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聶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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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遠掛了電話後,翻到老聶的號碼。

  他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

  老聶一直沒有接聽。

  他以為老聶不會接了——

  上次在酒店見面,老聶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

  「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的事到此為止。」

  響到第七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方明遠,你又想幹什麼?」

  老聶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冰冷。

  沒有叫「方縣長」,沒有寒暄,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就是質問。

  方明遠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老聶,我想見你一面。有些事想當面談。」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了。」

  老聶很堅決。

  「老聶,你聽我說。」

  方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不是來求你的。我是來通知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通知我什麼?」

  「如果我出了事,我手裡那些東西,不會爛在我手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方明遠知道老聶在權衡,在計算,在想這一局該怎麼走。

  老聶在省城混了二十年,從來不是一個會被威脅的人,但方明遠手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把柄。

  那些東西,能讓老聶進去,也可能讓老聶背後的人進去。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老地方。明天下午三點。」

  電話掛了。

  方明遠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這次談不成,他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

  第二天,下午三點,方明遠準時到了「觀瀾閣」。

  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那張圓桌。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聶已經到了。

  方明遠在他對面坐下。

  老聶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說吧。」

  方明遠沒有繞彎子。

  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繞彎子,也沒有資格繞彎子。

  「老聶,我現在面臨兩個選擇。第一,主動交代。第二,跑。」

  老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你主動交代,你會說什麼?」

  「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方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

  「柳河鎮的那些項目,省里那筆300萬的專項資金,宏達商貿的合同,哪一件跟你沒有關係?」

  老聶的臉色突然變了。

  方明遠看著他的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快意,不是得意,是一種悲涼。

  他們曾經是合作夥伴,是利益共同體,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現在,他坐在這根繩子的這頭,老聶坐在那頭。

  他在拉,老聶也在拉,誰鬆手誰就掉下去。

  「方明遠,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

  方明遠搖了搖頭。

  「是通知。省紀委已經關注,方志文準備去自首,我已經走到絕路了。」

  老聶盯著他,目光像是要吃人。

  「方明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我們當初建立攻守同盟的時候,說好了——你不咬我,我不咬你。你現在要反悔?還想威脅我?」

  「不是反悔。也不是威脅。」


  方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

  「是沒辦法了。」

  老聶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方明遠沒有催他。

  他知道老聶在想什麼——

  在想如果方明遠真的進去了,會不會把他供出來;

  在想如果方明遠把他供出來了,他能不能扛得住;

  在想如果他扛不住了,會不會把他背後的人也供出來。

  這些帳,老聶算得清楚。

  「方明遠。」

  老聶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你讓我想想。」

  方明遠看著他。

  「想多久?」

  「想好了我聯繫你。」

  方明遠沉默了一下。

  「老聶,我沒有時間了。

  方志文隨時可能去自首。

  我讓他穩住,但我不知道他能穩住多久?

  他一自首,我這邊就瞞不住了。

  你那邊也一樣。」

  老聶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我說了,我想好了聯繫你。」

  他沒有等方明遠回答,轉身走了。

  方明遠一個人坐在包間裡,盯著桌上那兩杯沒有喝過的茶。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也不知道老聶會不會真的聯繫他。

  他只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老聶不幫他。

  他就真的沒有路可走了。

  ……

  老聶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開燈,摸黑走進書房,關上門。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方明遠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省紀委在關注。」

  「方志文要去自首。」

  「我走到絕路了。」

  他坐了很久,最終伸出手,打開桌上的檯燈。

  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方明遠瘋了。

  但方明遠不是他最大的麻煩。

  方明遠只是一顆棋子。

  棋子可以丟,但不能讓棋子倒下的時候把棋盤也掀翻。

  棋盤上真正不能動的,是顧懷遠。

  老聶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從鼻孔噴出來。

  他腦子裡在快速運轉。

  方明遠手裡有他的東西,但那些東西指向的都不是他老聶本人——

  中間隔了好幾層公司,每一層的法人都是不相干的人。

  錢轉了四五手,從宏達商貿到省城的空殼公司,從空殼公司到另一個帳戶,再從那個帳戶轉出去,經過幾個彎,最後才到他這裡。

  這條資金鍊,他當年設計的時候就是為了防止今天這種局面。

  每一層都是獨立的,每一層之間沒有直接的法律關聯。

  但方明遠知道這些公司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是他。

  方明遠開口了,紀委順著這條線查,一層一層地剝,最終會剝到他這裡。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時間問題。

  所以,他必須讓方明遠不要開口。

  但怎麼讓一個瘋了的人閉嘴?

  威脅他?

  還是求他?

  老聶又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

  他不是要讓方明遠閉嘴,是要讓方明遠知道——開口的代價,比不開口更大。

  老聶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

  這個號碼的主人姓劉,是他的政法系統的朋友,副廳級,在省公安廳幹了二十多年。


  老聶跟他交往了八年,從沒求他辦過任何違法的事——吃飯、喝茶、聊聊省城的事,僅此而已。

  但老聶知道,有些關係不需要辦事,只需要在關鍵時候遞一句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聶?」

  「老劉,方便說話嗎?」

  「你說。」

  老聶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想請你想辦法,幫忙遞一句話。」

  「給誰?」

  「晴順縣的方明遠。常務副縣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麼話?」

  老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一旦說出去,性質就變了。

  以前他跟老劉之間只是吃飯喝茶,這句話說出去,他們之間就有了真正的「往來」。

  但現在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找一個可靠的人,幫我告訴他——他進去,方家我照顧。他亂咬,方家他自己想。」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更久。

  「老聶,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這話遞過去,他要是錄了音——」

  沉默。

  「老聶,這件事我幫你辦了。但從今天起,我們之間不要再聯繫了。」

  老聶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劉——」

  「我不是在跟你切割。我是告訴你,這件事之後,你我要避嫌。你在省城這麼多年,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老聶沉默了片刻。

  「懂了。」

  「還有。方明遠那邊,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直接聯繫。你的手機、你的微信、你的通話記錄,都是證據。」

  「我知道。」

  電話掛了。

  老聶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盞檯燈。

  老劉願意幫這個忙,不是因為交情深,是因為這句話本身不是威脅,是交易。

  你進去,我照顧你家裡人;

  你亂咬,你家裡人沒好日子過。

  方明遠在晴順縣經營了這麼多年,在乎自己的官位,更在乎方家。

  方志文是他堂弟,方志強是他另一個堂弟,方家在柳河鎮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

  他進去了,方家就散了。

  這句話,方明遠聽得懂。

  老聶又點了一根煙。

  方明遠的事情,暫時按下去了。

  但真正的問題不是方明遠,是顧懷遠。

  老聶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備註為「唐」的號碼。

  這是顧懷遠秘書的號碼,姓唐,跟了顧懷遠五年,是顧懷遠最信任的人。

  老聶從來沒有直接給顧懷遠打過電話,所有的事情都是通過唐秘書傳遞的。

  這是顧懷遠的規矩——不直接聯繫,不留痕跡,不讓人抓到把柄。

  老聶盯著這個號碼,看了很久。

  他必須打這個電話。

  不是求救,是匯報。

  他要讓顧懷遠知道,方明遠這邊可能要出事,省紀委在關注晴順縣的審計工作,火勢可能會蔓延。

  這不是在推卸責任,是在盡「本分」。

  顧懷遠的規矩是「你賺錢,我不管;你出事,我不認」。

  但在出事之前,你必須讓他知道。

  他不知道,是他的責任;

  他知道了不處理,是他的選擇。

  老聶要做的,是把信息傳遞上去。

  他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聶總。」

  唐秘書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低,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個人跟了顧懷遠五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沒有表情、沒有語氣、沒有態度,像一個完美的傳聲筒。

  「唐秘書,方便說話嗎?」

  「你說。」

  老聶深吸了一口氣。

  「晴順縣那邊出事了。省審計組的審計報告馬上就要出來了,方明遠可能要扛不住。省紀委在關注這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到什麼程度了?」

  「審計組還在寫報告,最快三天。方明遠的堂弟方志文準備去自首。方明遠今天來找我了,說他沒有退路了。」

  又是沉默。

  「聶總,這些事,你跟方明遠之間有記錄嗎?」

  老聶的手指微微收緊。

  「有。轉帳記錄、合同、通話記錄,都有。」

  「處理了嗎?」

  「處理不掉了。他手裡有複印件,銀行有轉帳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

  唐秘書掛了電話。

  老聶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

  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

  「我知道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會處理,還是不會管?

  老聶不知道。

  但他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把信息傳遞上去了。

  至於顧懷遠怎麼反應,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在腦子裡把所有的退路都想了一遍。

  方明遠那邊,老劉會找人遞話。

  方明遠是聰明人,他知道怎麼選。

  顧懷遠這邊,唐秘書說「我知道了」。

  如果顧懷遠願意保他,會有人來聯繫他;

  如果顧懷遠不願意保他,他也不會坐以待斃。

  他還有一條路——主動交代。

  老聶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如果方明遠真的開口了,如果顧懷遠真的不管了,他可以在紀委來找他之前,自己先去說明情況。

  主動交代,爭取從輕。

  不是因為他想坐牢,是因為主動交代和被查實,性質完全不同。

  主動交代,也許還能保住一部分身家;

  被查實,什麼都沒有了。

  但那是最後一條路。

  現在,他還有時間。

  老聶站起來,走到保險柜前,蹲下來,擰了幾下密碼鎖。

  櫃門開了,他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裡面是這十年他跟顧懷遠之間所有的往來記錄——

  不是直接的證據,是能夠拼湊出完整鏈條的材料。

  項目審批文件、資金撥付記錄、幾次私人會面的時間、地點、參與人。

  他盯著這個文件袋看了很久。

  這些東西,是他最後的籌碼。

  不是用來威脅顧懷遠的——他不敢。

  是用來保命的。

  如果有一天紀委真的找到他。

  他可以拿著這些東西去說明情況,證明他「主動配合」。

  顧懷遠會不會被牽扯進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把文件袋放回保險柜,關上櫃門,擰了幾下密碼鎖。

  然後,他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拿起手機,翻到方明遠的微信。

  如果老劉那邊的話遞過去了,方明遠會怎麼選?

  老聶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明遠是聰明人。

  聰明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把手機放下,關了檯燈。

  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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