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沒錯,不可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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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導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他看著趙書堯那雙清明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大腦里原本準備好的那一套「尊師重道」的說辭,撞上這番直指學術道德底線的反問,瞬間化為齏粉。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半分鐘,牆上那掛石英鐘的秒針發出規律的「咔噠」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實木辦公桌上切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斑。

  張導端起手邊的玻璃茶杯,想喝口水緩解這種被學生反向壓制的侷促,水剛到嘴邊,又覺得現在喝水顯得太沒底氣,便順勢將杯子輕輕擱回原處。

  「趙書堯,咱們今天關起門來,不談那些是非。」張導放緩了語調,換上了一副知心大哥的姿態,試圖把這輛偏離軌道的對話列車強行拉回現實世俗的軌道上,「你是學歷史的,你應該明白,古往今來,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則無魚啊。」

  張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托著下巴:「你在講堂上圖了一時痛快,把視頻傳到網上,現在熱度這麼高,但你想過沒有,你這就等於把閻教授,把咱們東北大學,甚至把咱們整個歷史系,都架在火上烤。」

  趙書堯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張導的眼睛。

  「所以,張導您的意思是?」趙書堯微微歪了歪頭,語氣依舊溫和。

  「我的意思,也是為了你好。」張導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畫了個圈,「解鈴還須繫鈴人,你把那個頭條帳號上的視頻刪了,然後在網上發個簡短的致歉聲明,態度誠懇一點,說自己年輕氣盛,學術探討時言辭過激。」

  聽到這話,趙書堯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的目光在張導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在這兩秒鐘里,趙書堯的大腦飛速運轉:張導代表誰,輔導員這個層級,根本沒資格決定這種全網輿論事件的走向,他今天這番話,絕對是院裡某個更高層級的領導授意,過來探底的。

  「不可能的,張導。」趙書堯搖了搖頭,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留一絲餘地。

  張導眉頭一皺:「怎麼就不可能,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平息風波的辦法。」

  「因為這違背我的本心。」趙書堯坐直了身體,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清晰,「張導,您帶了我們這一屆三年,您是了解我性格的,我平時在系裡,從來不與人爭紅臉。」

  「如果不是他在講台上發表的觀點太過於荒謬,把那些真正有骨氣的歷史人物踩進泥潭,我絕不會當著幾百人的面去拂他的面子。」

  趙書堯目光平視過去:「如果我今天為了所謂的『息事寧人』,去刪掉我基於史實發布的視頻,去向一個篡改歷史定論的人低頭認錯,那我這麼多年的書,就算是白讀了,做學問,講究個真偽,連真話都不敢留存,我還要這文憑有什麼用?」

  這番話,綿里藏針,沒有用任何過激的詞彙,卻將張導試圖套上的「世俗枷鎖」徹底掙脫。

  張導苦笑著嘆了口氣,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顯得頗為無奈,他知道趙書堯骨子裡有股文人的軸勁,但沒想到會硬到這個地步。

  「趙書堯啊趙書堯,你這人學問紮實是紮實,可就是太不知道變通了。」張導雙手按著桌沿,語氣軟了下來,開始進行底線退讓,「我什麼時候讓你真的向他承認學術上的錯誤了?」

  張導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職場秘籍:「我的意思是,咱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你馬上都要畢業了,過了今年七月,你拿了學位證走人,天高任鳥飛,至於他閻教授講什麼,隨他去講,跟你有關係嗎?」

  趙書堯看著張導這副苦口婆心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敏銳的光芒。

  退讓了,從要求「發公開聲明刪視頻」退到了「面子上過得去」。

  「面子上怎麼個過得去法?」趙書堯不動聲色地拋出試探,「張導,我多問一句,這個建議,是您個人的意思,還是學校某位領導的意思?」

  這問題很尖銳。直接切中了這場談話的實質。

  張導愣了一下,避開了趙書堯的目光,轉而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這其中有什麼關係嗎?是我的意思還是院裡的意思,出發點不都是為了讓你能平穩落地嗎?」

  張導喝了一口水,給出了他認為最折中的終極方案:「其實這事操作起來很簡單,你先把視頻設為僅自己可見,算是給網上的輿論降降溫,然後,你今天下午抽個時間,跟我去一趟市一院。」

  「去醫院?」


  「對,去重症監護室外面走一趟。」張導連連點頭,仿佛抓住了解決問題的救命稻草,「當著閻教授或者他家屬的面,咱們買個果籃,你說兩句軟話,比如『老先生您好好養病』之類的。」

  「這個事情,只要家屬那邊氣消了,學術界那幫人也就沒有藉口再向咱們學校施壓,這對你接下來拿畢業證,沒有任何負面影響,這不難吧?」

  趙書堯聽完這個「完美」的解決方案,突然笑了。

  那是真的覺得極其荒誕的笑意。

  去病房慰問,去看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學閥?

  如果自己真的提著果籃,站在病床前做出一副虛與委蛇的姿態,那自己重生這一遭還有什麼意義?

  自己腦子裡裝的那些跨越時代的清醒認知,那些想要重塑歷史脊樑的雄心壯志,難道都要在一籃子打折的蘋果和香蕉面前折腰嗎?

  「張導。」趙書堯連連擺手,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語氣里透著一股極其純粹的幽默與譏諷,「您這個提議,萬萬使不得。」

  「怎麼使不得?」張導急了。

  「您想啊,醫院是個什麼地方?治病救人的地方。」趙書堯雙手交疊,一本正經地開始進行推演,「閻老先生昨天是因為什麼進去的,是因為血壓飆升到了兩百二,他現在剛緩過一口氣,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

  趙書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您讓我現在帶著這張臉去病房看他,您覺得,他看到我這張剛在幾百人面前扒了他底褲的臉,他是會覺得我尊師重道呢,還是會覺得我這是上門來進行二次挑釁?」

  張導張了張嘴,一時竟然找不到話反駁。

  「萬一他老人家氣性大。」趙書堯雙手一攤,語氣極其無辜,「一看我進門,一口氣沒搗騰上來,旁邊的那個心率監護儀直接『滴』地拉成一條直線……張導,那咱們去這趟醫院,可就不是看望長輩了,咱們這是去拔管子的呀。」

  「噗——」

  張導剛喝進去的一口茶水,差點直接噴在桌面上,他趕忙抽出一張紙巾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混帳小子,這叫什麼話?

  但仔細一想,這小子的邏輯竟然他娘的形成了完美的死循環,讓人根本無從反駁。

  「咳咳……你少在這跟我扯皮!」張導咳得臉色通紅,好不容易順過氣來,指著趙書堯,「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就不能看在他八十多歲年紀這麼大的份上,去走個過場,實在不行,你人去,提著果籃站著,全程不張嘴,什麼軟話都由我來代表你說,總行了吧?」

  「不行。」

  趙書堯收起了剛才那副嬉笑的神色,目光重新變得深沉且堅定。

  「張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能因為他年紀大,我就必須讓步。」趙書堯的聲音平穩如水,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分量。

  「如果年紀大就是真理,那我們還要圖書館和檔案館幹什麼?把全天下的歷史書都燒了,直接去敬老院裡聽老人家編故事不就行了嗎?」

  趙書堯站起身,將身下的椅子推回原位。

  「所以,您也別勸我了,我對閻老頭沒有任何好感,為了他的心腦血管健康,為了不給學校添麻煩,更為了不給您添麻煩,這趟醫院,我絕對不會去。」

  態度極其鮮明,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張導仰起頭,看著這個身形挺拔的學生,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屬於年輕一代學者才有的、寧折不彎的鋒芒。

  他知道,今天這場談話算是徹底失敗了,院裡交代的「維穩」任務,在這小子面前根本行不通。

  「行了。」張導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疲憊地擺了擺手,身體徹底癱在辦公椅上,「我知道你的態度了,這事兒我會如實向上面反映,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到這裡,張導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另外,正式通知你一聲,你留校任教的申請,在院務會上已經被全票否決了,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工作的事情,你自己想辦法吧。」

  圖窮匕見,這就是拒絕配合的代價。

  如果換作一個普通的農家子弟,聽到這個消息,此刻恐怕已經感覺天塌下來了。

  但趙書堯的臉上,連一絲微小的錯愕都沒有。

  「我明白了。謝謝張導這段時間的照顧。」趙書堯微微頷首,維持著文化人應有的體面和禮貌,「您也多注意身體,少熬夜。」


  說完,趙書堯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順手將門輕輕帶上。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走廊里空蕩蕩的,早上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在水磨石地板上。

  趙書堯站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不緊不慢地將手伸進衝鋒衣的口袋裡,摸出那部略顯掉漆的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解鎖,點開桌面上的錄音軟體。

  屏幕中央,紅色的錄音波紋正隨著走廊里的微風輕輕跳動,錄音時間顯示:15分24秒。剛好涵蓋了他從進門開始的所有對話。

  趙書堯果斷按下停止鍵,隨後將這段音頻重命名為:《3月15日張導談話:關於因言獲罪取消編制》。

  點擊保存,上傳雲盤備份。

  做完這一切,趙書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是他陰險,而是前世在那個圈子裡吃過太多暗虧,跟這幫道貌岸然的學術官僚打交道,必須防一手。

  萬一將來院裡因為輿論壓力,想要顛倒黑白,說他不僅辱罵泰斗,還在辦公室毆打輔導員,以此來扣壓他的畢業證。

  那這份全程溫文爾雅、邏輯清晰的錄音,就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將手機重新揣回兜里,順著樓梯大步朝下走去。

  留校名額,去他娘的編制。

  現在有一場更大的風暴在等著他,網上那十幾萬粉絲,三百萬播放量的底盤已經搭建完畢。

  現在要回宿舍,立刻坐到那台破電腦前,敲下《滿清十二帝全是王八蛋》的第一期文案。

  他要把那個在教科書里被美化成「亂世可憐人」,實則是毫無民族氣節、為了個人利益不惜給侵略者當傀儡的末代皇帝溥儀,扒個乾乾淨淨。

  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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