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行走於萬千世界,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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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和給莫小觀戴上了婚戒有什麼區別。

  甚至說,專屬於蕭語蛇的蛇吻印記,比婚戒都更加意義非凡。

  莫觀小心地將袖子捲起,無比鄭重地捧著自己的手腕,捲起的袖口都好似帶上了委屈巴巴的感覺。

  很難說莫觀的表情到底是哭還是笑,只見他小心翼翼地端著自己的手腕,目光茫然而又貪婪地觀察了手腕上的痕跡一遍又一遍,最後用盈著水霧的眸子看向蕭語,目光很軟。

  除了軟這個字,好像很難用別的詞彙形容他此刻又輕又乾淨,完全任人宰割、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眼神了。

  天呢。

  他有蛇吻印記。

  這是蛇吻印記誒。

  茫茫然的莫小觀,捧著自己的手,激動地朝旁邊瞥了瞥,像是要趕緊拿給黎問音和尉遲權都看看,開心的光芒於眸心閃爍。

  「真是恭喜你了啊莫小觀。」黎問音講話酸酸的,哼了一聲。

  莫觀此刻都顧不上搭理她的酸味了,純淨地點點頭:「嗯,謝謝。」

  尉遲權在旁幫腔:「以後多看點書。」

  「好的。」莫觀又很果斷地點頭應和了,已嚴肅記住要看書。

  而後,莫觀屏聲息氣,小心翼翼地看向蕭語,好開心,開心的不得了。

  這樣的開心讓他涌升了多一點點的勇氣,他偷偷摸摸地把一隻手伸過去,手指緊張兮兮地蜷縮著。

  忽然膽子很大地伸出一隻食指!

  當然這隻食指還是微微蜷著的。

  莫觀把動作放得很輕很輕,感覺空氣摩擦的聲音都足夠輕鬆把他嚇死,任何一個人出聲說一個字都能夠制止他。

  他悄悄地、無比緊張地,把手指伸到了蕭語旁邊,輕輕勾住了蕭語的一側袖角。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自脖子開始,向上攀升,莫觀臉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漲紅,變得越來越紅,熟透滴血,耳朵也赤熱赤熱的。

  他快速眨了兩下眼,像是覺得自己好像太大膽了,很是後悔,猶豫著要不要把手收回去。

  眼睫顫抖的速度之快,足夠掀起一陣只有他聽得見的震天響的龍捲風。

  莫觀不敢多看了,感覺這龍捲風能呼嘯到她,很快垂下了眼,但那一根很大膽的食指,仍然緊緊地勾著蕭語的袖角。

  黎問音在旁欣賞著,覺得很是新奇。

  莫小觀真是什麼複雜矛盾的綜合體吧?

  之前狂的要命,張口閉口就是「強吻」、「野戰」、「放肆亂搞」,一把將虛擬蕭語摟進懷裡玩人頭髮。

  真鬧到蕭語面前,卻又秒變青澀的中學生了,勾個袖角期期艾艾。

  莫觀敢行事,全是由於蕭語會縱容。

  就像現在這樣,蕭語目光很淡地看著他這樣做了,不阻止也沒出聲,安靜地由著他勾著。

  她停住的手繼續動作,揉揉莫觀微卷順滑的頭髮。

  莫觀被揉著,想哼哼唧唧,但不敢哼哼唧唧,很舒服又開心地眯了眯眼,再亮著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她。

  蕭語開口了:「我喜歡旅遊。」

  這是蕭語,第一次主動講述自己的事。

  ——

  蕭語喜歡旅遊。

  高山雪嶺,海底深處,幽靜山谷,廣袤荒原。

  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人類世界,不過是萬千世界的其中之一。

  飄揚的雪花也有自己的世界,沉澱的一粒黃沙也有自己的世界,傲視群英的崇山峻岭,也有自己的世界。

  蕭語能做的事、能去的地方太多太多。

  她可以在萬里高空觀察一朵雲一生的起落,也可以在萬丈深海觀察一條醜醜的魚在忙碌什麼。

  時間於蕭語而言,只不過是一種計量單位,她可以將一秒鐘拉得極長,以便讓自己欣賞完某種只能存在七秒的生物斑斕炫彩的一生,也可以將歲月縮得極短,有些生物可以存活幾百上千年,在它們眼裡,一天、一月、一年,就是很短。

  探究這些,挺有意思。

  在許多生靈的世界中,它們終其一生都不會見到人類的,那麼在它們的世界裡,就是沒有人類的。


  那她為什麼會作為人類而存在於這個世界呢?

  是疑問,也是好奇。

  蕭語好奇著,自己為什麼不是作為一道風、一滴水、一隻鳥兒誕生,而偏偏成為了人類。

  人是有什麼特殊的嗎。

  好像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和萬千世界一樣,都有自己的社會規則,都各自作為著「自己」各司其職著,其中也有少數異類格外出彩,不同的身體構造,不同的認知水平,不同的想法。

  沒有誰眼中的世界更高貴。

  或許只是恰好隨機成為了人類。

  蕭語養過很多東西。

  常規點的,養活體動物,養一隻老鼠,養一條魚,養一隻螞蟻,養一頭獅子,養一隻魔獸。

  非常規點的,養一片枯萎的葉子,養一顆浸了水的沙子,養五金店售賣的一把鎖,養一塊磚頭。

  蕭語按照它們眼中的世界規則來飼養它們,伴它成長,度過幼年時期,後按照它的意願放生回自然。

  試著探究五金店的一把鎖是更想生鏽還是打磨新亮,這一塊磚頭是願意化作齏粉,還是成為豪華宮殿中的一部分。

  甚至,她還能養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

  例如,養一件「事」,養一陣「輿論」,養一個「世俗的目光」,養一種「潛移默化」。

  她見證著它們誕生,推進或破壞著它們的成長,伴隨著它們的長大,最後選擇是「放任長大」還是「棄養殺死」。

  蕭語偶爾會按照心情,嘗試去破壞某種世界規則,亦或者維護某種世界規則,再觀察接下來的走向反應。

  做這些事情能讓她感到新奇有趣。

  以人類世界的標準,她是怪胎奇葩令人費解的黑魔法師。

  以萬千世界的標準,她是好奇的神明,具體而言,更接近好奇的母神,愉悅於養育各種各樣的事物。

  養著養著,蕭語養到了一個人。

  一隻人類幼崽。

  很小的男孩,瘦巴巴地蹲在地上,一雙眼睛很大,初生牛犢不怕虎地望著她,不懂這位奇怪的大姐姐是誰。

  在蕭語的預測中,這隻人類幼崽還和自己未來的死亡有關。

  這很有意思。

  蕭語停步於他面前,遊走於萬千世界的神明,終於找到了自己和原生的人類世界連接的錨點。

  這個孩子沒準能解開蕭語多年來,關於為什麼她是作為人類而誕生的疑惑。

  就只是由於這樣的好奇心,蕭語向與未來自己的死亡強相關的小男孩伸了手,帶走了他。

  養人對於蕭語來說,和養一隻小蟲子養一朵花兒,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按照他的種族習性與所處世界的規則養育,滿足基礎的食慾與睡眠,這是大多數活體動物的飼養規則。

  蕭語養莫觀一開始也是這麼養的。

  她帶他租了一間房,按照人類社會規則,購置了家具等等。

  蕭語朝莫觀施了魔法,讓他不會感到飢餓與睏倦,人類生存所需的最大兩件事被她輕鬆解決了,魔法會更好地助長他的身體,接下來會更茁壯地成長,其他動物都是這樣的。

  結果沒過多久,莫小觀的表現就令蕭語出乎預料。

  莫小觀失去親生父母好久,輾轉於多所孤兒院待著,今天被收養了,他很感恩這位面冷但善良的女士。

  可是......

  這位女士好像完全沒有給他吃飯的意思啊???

  莫小觀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乾瞪眼。

  這都多少天了,三天三夜了,她完全沒給自己吃一口飯,進食一粒米、一滴水。

  而他,竟然也不餓不困?

  莫小觀驚恐地從床上坐起。

  窸窸窣窣。

  寂靜地夜中,蕭語正在自己房間中琢磨新鮮的魔法。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接著,門板被輕輕叩響。

  「進。」

  房門被推開後,小男孩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模樣,極其緊張地說:「我、我好餓......」

  「?」蕭語不解,她施過魔法,「你不餓。」


  「?!」莫小觀震驚,呆愣在原地,而後安靜了半晌,最終鼓起了好大的勇氣,很難過地說道,「您、您要餓死我嗎......」

  莫小觀鼓起勇氣開了口,後面的話就如潮水般嘀嘀咕咕地吐出來了。

  「女士,您這樣做是不對的,不好的,不要這樣,我會死掉的。」

  「你怎麼能這樣呢,您那麼、那麼漂亮,心腸也應該是好好的呀。」

  「收、收養規則明細中,說了不能虐待小孩的......您可以不愛,請別傷害嗚嗚嗚......」

  蕭語:「?」

  明明不會餓的,他為什麼硬要說他自己餓了,小撒謊精?

  蕭語一把摁住他腦袋,接上了聆聽心聲魔法。

  她聽見,莫小觀真的認為自己很餓,並且已經餓到頭昏眼花馬上要一命嗚呼的程度了,他以為自己還能站起來,是歸西前的迴光返照。

  莫小觀擔心自己要死掉擔心的緊,並且很神奇的事,因為他太過相信自己會餓了,原本被施過魔法不會再餓的身體,真的開始產生飢餓感了。

  蕭語收回了手,低眸看著在她跟前小心翼翼闡述自己馬上要死掉的小男孩。

  是哪裡出了問題?

  魔法出了問題?

  蕭語開始做計劃之外的事情。

  她遵從了人類世界的理念,研究起了人類所需的「吃飯」。

  不過食材的烹飪煮製她實在不感興趣,於是蕭語尋覓來一些食材、廚具以及食譜,交給莫小觀,要他自己做。

  這個消息剛告訴莫小觀時,小男孩滿臉震驚,難以置信。

  他好半天說服自己可能已經到了要自食其力的歲數了,雖然即使灶台都夠不著,以及養母或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租房呀買東西呀都要錢的,很貴的。

  莫小觀搬著板凳爬上灶台,戰戰兢兢地開始自己煮飯做菜。

  被收養的第五天,莫小觀終於吃上一口熱飯了。

  自己蒸的。

  夾著一粒粒能把自己牙崩掉的生米。

  莫小觀做的是兩人份的,他給蕭語也準備了,哪怕她五天來一口飯沒給自己吃,但或許是有她自己的苦衷。

  不過蕭語作為「大人」在他眼裡的形象太宏大,莫小觀不清楚大人應該吃多少合適,給蕭語蒸的飯好多好多,足足有一大盆,水桶那麼高,臉盆那麼大。

  好在蕭語這個「大人」這時也不知道成年人該吃多少,就這樣吃下去了。

  她為之感到新奇的事。

  莫小觀自己「餓」,並且以為她也「餓」,明明她從來沒說過自己需要吃飯,而且他埋怨自己不給他飯吃,卻給自己做了飯。

  莫小觀的廚藝精進的飛快。

  那天他自己蒸出來的米飯把門牙崩掉了,讓他產生了心理陰影,從此下定決心準備精進廚藝。

  畢竟他可背負著兩個人的伙食責任!那位稀奇古怪的養母整天都不吃飯的,好險把她自己餓死,他得擔負起他們二人的飲食責任!

  飯食真的做得越來越好吃。

  蕭語還發現。

  飯菜做得越好吃,莫小觀就越高興,情緒高漲的非常明顯,還自鳴得意,興奮雀躍地跑到她面前,纏著問「好吃吧好吃吧我厲害吧」。

  莫小觀話很多。

  蕭語不嫌他吵,吵鬧或者安靜於她而言並無區別。

  但是她覺得這個小玩意兒很新奇。

  他為什麼會開心,說話是為了什麼,情緒高漲又低落的變化因為什麼,玩具是什麼,為什麼他心聲偷偷嘀咕很想要。

  蕭語試著做了些小玩具,投放過去,看莫小觀什麼反應,莫小觀受寵若驚地捧著玩具,一瞬間怨氣也沒了嘴也不碎叨了,大呼一聲「謝謝蕭女士」就跑開了。

  看著小男孩興奮跑開的身影,蕭語無聲地勾了一下唇角。

  這是無意識間做的,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

  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了。

  她被莫小觀的情緒傳染了。

  看到他開心,她莫名也笑了一下,感覺身體中湧入一絲很輕鬆愜意的寧靜。


  她想要,這個孩子能一直這樣開心。

  眼中不同事物萬千生靈的生存或死亡不過是一種狀態的蕭語,第一次有了這樣可以說是「私心」的想法。

  蕭語加深了這抹輕笑,勾著唇角,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來如此,自己果然還是人類啊。

  ——

  如果問莫觀是蕭語的什麼。

  莫觀是蕭語行走於萬千世界中與人類世界連接的錨點,是偏安一隅的理由,是瞭然自己為何是作為「人」而存在的契機,是養育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後,第一個認可的真正意義上的「孩子」。

  是無所不能、強大若神明般蕭語的一小部分,是她最為澎湃動人的「人類部分」。

  可惜蕭語不會說什麼浪漫的話。

  對於莫觀的結婚請求,蕭語隨口一句「可以」,似乎聽起來太冷漠隨性不在乎。

  可延展開來,那句「可以」,指的是「可以的,沒問題,我以前對這個不關心,也不在乎,但是你想要,我了解知曉其含義後,仍然覺得可以」。

  在蕭語的眼中,這隻小小一點、慢慢長大,腦袋裡繽紛斑斕著奇妙思想的「錨」,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萬千加一的世界。

  在她見識過大千世界,卻仍在她眼中「加一」了。

  「莫小觀,」蕭語揉著已經傻愣住的莫觀的腦袋,聲音很平靜淡然,「我至今仍在思考愛是什麼,但如果這些符合你心中對愛的定義的話,那我便是愛你的。」

  莫觀無聲痛哭著抱住了她。

  ——

  蕭語對世俗倫理的看法,大概就像人類不在意小貓小狗近親繁殖等等一樣,並不在乎。

  她和莫觀的故事也很難有人讀得懂,辨得清,一直生活在人類世界中的人類不能理解,也很尋常普遍。

  後世的人們,如何曲解,如何讚美,如何言辭激烈的抨擊,如何絞盡腦汁地重新編寫,都不能影響蕭語和莫觀的任何。

  或畸形,或扭曲,或純粹,或浪漫。

  害呀。

  總而言之。

  非禮勿言,非禮勿視。

  蕭語,莫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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