在文化上打倒他,這才是最有效的。」

  他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下。

  「趙書堯不是以史料嚴謹著稱嗎?他不是要在五一假期去姑蘇實地考察明清稅賦檔案嗎?那我們就陪他在他最擅長的領域玩一玩。」

  中山裝男人看向西服男人:「聯繫我們贊助的那些所謂的青年歷史學者。把資源傾斜給他們,在網絡上發起一場關於明清江南經濟結構的學術大辯論,用各種似是而非的外國文獻和所謂的『現代經濟學視角』去解構他的史料。」

  「只要我們在學術爭論上給他潑足了髒水,把他拖進自證的泥潭,普通網民根本沒有分辨高深學術資料的能力,只要把水攪渾,他那純粹的求真形象,就會變成一個學術不端的爭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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