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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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張之維最敏感的神經上,像是在用一把手術刀做一場精準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卻又讓人無法迴避的剖析:「張同志,我希望咱們龍虎山天師府的道長們也一樣。

  當然了,這不是捕風捉影,也不是無的放矢。

  就像今天的事一樣,很突然,但恰恰說明了問題。

  一個詐騙分子,持有天師府鋼印的真道士證,能夠騙過旅遊局同志們的身份核驗——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份證件的真實度,高到了讓專業審核人員都無法分辨的程度。

  這不是造假能做到的。

  很大概率,這張證是真的。

  張同志身為天師府的當家人,要謹慎啊。

  要吸取教訓,約束門下弟子,不要做一些偷雞摸狗甚至違法犯罪的事。

  天師府傳承了近兩千年,是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脈源頭,全國上下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不能在任何一個細節上出了岔子。」

  張之維終於開口了。

  這位百歲老人剛才被李局長一頓問責訓得面紅耳赤一言不發,此刻面對諸葛明溫和而精準的敲打,反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壓在心底的氣。

  他把雙手從道袍袖子裡抽出來,對著諸葛明和李局長分別拱了拱手,蒼老的聲音里少了幾分剛才的客套和圓滑,多了一種發自內心的坦誠和羞愧。

  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里挖出來擺在檯面上任人檢視的:「諸葛書記,李局長。老頭子我,羞愧啊。

  你們說的句句在理,沒有一句是冤枉我們天師府的。

  李局長已經核實過了,那個鋼印是真的——鋼印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龍虎山天師府蓋的章,那就是龍虎山天師府的事,就是我張之維的事。

  印章我一直妥善保管,但既然出了這樣的事,就是我保管不嚴、管理不力,我這個天師難辭其咎。

  這件事我一定會吸取教訓,徹底查清印章管理的漏洞,絕不迴避,絕不推脫。

  我張之維——向兩位領導做深刻檢討。」

  這話一出,諸葛明心裡倒是對這位老天師多了幾分真實的認可。

  一百多歲的絕頂高手,被當眾問責到這個地步,沒有狡辯,沒有推卸,沒有把鍋甩給下面的徒弟,而是直接一句「我保管不嚴,難辭其咎」,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

  識時務,知進退,不愧是坐了半個多世紀天師位子的人。

  他微微點了點頭,決定給這個台階。

  開口的時候語氣從剛才的敲打切換成了溫和而務實的定性,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從追責轉向了解決問題,同時也不忘給張之維留足了體面:「張同志,現在不是談責任不責任的問題。

  我們從來都是實事求是——先解決問題。

  責任該怎麼認定,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說,誰的責任誰擔,不該誰擔的也不要往誰身上攬。」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從嚴肅的工作口吻忽然輕鬆了幾分,嘴角重新浮現出那絲一貫的溫和笑意,像是在做一個提議,但誰也聽得出來這個提議本身就是工作部署的一部分,用一種聊家常般的隨意語氣說道:「其實今天輕裝簡行,就是想來咱們天師府實地考察調研,為了今後道教文化的保護與發展做點基礎性的工作。

  同時呢,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就是想跟張同志一起,站在咱們龍虎山天師府的紅旗下拍一張合照。

  正一道龍虎山天師府畢竟是道教祖庭,有近兩千年的文化底蘊,是我們國家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寶。

  我們要學習,要保護,要傳承。

  跟張同志合張影,算是留個紀念,也算是為道教文化保護工作的開端做個見證。」

  李局長聽到這話,眼睛一亮,臉上的羞愧和憤怒瞬間被一種「領導說話了我們要馬上落實」的積極態度取代。

  他轉身對著隨行人員揮了揮手,聲音洪亮而興奮,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正確的方向:「諸葛書記這話深刻啊!我們要學習,一定要學習!張天師,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他抬起頭,朝廣場四周張望了一圈,目光從山門掃到殿閣,從殿閣掃到古樟,從古樟掃到旗杆——不對,廣場上沒有旗杆。


  他又掃了一遍,從東頭掃到西頭,從南頭掃到北頭,大殿前、山門前、廣場中央、花壇兩側——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一種「完了完了這下真完了」的深深慌張。

  他下意識地嘟囔出聲,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旗呢?我那麼高、那麼紅、隨風飄揚的五星紅旗呢?」

  這句話一說出來,周圍的隨行人員也都齊刷刷地抬頭朝廣場四周張望。

  沒有。

  所有人都確認了一個事實——龍虎山天師府前山山門廣場,國家級文化旅遊景區,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脈源頭,近兩千年的文化名山,廣場上居然沒有一面五星紅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李局長看著張之維,張之維看著李局長,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張之維的表情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剛才被問責的時候是羞愧的紅,此刻被問到紅旗在哪裡的時候,那是一種更加深刻的、觸及靈魂的沉默。

  他這位天師今天被接二連三地擊穿了防線,先是被抓到門下弟子問題,再是被抓到管理制度漏洞,現在連一面紅旗都沒能在廣場上立起來。

  諸葛明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微笑。

  他沒有去責備任何人,只是用一種輕鬆而明確的語氣把話題重新拉了回來,仿佛剛才那幾秒鐘尷尬的沉默只是一陣不經意的山風。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一直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手還牽著他衣角的女同學,彎下腰,用一種大哥哥對小妹說話的語氣說道:「走吧,同學。

  你不是來天師府替你母親祈福的嗎?來,叔叔陪你進去。

  哦對了——讓這位樸素的道長陪我們一起去好不好?他可是天師的親傳弟子,對天師府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女同學仰著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張靈玉,乖乖地點了點頭:「叔叔,我都可以的。謝謝叔叔。」

  張之維立刻明白了。

  他轉身對張靈玉微微頷首,那個眼神里傳達了多層意思——陪好領導,照顧好小姑娘,別怠慢,別出錯,該介紹的介紹,不該說的一個字別多說。

  他的動作不大但態度極其明確,像是一個在棋盤上被將了一軍之後的老棋手在重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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