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群眾里有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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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方旭掛斷紅色專線,聽筒放回座機的那隻手還沒完全收回來,另一隻手已經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了私人手機。

  他的動作不快,但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本能反應——紅色專線是對上的,手機是對下的,兩套系統,兩套語言,他在兩者之間切換了二十年,從未出過差錯。

  屏幕亮起來,聯繫人列表里「徐四」兩個字排在最近通話的第一個。

  他按下去,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那頭傳來的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和汽車引擎的低鳴,顯然人還在路上。

  「餵——趙董!」

  徐四的聲音明顯有點喘,帶著一股子被事趕事追著跑的焦灼,但依舊努力維持著對領導說話時該有的恭敬,「我現在在天津地界上啊,正往那邊趕呢!您怎麼突然打電話了?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趙方旭靠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

  他的語氣平穩而克制,每一個字都是掂量過的:「徐四,我通知你一下。關於你華北地區員工張楚嵐無故曠工、未經請示擅自脫離管控一事——這件事已經按組織程序上報了。黨委巡察辦公室諸葛主任已經知悉相關情況。」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里安撫的分量:「你心裡不要有什麼負擔。更不要有任何不滿情緒。這是正常的工作匯報程序,每一位同志都要遵守。你作為華北大區負責人,當務之急是把本職工作做好,把情況落實清楚。組織上不會冤枉任何一位認真工作的好同志。」

  此時的徐四正坐在一輛七成新的黑色轎車后座上,車窗外的天津街景在夜色中飛速後退。

  聽到趙方旭這幾句話,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僵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從焦急到震驚再到強壓震驚的極限切換。

  那個切換太快了,快到他的五官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他強行按了回去,最後定格在一種「比吃了屎還難看但必須面帶微笑」的詭異表情上。

  他的大腦宕機了大約兩秒鐘。

  諸葛主任已經知道了。

  諸葛主任已經知道了。

  …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他心口砸了一塊磚。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被社會毒打了幾十年之後磨出來的、混著恭敬和無奈的腔調開口說道:「趙董,現在的問題是——這個張楚嵐啊,他不僅未經請示擅自曠工,而且是已經確定了的、證據確鑿的嚴重違紀行為。

  這完全違反了公司勞務合同第七條和第十二條的規定,我可以按照合同法和公司相關管理制度對他進行嚴肅處理。您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我,我馬上就到,馬上就能把他給帶回來。他一個窮逼大學生——他賠不起違約金!」

  他說到「窮逼大學生」的時候語調明顯揚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然後迅速又壓了回去,聲音重新變得恭敬而誠懇:「這件事怎麼還驚動了趙董和諸葛主任?是我的失職,是我沒有把隊伍帶好。請領導們放心——我徐四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後續工作!」

  趙方旭聽完,沉默了一秒。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心裡默默地替徐四嘆了口氣。

  他開口的時候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但仔細聽能分辨出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提點和保護,藏在公事公辦的措辭後面,不仔細品就漏過去了:「徐四,你明白就好。你切記一點——張楚嵐是你華北地區公司名下的員工,這是既定事實。

  他就算犯了錯,犯了紀律,你作為他的直屬領導,也務必要保證他的人身安全,不能有任何閃失。畢竟是個大學生,年紀輕,社會經驗不足,有些規矩還不懂,有些分寸還把握不好。這些規矩——都需要你這個當領導的去教,去引導。這確實是你工作上的失職,你心裡要有數。」

  他話鋒一轉,語調從提點變成了一種沉穩的安排:「不過你也不用太著急。急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十佬之一的風正豪不是個簡單人物,能在商界和異人界兩棲立足的人,你一個人貿然去跟他硬碰硬,吃虧的是你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再次確定張楚嵐的具體位置——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確定,不能有任何模糊空間。確定我們的員工張楚嵐就在風正豪的天下會集團內。明天早上,我會和諸葛主任一同前往天津天下會總部。這是工作上的安排,你不要有壓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徐四聽完這番話,臉上浮現出一個精準的假笑。


  那個假笑是用他最後一絲理智和職業素養拼湊出來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夠稱之為「笑」,但眼角的肌肉紋絲未動。

  他用一種被社會反覆錘鍊之後才會有的柔順聲調說道:「我堅決服從領導的安排!請領導放心,我這就去親自落實,一有結果馬上向領導匯報!」

  ……

  電話掛斷了。

  徐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雙手無力地垂在膝蓋上,手機被慢慢塞回褲兜里。

  他臉上的表情此刻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沒有憤怒,沒有焦灼,沒有剛才那個假笑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個電話里的表情轉換已經把他的情緒庫存全部消耗完了,此刻他的臉像一張被擰乾了水的抹布,乾淨得只剩下疲憊的紋理。

  然後他很淡定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

  煙盒已經癟了一半,打火機是那種一塊錢一個的塑料貨。

  他把煙叼在嘴裡,拇指按下打火機的按鈕。

  咔嗒。

  沒著。

  咔嗒咔嗒。

  還是沒著。

  咔嗒咔嗒咔嗒——打火機在他拇指的反覆蹂躪下只發出了一串乾癟的金屬摩擦聲,連一粒火星都沒蹦出來。

  沒氣了。

  徐四的動作僵在那裡,拇指還保持著按在打火機上的姿勢,煙還叼在嘴角。

  整輛車裡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掌心裡,五根手指慢慢收攏。

  香菸在他的掌心裡被碾成了碎末,菸絲從指縫裡簌簌地掉下來落在膝蓋上。

  他臉上的平靜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從那道裂縫裡擠出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群眾里有壞人啊。到底是誰這麼關心我——讓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感謝你。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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