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級別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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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瑾同志,您說的是那份《關於江西省鷹潭市貴溪市上清鎮龍虎山天師府舉辦宗教活動(羅天大醮)的申請報告》吧。

  不要誤會——任何工作,都有一定的程序,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審批,需要不同層級、不同部門的同志逐一核實、逐一簽字。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針對誰。像這種宗教文化活動,性質比較特殊。雖然我們國家是堅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但也必須警惕和防範某些打著宗教旗號危害社會、製造恐慌的非法邪教組織。

  所以在程序上,自然會嚴格一些。這不是針對某個小團體、小群體,更不是針對某個人。我們要相信組織,相信我們的同志。」

  陸瑾聽著這段話,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回答了他的問題——但又好像什麼都沒回答。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用一種心服口服但又不完全踏實的語氣說道:「諸葛主任,您說得對。我陸瑾聽明白了。」

  諸葛明看著陸瑾的表情,知道這位老前輩心裡其實還有疙瘩——他只是被道理說服了,但還沒有被安心說服。

  於是諸葛明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和而沉穩的調子,但話里的內容比剛才多了一層誠意和坦率。

  「至於您說的公司跟天師府的合作行動報告——程序上是一樣的。不過呢,有些事情確實需要做出改變了。這是黨組織的決定。」

  他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擱在桌上。

  那道光柱正好落在他交叉的手指上,把他修長的指節照得清晰分明。

  「這方面涉及到一些工作機密。陸瑾同志,您目前的級別還無法涉及這個層面。恕我不能詳細告訴您——否則的話就是泄密。我身為黨員幹部,必須對得起黨和國家的信任和栽培,不能做任何違反組織紀律的事。」

  陸瑾聽到這話,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憤怒的皺眉,而是一種奇妙的、從未有過的體驗——他活了快一百歲,頭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級別不夠」。(這不就是不夠格嗎?)

  但他沒有炸毛。

  因為人家說的是實話。

  沒有編瞎話騙他,沒有打官腔糊弄他,更沒有在他面前擺譜裝逼——人家就是公事公辦,一五一十地把規矩擺在他面前,告訴他這道門檻你邁不過去。

  諸葛明看著陸瑾的表情變化,知道這位老前輩在消化剛才那番話的信息量。

  他稍微放緩了語速,換了一個更親近但依舊不失分寸的口吻,像是在跟一個值得尊重的老前輩分享一個不算秘密但需要保密的共識:「不過,我可以以個人名義向您老透露一個總體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非物質文化遺產。」

  諸葛明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從來不是某個人、某個小團體、某個小群體的。而是屬於國家的財產,屬於全體人民的財富。」

  陸瑾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有意思。

  他皺著眉頭,嘴裡無聲地念著「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他聽不太明白,但又好像聽得很明白。

  不太明白的是——國家到底想怎麼定義這些傳承了千年的技藝和術法?很明白的是——諸葛明已經明確告訴了他,這些東西不是誰家的私產,是國家的東西。

  不,也不是不明白——正是因為太明白了,所以才更加困惑。

  這種「明白了但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對了」的感覺,讓陸瑾的表情在短暫的幾秒鐘里經歷了困惑、恍然、迷惑、再恍然的幾次微妙的切換,最後定格在一種「似懂非懂但我知道這事比我想像的大」的複雜表情上。

  諸葛明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

  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說。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陸瑾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他活了這麼久,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走。

  他站起身來,雙手抱拳,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簡短的禮。

  諸葛明起身還禮,然後目送陸瑾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再次輕輕合上。


  ……

  北京,一家老字號涮肉館。

  銅鍋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清湯翻滾著冒泡,幾盤羊肉卷在桌上擺著,旁邊擱著兩瓶開了蓋的二鍋頭,一盤拍黃瓜和一碟花生米已經見了底。

  徐四和竇樂面對面坐著,兩人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臉上的表情在微醺和苦澀之間來回晃蕩。

  桌上已經空了一個酒瓶,另一瓶也下去了三分之一。

  徐四拿起酒瓶給竇樂滿上,動作殷勤而熟練,倒酒的時候瓶口貼著杯沿,一滴都沒灑。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遞,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杯不喝就不是兄弟」的誠懇:「老哥,咱哥倆喝一個。今天不醉不歸——借酒消愁!」

  竇樂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聲音清脆而短暫。

  他仰頭悶了一口,烈酒滾過喉嚨燒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清醒:「老弟,你也喝。不過有句話說得對啊——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今天這酒,必須得喝。接下來的日子可能不好過了,想喝都沒時間喝了。一個不小心,都不夠喝一壺的。」

  徐四點了點頭,把酒杯端起來看了一眼杯底那層透明的液體,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溶進這杯酒里。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豁出去的架勢說了句「老哥不說了,都在酒里了——幹了」,然後一仰頭,整杯二鍋頭一口悶了下去。

  白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被嗆得猛咳了一聲,眼眶都紅了,但硬是沒皺一下眉頭。

  就在這時,徐四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一首老歌,在嘈雜的火鍋店裡不算刺耳但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三兒」。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漬,滑動接聽,聲音還帶著剛喝完酒的粗糲:「喂,三兒,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徐三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出大事了」的緊迫感:「徐四,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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