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認了——反而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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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山聽得面紅耳赤,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被冤枉之後無處宣洩的憤怒和不甘,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火氣和深深的無力感:「師父——這可是一盆天大的髒水!關鍵是——我們沒法自證清白!人已經死了!人是咱們抓的,又死在咱們手裡,從頭到尾都沒有旁人在場。

  那個竇樂雖然能證明他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可他證明不了人是怎麼死的、是誰殺的。

  全天下都會以為是我們天師府殺人滅口——我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張之維收回望著夜空的目光,轉過身看著榮山,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從容和平靜。

  他從道袍袖子裡抽出手來,輕輕拍了拍榮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隻手的分量卻壓在榮山心頭上。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淡而沉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通了不再糾結的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你把屍體處理一下——燒得乾乾淨淨,骨灰找個地方「埋」了,別留任何痕跡。

  至於公司的人怎麼想、天下人怎麼想,我們管不了。

  天下人總不會以為我們天師府就是全性吧?那真是一點都不好笑。」

  他收回手,道袍袖口在月光下輕輕一甩,語氣里的苦澀和蒼涼在這一刻被他壓到了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天師府掌門的擔當和坦然。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平視著前方,像是在對著虛空中某個無形的存在做個正式的交代:「不過,考慮到風正豪的前車之鑑——準備好接受公司的處罰吧。

  錯了就要認,罰了就要挨。

  這是規矩。

  不管人是不是我們殺的,人是在我們天師府丟的,是在我們天師府的柴房裡死的。

  光憑這一點,我們就已經理虧了。

  天師府千年傳承,不能在我張之維手裡跌了這個份兒。

  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我張之維認了。

  認了——反而乾淨。」

  說完這話,他甩了甩道袍袖口,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庭院外走去。

  寬大的道袍在他身後飄展開來,像一面被夜風鼓起的舊旗,穿過月亮門洞,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榮山站在柴房門口,目送著師父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看著柴房裡那具安靜地躺在地上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羞愧和自責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恨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沉地罵了一句——胸腔里的怒火從牙縫裡漏出來,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然後他大步走進柴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

  天剛蒙蒙亮,龍虎山的群峰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紗帳里,遠處的山脊線上已經透出了一線橘紅色的光。

  那光起先只是細細的一條,像被什麼人用硃砂筆在地平線上輕輕勾了一筆,然後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開來——橘紅變成了金紅,金紅變成了赤金,最後一輪紅日猛地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萬丈光芒毫無保留地潑灑在龍虎山的千峰萬壑之間。

  天師府前山廣場上那面五星紅旗被晨風鼓起來,在朝陽里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色五角星被照得閃閃發光。

  會客室的門已經開了。

  這間會客室是天師府接待貴客的正廳,陳設古樸而莊重——正中是一張老紅木八仙桌,桌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盞蓮花吊燈暖黃色的光暈。

  兩側各擺著四把同材質的太師椅,椅背上雕刻著太極八卦和仙鶴祥雲的紋樣。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祖天師張道陵騎虎入山的典故,兩邊對聯寫著「道貫三才歸一氣,法通萬化衍千真」。

  香爐里剛換了一炷新香,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畫出一道細細的弧線。

  張之維坐在八仙桌左側的太師椅上,道袍換了一身乾淨的,白髮束得一絲不苟,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半點昨晚折騰到大半夜的疲憊。

  田晉中的輪椅停在他旁邊,空蕩的袖管和褲管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深陷的眼窩裡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正不露聲色地打量著門口。

  竇樂坐在右側靠門的位置,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專業而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多餘的信息,就像一個標準的公務人員在工作場合該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面無表情。


  新上任的貴溪市文旅局局長劉建軍站在八仙桌正前方,手裡拎著一個深棕色公文包,包面擦得鋥亮。

  他三十出頭,戴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短袖襯衫配深灰色西褲,胸前的黨徽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新官上任的幹勁和謹慎——既不過分熱情到讓人覺得諂媚,又不至於嚴肅到讓人覺得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微微欠身,雙手捧著公文包放在八仙桌邊上,然後直起腰來,用一種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匯報口吻開了口。

  語調親切而不失鄭重,語速均勻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工作手冊里摘出來的:「張天師,一大清早便登門叨擾,實在是過意不去。

  本不該在這個時辰打擾您老人家的清修,只是工作上的事一刻也耽誤不得。

  經過黨組織的慎重研究和通盤考慮,由我劉建軍來接手咱們貴溪市文旅局的全面工作。

  為了咱們龍虎山天師府的傳統道教文化能夠得到更好的傳承與保護,我是一刻也不敢停歇,一上任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

  今後咱們就是並肩作戰的同志了,還望張天師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張之維從太師椅上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個道家的拱手禮,臉上的笑容和藹而從容。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洪亮而誠懇,完全不像是昨晚被折騰了一夜的人,反而有一種睡飽了之後的精神矍鑠:「劉局長辛苦了。

  您這麼說可折煞老頭子我了——我該向領導學習才是。

  為了文化的傳承和保護,您天不亮就趕上山來,這份責任心,老頭子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老頭子我就是個老百姓,龍虎山天師府就是個傳承了千年的道門,能在新時代為國家為社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是我們的福分。

  您放心,天師府一定響應黨的號召,全力配合,絕不給國家添亂,絕不給組織拖後腿。」

  劉建軍臉上綻開一個被認同之後的親切笑容,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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