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小羽子,你上山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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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的榮山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暫,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手機聽筒里那片短暫的寂靜卻格外刺耳。

  然後榮山用一種更加低沉、更加沉重、混合了無法置信和無法啟齒的語氣說道:「師父——弟子辦事不力。

  那個全性的妖人,死了。

  就像突然暴斃的一樣,但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先前還好好的,弟子給他灌了半碗水他還知道往下咽。

  然後弟子就去門口等竇負責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回來就發現他沒氣兒了。」

  張之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個起身的動作太快了,快得完全不像一個百歲老人。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白眉下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閃過一絲攝人的金光,聲音也在那一個瞬間失去了平時的從容和淡定,只剩下一種深沉而鋒利的質問:「什麼!人死了!什麼時候的事?是在公司的人來之前——還是來之後?」

  榮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幾分被師父語氣震住之後的怯意但更多的是無法推卸的深深愧疚:「師父,弟子按照您的吩咐,陪同竇負責人一同去柴房帶人。

  一進門——就發現人已經沒氣兒了。

  竇負責人可以作證,他跟我一起進的柴房,他親眼看到的。

  弟子絕不敢在師父面前說謊。」

  張之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來,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震驚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沉默。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但那冷靜比剛才又沉了好幾度,像是在冰面上加了一層鉛板:「我明白了。公司的人——是不是在等為師?」

  「對,師父。

  華東大區的負責人竇樂正在等您。

  哦對了——他現在應該在跟上面匯報,剛才我看見他走到院子外面去打電話了,說了好一陣,應該是跟董事長或者更高層領導在通話。」

  張之維聽完,只說了一句「為師這就去了」,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揣進道袍內兜里,轉身就要往外走。

  田晉中從輪椅上猛地挺直了僅存的上半身,深陷的眼眶裡那兩道精光幾乎要噴出來,聲音也驟然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被逼到了絕境之後才會有的急促和震動:「師哥!人死了!死無對證!這——」

  張之維抬起一隻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張開,示意對方不要再說下去。

  那個手勢很輕很平靜,但田晉中跟了他大半輩子,太清楚這個手勢意味著什麼了——師哥已經動了真怒。

  張之維開口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淬過火的鐵,又冷又硬,又帶著一絲被逼到了牆角之後反而笑出聲來的蒼涼和自嘲。

  他仿佛用了幾十年的修為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那句話的底下,只讓它們從字縫裡漏出一點點來:「好啊——真是好啊。

  都跟老頭子我過不去。

  這龍虎山天師府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孽障,我怎麼一個都不知道。

  一個全性的妖人拿著真的道士證在山門口騙了半個月,剛要審,人就死了。

  妙,實在是妙。」

  他頓了頓,用道袍袖口拂了一下桌上那張被證物袋密封著的道士證,動作很輕,像是在拂去一片看不見的灰塵。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田晉中微微點了下頭,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和平和,但那份平和之下藏著的決心卻像山洪來臨前的地層震動:「為兄這就去給公司一個交代。

  師弟,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的窸窣響動。

  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端著一隻茶盤從門外邁進來——灰撲撲的道袍裹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大,略大的混元巾壓住了半截眉眼,只在垂首的時候露出帽檐下一彎若有似無的、乖巧而謙卑的笑。

  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偏偏在跨門檻的時候腳下一絆,整個人踉蹌了兩步,茶盤上的兩隻茶杯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晃了幾晃,茶水都灑出來幾滴。

  他好容易穩住了身子,彎腰低頭把茶盤高高舉起,用一種稚氣未脫的嗓音清脆地喊道:「太師爺!二太師爺!小羽子來給你們送茶來了!」


  張之維低頭看著這個冒冒失失端著茶盤差點摔了個跟頭的少年,臉上的神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地開口:「小羽子,照顧好你二太師爺。」

  說著就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道袍的衣擺還在微微晃動,他卻站得紋絲不動,像是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偏過頭,用側臉對著身後端著茶盤的少年,用一種不經意般的平淡語氣問了一句:「小羽子,你上山幾年了?」

  小羽子愣了一下,端著茶盤的手臂微微晃了晃,茶杯又叮叮噹噹地碰了兩下。

  他趕緊穩住手臂,微微躬身,用一種恭敬而標準的晚輩回話的語氣答道:「啊!回太師爺——小羽子上山,今年已有三年之久了!」

  張之維聽到這話,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頭也不回地邁過門檻,寬大的道袍衣擺在他身後一閃,便消失在了門外的夜色中。

  庭院裡的山風把他的腳步聲吹得模模糊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小羽子端著茶盤站在門口,望著張之維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端著茶盤走到田晉中面前,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遞到田晉中嘴邊。

  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乖巧而懵懂的模樣,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二太師爺,您喝茶。

  太師爺剛才好嚇人——是不是小羽子做錯什麼了?」

  田晉中用僅存的上半身微微前傾,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茶。然後靠在輪椅靠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對身邊的少年說道:「小羽子,不要跟你太師爺一般見識。

  他今天心情不好,要處理一些天師府的事,不是衝著你來的。

  你別往心裡去。」

  小羽子把茶杯放回茶盤上,又繞到田晉中身後,兩隻瘦小的手搭在老人僅存的肩膀上,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他一邊捏一邊用一種殷勤而乖巧的語氣說道:「二太師爺,太師爺可是咱們龍虎山天師府的頂樑柱,每天要忙各種事務,小羽子就是個端茶倒水的,可不敢耽誤太師爺的正事。

  來二太師爺,我給您捏捏肩——今天天氣潮,您的肩膀肯定又酸了吧。」

  田晉中微微閉著眼睛,享受著那雙手在自己肩頭不輕不重的揉捏,嘴裡輕輕地說了一聲:「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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