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塵埃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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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遠落網後,縣裡涉及的相關人員的處理結果很快出來了。

  周五,上午時分。

  何穎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響了,是蘇婉清打來的。

  「縣長,錢程判了。」

  蘇婉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但何穎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疲憊——蘇婉清也熬了很久。

  「多少年?」

  「八年。故意傷害罪、貪污罪、行賄罪,數罪併罰。他沒有上訴。」

  何穎沉默了一下。

  八年,不長,也不短。

  錢程在柳河鎮當了這麼多年經開區主任,經手了那麼多黑錢、假合同、假驗收報告。

  他以為有方志文罩著,永遠不會出事。

  方志文倒了,他也跟著倒了。

  「我知道了。」

  何穎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卻在想著柳河鎮的案子。

  錢程判了,方志文和方明遠也快了。

  這條線,終於要走到頭了。

  手機又響了。

  還是蘇婉清。

  「縣長,還有一件事。錢程判了之後,他的律師說他想見您一面。」

  何穎愣了一下。

  「見我?」

  「他說有話想對您說。」

  何穎沉默了片刻。

  錢程的律師要見她——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

  錢程在柳河鎮做了那麼多假合同、假驗收報告。

  他幫方志文掩蓋了那麼多問題。

  他還叫人打了陳大鵬。

  現在他判刑了,他的律師想見她,想說什麼?

  道歉?懺悔?

  還是別的什麼?

  「不見。」

  她掛了電話。

  錢程判了,方志文和方明遠也快了。

  但周德明和周敏不一樣,他們是主動交代的,會從輕處理。

  ……

  三天後。

  周德明的處理結果出來的。

  何穎是從劉志遠那裡知道的。

  劉志遠打電話給她,說縣紀委常委會研究過了,周德明主動交代問題、交出原始憑證,有立功表現,從輕處理——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不移送司法。

  「不移送司法?」

  何穎問了一句。

  「不移送。他主動交代的問題,縣紀委都掌握了。沒有發現其他問題。組織上認為,他的認錯態度好,配合調查,可以從輕。」

  何穎沉默了一下。

  周德明在柳河鎮財政所幹了二十三年,該簽的字簽了,不該簽的也簽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也不求能脫罪。

  他只求不用再騙下去了。

  現在,他求到了。

  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但不用坐牢。

  他可以在家養老,可以看著孫子長大,可以不用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這是他應得的。

  「劉書記,周德明那邊——」

  「我已經讓人通知他了。他沒有什麼意見。」

  何穎掛了電話,又想起周德明那天晚上到她辦公室的樣子——

  穿著夾克,手裡拎著那個帆布袋,袋口的紅字已經褪得看不清了。

  他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把那些發黃的憑證一摞一摞地拿出來,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但他還是來了。

  ……

  又過了兩天。

  周敏的處理結果也出來了。

  何穎是從蘇婉清那裡知道的。

  蘇婉清說,縣紀委常委會研究了周敏的問題,她主動交代、配合調查、有立功表現,只受到黨紀處分,保留公職,但調離柳河鎮。


  何穎問調去哪,蘇婉清說還沒定,可能是縣裡某個局,可能是鄉鎮,看安排。

  何穎沉默了很久。

  周敏經手了那麼多轉帳記錄、假合同、假驗收報告。

  她知道那些錢去了哪裡,知道誰簽了字,知道哪些帳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選擇了站出來。

  那天晚上她到何穎住處的時候,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何穎拿起手機,翻到周敏的微信。

  她們上一次聯繫還是周敏問她材料有沒有用的時候,何穎回了「有用」,周敏就沒再發了。

  何穎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

  「好好工作,重新開始。」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

  不到十秒,周敏回復了:

  「謝謝何縣長。」

  只有五個字,但何穎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

  周敏不需要說「我不後悔」,不需要說「我會好好干」。

  她說「謝謝」,就夠了。

  ……

  方志文的判決是在一個雨天下來的。

  何穎去旁聽了。

  她不是必須去的,但她還是去了。

  她想看看方志文,想看看這個「柳河王」、把鎮子當成自己地盤的人。

  在聽到判決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法庭不大,旁聽席上坐了幾排人——家屬、記者、法院的工作人員。

  何穎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沒有人注意到她。

  法警把方志文帶進來的時候,她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頭髮白了很多,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盯著前方,不看任何人,不左顧右盼,不像一個鎮黨委書記,倒像一個普通的、走完了最後一段路的人。

  審判長宣讀了判決書。

  貪污罪、受賄罪、濫用職權罪、故意傷害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方志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看審判長,沒有看法庭里的人。

  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審判長問他是否上訴。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說:「不上訴。」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法庭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站起來往外走。

  法警走過來,站在方志文身邊。

  他被帶出法庭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何穎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方志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也許更短。

  短到何穎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

  然後他轉回頭,被法警帶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了。

  何穎坐在那裡,沒有動。

  方志文判了。

  十五年。

  等他出來的時候,人生也是夕陽西下了。

  何穎站起來,走出法庭。

  外面在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有些涼。

  她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想起方志文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他的這一輩子,也許在想方家以後怎麼辦。

  何穎掏出手機,給陳大鵬發了一條消息:

  「方志文判了。十五年。」

  陳大鵬很快回復了:

  「錢程八年,方志文十五年。方明遠呢?」

  何穎盯著這行字,沉默了一下。

  方明遠的案子還在調查中。


  他的問題比錢程和方志文都多。

  「我估計,也快了吧。」

  何穎收起手機,走進雨里。

  雨不大,她沒有打傘。

  這次出來,她沒有帶司機,而是一個人開車,低調出行。

  走到停車場,上車,靠在座位上。

  他沒有急於發動車子。

  腦子裡在想著柳河鎮的案子,想著那些已經判了的人,想著那些還在等判決的人。

  錢程判了,方志文判了,周德明和周敏處理了。

  柳河鎮的案子,終於要結束了。

  但她知道,結束的不是案子,是她在晴順縣最艱難的一段日子。

  從審計組進駐到今天,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每天晚上都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每天晚上都在擔心方明遠會不會跑。

  現在,不用再擔心了。

  她發動引擎,然後掛擋,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法院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陳大鵬發來的消息:

  「穎姐,案子快結束了。你是不是可以放鬆一下了?」

  何穎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放鬆?

  還不能。

  方明遠還沒判,老聶還沒抓到,顧懷遠還沒被查。

  她不能放鬆。

  但比起幾個月前,她確實可以鬆一口氣了。

  方志文判了,錢程判了,周德明和周敏處理了。

  柳河鎮的那些問題,基本上解決了。

  「快了。」

  她回復。

  陳大鵬沒有再問。

  何穎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她的腦子裡又浮現出方志文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記住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認命。

  方志文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不掙扎,不求饒,甚至不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聽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然後說「不上訴」。

  然後被帶走。

  何穎不知道他是真的認罪了,還是只是不想再折騰了。

  但她知道,柳河鎮的這一頁,翻過去了。

  又過了一會。

  陳大鵬再次發來信息。

  「穎姐,我上次說請你吃飯。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何穎看了一眼,嘴角輕輕上揚了一個弧度。

  她拿起手機,回復了一個字。

  「好。」

  接著,陳大鵬又發來一條信息。

  「那晚上六點,地點我稍後發給你。」

  何穎看了一眼,沒有回覆,繼續開車。

  但她的嘴角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心裡卻在想:

  「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大鵬,他會不會提那天晚上在酒店發生的事情?」

  她輕輕甩甩頭,臉頰不自覺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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