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姐姐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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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現在說話不方便,下班後我給你打電話。」

  「好,我等你電話。」

  五點鐘,劉志國站起來。

  「小陳,我有點事,先走了,你守一下辦公室。」

  陳大鵬笑了笑。

  「好,沒問題。」

  確認劉志國真的離開後,他才撥通姐姐的電話。

  他張了張嘴,想著怎麼開口。

  「姐……」

  「你先別說話。」陳陽打斷他,「大鵬,你跟姐說實話——你是不是卷進什麼事情里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被調去信息科?」

  「正常輪崗。」

  「正常輪崗?」陳陽冷笑了一聲,「大鵬,你知道信息科是幹什麼的嗎?那是一個半養老的地方。一個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新人,被調去信息科,你跟我說是正常輪崗?」

  「姐,你怎麼知道的我來信息科的?」

  「我怎麼知道的你別管。我現在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大鵬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姐,真的沒什麼。綜合科人多,信息科缺人,就把我調過去了。我是新人,多待幾個科室熟悉業務,不是壞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大鵬。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你以為我聽不出來?」

  陳大鵬心裡一緊。

  「姐……」

  「我再問你一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大鵬沉默了幾秒。

  姐姐太了解他了。從小到大,他撒過的每一個謊,都會被姐姐當場拆穿。

  但他不能說。

  不能說何穎讓他查柳河鎮的數據。

  不能說方明遠把他調去了信息科。

  不能說他現在正站在一個看不見的旋渦邊緣,隨時可能被卷進去。

  「姐,真的沒什麼。」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就是……剛入職,還在適應期。你別想多了。」

  陳陽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像是她在努力壓制著什麼情緒。

  「大鵬。」她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你是不是覺得,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什麼事都可以自己扛了?」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陳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怒意,也帶著一絲心疼,「我是你姐姐。你從小到大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幫你兜著的?你現在遇到事了,連跟我說都不肯?」

  陳大鵬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了小時候。

  有一次他在學校和同學打架,把對方鼻子打出了血,老師要叫家長。

  他不敢告訴爸媽,是姐姐請了半天假,跑到學校跟老師道歉,跟對方家長道歉,把這件事擺平了。

  回家的路上,姐姐什麼都沒說,只是買了兩根冰棍,遞給他一根。

  「下次打架,別打鼻子。鼻子脆,容易出血,出血了事情就大了。」

  他那時候覺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後來姐姐上了大學,工作了,結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他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他開口,姐姐一定會幫他。

  可這件事,他不能開口。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

  「姐。」陳大鵬的聲音有些澀,「真的沒什麼。你別擔心了。」

  「行。你不說,我打電話問何穎。她是縣長,又是我的閨蜜,她肯定知道。」

  「別!」

  陳大鵬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安靜了。

  陳大鵬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大鵬。」陳陽像是在確認什麼,「你為什麼怕我打電話給何穎?」

  陳大鵬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拼命想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姐,我就是……不想讓你為難。何縣長是你的同學,你打電話問她,她夾在中間不好做人。她是領導,我要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她幫我說了話,別人會說閒話;她不說,你又覺得她不幫忙。」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解釋能不能說服姐姐。

  但他已經來不及想更好的了。

  「大鵬。」她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跟你說兩件事。」

  「你說。」

  「第一,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是你姐姐,我不會害你。你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

  陳大鵬「嗯」了一聲。

  「第二。何穎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大學到現在,這麼多年了。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她不會害你。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陳大鵬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知道了,姐。」

  「還有。」陳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容商量的意味,「改天我來晴順縣,當面問清楚。你做好心理準備。」

  「姐……」

  「我說要來就一定要來。」陳陽打斷他,「就這樣,掛了。」

  電話「嘟」的一聲,說掛就掛了。

  陳大鵬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姐姐說要來晴順縣當面問清楚。到時候,我該怎麼應對?」

  姐姐太了解他了。

  面對面坐著,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被姐姐看穿。

  他騙不過她。

  但他又不能說實話。

  陳大鵬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

  周六下午,陳大鵬正在住處看書,手機震了一下。

  何穎發來的微信:「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陳大鵬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回復了一個字:「好。」

  「六點半,縣城東邊『老地方』農家菜。地址我發你。」

  「好。」

  六點,陳大鵬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出了門。

  他到的時候,何穎已經在了。

  她坐在角落的一個卡座里,面前放著一壺茶,沒有點菜。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頭髮披著,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來了?坐。」

  何穎抬起頭,下巴朝對面抬了抬。

  陳大鵬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走過來遞上菜單。

  何穎接過菜單,翻了翻,點了幾個菜——酸菜魚、蒜蓉空心菜、一個涼拌黃瓜、一碗西紅柿蛋湯。

  「夠嗎?」

  「夠了。」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

  何穎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你姐姐,她有沒有問你怎麼被調去信息科了?」

  陳大鵬抬起頭,看著何穎。

  「問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正常輪崗。」

  何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評價他的回答。

  菜陸續上來了。

  何穎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吃著,吃得很仔細,每一根刺都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

  陳大鵬也吃,但沒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

  吃到一半,何穎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

  「大鵬,你知道你為什麼被調去信息科嗎?」

  陳大鵬也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方家的打壓。」

  何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還有呢?」

  「你的保護。」

  何穎看了他幾秒,嘴角終於彎了一下,是那種真正的、不是公式化的笑。


  「你比我想的聰明。」

  她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

  「柳河鎮那800萬的事,其實縣裡有人知道,以前沒人敢查。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方明遠。」

  何穎點了點頭。

  「方明遠在縣裡經營了十幾年,發改、財政、國土、交通,關鍵部門都有他的人。柳河鎮更是他的鐵票倉。誰查柳河鎮,就是跟他作對。」

  陳大鵬聽得很認真,沒有說話。

  「你知道方明遠是怎麼起家的嗎?」

  陳大鵬搖了搖頭。

  「他在柳河鎮幹了八年,把鎮裡的經濟搞上去了,然後調到縣裡,一步步做到常務副縣長。柳河鎮的那些幹部,很多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方志文是他堂弟,也是他安排去柳河鎮當書記的。」

  何穎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情緒的波動。

  「所以柳河鎮不只是方明遠的老家,還是他的根基。經濟上,柳河鎮貢獻了全縣將近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政治上,柳河鎮出來的幹部遍布各個部門。動柳河鎮,就是動他的根基。」

  陳大鵬問:「那我們為什麼要查?」

  何穎看著他,目光沉了沉。

  「因為不查,我就永遠是個空降的縣長,永遠被架在空中,什麼事都幹不成。還有……」

  她放下茶杯,聲音低了下來。

  「我來晴順縣之前,省里的領導跟我說過一句話——『晴順縣的情況比較複雜,你要有心理準備』。我當時沒太在意,以為就是客套話。來了之後才發現,不是複雜,是鐵板一塊。」

  「鐵板一塊?」陳大鵬問。

  「對。」何穎點了點頭,「我來之前,晴順縣的格局是這樣的——周明遠管全局,平衡各方勢力;方明遠管經濟,掌握實際資源。我這個空降的縣長,夾在中間,說好聽點是『協調各方』,說難聽點就是『兩邊不靠』。」

  陳大鵬聽著,心裡越來越沉。

  「所以你需要打破這塊鐵板?」

  何穎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

  「柳河鎮就是這塊鐵板最薄弱的地方。方明遠在柳河鎮的根基最深,但問題也最多。只要從柳河鎮撕開一個口子,整塊鐵板就會鬆動。」

  「那800萬……」陳大鵬壓低聲音,「就是那個口子?」

  何穎沒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800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如果順著這筆錢往下查,能牽扯出多少東西,誰都不知道。」

  陳大鵬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數據——虛報的工業增速、虛報的財政收入、虛報的固定資產投資、虛報的招商引資到位資金……

  每一筆虛報的背後,都可能藏著問題。

  「所以你現在按兵不動,是在等什麼?」

  「嗯。」

  何穎看著他。

  「你現在在信息科,表面上是方明遠的人盯著你,但信息科也有信息科的好處——你能接觸到全縣各部門報送的信息,能第一時間知道哪些地方有問題。」

  陳大鵬點了點頭,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何穎同意把他調到信息科,不只是在示弱,也是在尋找一個契機。

  綜合科離她近,但太顯眼。

  信息科不起眼,但能接觸到全縣的信息流。

  他被「邊緣化」了,正好可以安安靜靜地做很多事情。

  「還有一件事。方明遠最近在接觸一個人。」

  「誰?」

  「蘇婉清。」

  陳大鵬愣了一下。

  蘇婉清?

  她是何穎在政府辦最倚重的人之一,方明遠接觸她,目的不言而喻。

  「蘇主任……會倒向方明遠嗎?」

  何穎搖了搖頭。

  「蘇婉清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方明遠找她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該怎麼應對。但聰明人往往最危險——她不會輕易站隊,但一旦站了,就很難回頭。」


  陳大鵬沉默了幾秒。

  「你跟蘇主任談過嗎?」

  「談過。」何穎端起茶杯,「她沒有明確表態,但她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陳大鵬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何穎了。

  在雙橋鎮的田間地頭,她蹲下來捏泥土的樣子,像個農技員。

  在柳河鎮的會議室里,她說的那些話,像個檢察官。

  在信息科的調動上,她以退為進的樣子,像個棋手。

  而現在,坐在這家偏僻的農家菜館裡,她跟他分析縣裡的權力格局、派系鬥爭、人事布局的樣子,又像個將軍。

  「大鵬。」

  「嗯?」

  「你在信息科,劉志國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陳大鵬想了想,「他就是……經常找我聊天,問我一些事情。」

  「問你什麼?」

  「問我是不是跟你之前就認識,問我為什麼你調研總帶著我。」

  何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認識,是工作需要。」

  何穎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大鵬。」

  「嗯?」

  「你在信息科這段時間,除了正常工作,還有一件事要你做。」

  陳大鵬坐直了身子,等著她往下說。

  「留意信息科收到的所有關於柳河鎮的報送材料。不管是什麼內容,只要跟柳河鎮有關,都記下來。」

  陳大鵬點了點頭:「明白。」

  「還有。」何穎看著他,目光沉了沉,「你姐姐那邊,你自己處理好。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陳大鵬心裡一緊。

  「我知道。」

  何穎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陳大鵬也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兩人沒有再說話。

  吃完飯,何穎結了帳,站起來穿外套。

  「你先走。我待會兒再走。」

  陳大鵬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何穎站在卡座旁邊,正在系外套的扣子。

  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何縣長。」

  何穎抬起頭。

  「謝謝你。」

  何穎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去吧。」

  陳大鵬轉身出了包間。

  手機震了一下,是何穎發來的微信。

  「你姐姐那邊,我會找機會跟她解釋。你不要有壓力。」

  陳大鵬看著這行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好的。」他打了兩個字,又加了一句:「你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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