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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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問音變出來的薑餅人是溫溫熱的,拿在莫觀手裡卻忽然像是變得很燙一樣,他手指顫抖著,一度差點拿不穩。

  莫觀低眸盯著薑餅人沉默了很久,蜷著手指握緊了它,然後扭開腦袋,硬著嗓子說:「她只會有一時興起,真正在意什麼珍惜什麼,不可能。」

  這個薑餅人大概也就是剛好對了她的胃口,讓她感興趣的時間久了點而已。

  黎問音:「......」

  她發現這個莫男士真是挺矛盾的。

  跟他說媽媽不愛他,他不樂意,要鬱悶不開心,跟他說媽媽愛他,他也不樂意,要反駁。

  真的特別符合黎問音看他的《莫觀日記》時,那翻開時撲面而來的幽怨矛盾味兒。

  「的確,蕭女士好似對萬事萬物都不在意。」

  黎問音輕輕哼了一聲,移目沒直視他,這是她從古燕西那裡學到的,有的人情緒瀕臨崩潰時,不太想讓其他人一直注視著自己,莫觀就是這種人。

  她接著說:「我揣摩過她的目光,她看天、看地、看海、看小石子兒,都是一樣的眼神,如出一轍,很難有任何分別。」

  不含任何感情,不帶怒意也不帶喜悅,平靜淡漠的目光輕輕掃過,很符合那句「不把一切都放在眼裡」,她強的超出世界超出時代,所思所想也很難用尋常人的見識去評判。

  這就是蕭語,這就是獨一無二的蕭語,她隨心所欲,可以做任何事,可以聽憑意動,任何人都攔不住她。

  「是啊,」莫觀自嘲地笑了笑,盯著薑餅人的目光灰暗無光,「她看人和看小石子沒有區別。」

  看他也一樣,不起波瀾,平靜淡漠。

  「那你有沒有想過,」黎問音問他,「為什麼她看你和看石子是一樣的眼神,卻並沒有去看其它小石頭,而是長時間地注視著你啊。」

  黎問音之前也認為蕭語不在意任何事,不會被任何事物牽絆住,是無情無感地行走的神明,只會根據一時興起來做事。

  可不是的。

  蕭語有自己偏好的興趣愛好,有自己鑽研琢磨的魔法,甚至有自己的良苦用心。

  鞭策黎問音學習魔法史、教授黑魔法知識,引導她下湖底救人、掀出應如玉罪行,去魔女帽走一遭提醒貪婪魔女周玥,在東方家出手幫她解決難關,移動星星的軌跡來留言。

  這些......怎麼簡單用一句「一時興起、隨心所欲」來概括?

  這些就是蕭語的所思所量,就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引導孩子成長。

  就是她在用心。

  因為她很強大、無所不能,就把這些全歸結於她「一時興起隨性而為」,否認她的在意與思量。

  是不是......有點辜負蕭語付出的真心了?

  這是在欺負她,硬說她沒有情感啊。

  黎問音不知道蕭語和莫觀過去發生的種種,但她敢斷定,蕭語僅僅只是養育了自己半個學期,就有這些,那養了那麼多年的莫觀,只會得到更多。

  的確。

  蕭語無所不能。

  可無所不能的她,沒有去因為別人而做什麼事,獨獨為了你做了。

  這是偏愛啊。

  獨一份的偏愛啊。

  你得神明注視,幹嘛要計較神明看花看草看你都是一個眼神,應該仔細想想,神明就是不看花草,只看你了呀。

  蕭語真的不太理解「愛」是什麼,不是很明白這些,但她真的......已經給了你她獨有的偏愛了。

  你別欺負她不明白呀。

  黎問音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在讀我的心,應該都聽到了吧?」

  比較遺憾的是,蕭語不明白,莫觀自己也不太明白,他攥著薑餅人,有一種瘋狂渴求多年的美食,但他從不知道自己早已品嘗過的感覺。

  他真的很矛盾,聽了黎問音的心聲,而後瘋狂席捲而來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希望黎問音說得都是假的,希望這些不過是黎問音的臆測,他根本沒有得到過蕭語的偏愛,那些就是無聊玩玩的行為。

  不然.....一直擁有蕭語的偏愛卻從未注意到,莫觀更難接受了。

  「她沒有過我這個養子就好了。」


  媽媽沒有生過我這個孩子就好了。

  這是很多很多家庭中,孩子對母親最直觀最深沉的愛。

  母親沒有生下我會輕鬆很多、母親不是為了養我會幸福很多,許多孩子寧可自己消失,為成全母親更廣闊的人生。

  莫觀總算暴露了他真實的想法。

  蕭語要是沒收養他,會少了很多麻煩,也沒有後面那些事,亦或者把他徹底洗腦成她身邊唯命是從的傀儡、完全成為她的工具,這樣他不會感到痛苦,蕭語也能更加自由自在,皆大歡喜。

  「滿足你的願望殺了你,再違背你的想法復活你,」黎問音緩緩說道,「還能是因為什麼?只能是後者是她自己的想法,是她的私心啊。」

  蕭語希望他活。

  黎問音有些頭疼地歪了歪腦袋。

  這兩個人如今早就逾越過紅線了,居然在某種方面,依舊是很純正的母子感。

  「怪不得他說你瘋的非比尋常,骨子裡竟然還是正的了。」

  黎問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怪來怪去還是怪他自己,氣蕭語不在意他,但更怕蕭語真在意他。

  真愛他,他會恍惚,會無措,會傻眼不敢相信,然後萬分糾結後,低著腦袋,悄悄來一句「你別愛我了,我不好」。

  「......」

  莫觀安靜了很久,忽然別過臉去,冷哼一聲。

  「你猜的都是錯的,姐,我純瘋,別對我抱有期待。」

  「......你得了吧你,」黎問音抽動了一下眼角,「我忽然有點好奇,你現在吵吵成這樣,叫嚷著讓蕭女士親自來管你,還動不動給人當爹的,她要真來了,你還說得出口嗎?」

  莫觀將薑餅人收入袖中,轉眸看她,輕輕邪笑了一聲:「姐,是不是有點太小瞧我了?」

  黎問音揚眉。

  「你真能把她喊來,」莫觀勾著笑道,「我就當著你面強吻她。」

  黎問音:「?」

  莫觀十分無賴地一聳肩:「打死不虧,扇我血賺,怎樣我都能當作是妻子和我的小情趣。」

  「?」行,黎問音就看著他裝。

  這傢伙還是不想面對蕭語偏愛他的事,很不願意相信,在刻意迴避。

  說他骨子裡是正的,他非要說自己是純瘋沒理智。

  黎問音真是頭一次見軸成這樣的人。

  目前想說的也已經都說了,黎問音轉身,準備去看看小白瓷製作情況。

  「姐。」身後的莫觀忽然出聲。

  「怎麼?」黎問音扭頭,目光詢問「你這個難伺候的傢伙又咋了」。

  「......我認為你應該會想去一趟緋城。」莫觀沒看她,別著腦袋看向遠方,雙手負在身後,莫名其妙的,有一種彆扭的少年感。

  「緋城,毒城?」黎問音直接問他,「小白瓷這邊還忙著,我直接去那裡幹什麼?」

  莫觀依舊沒看她:「有一個名為秦珺竹的女孩,今夜準備變為魔器吸收大量黑魔力,以一己之力解決瘟疫。」

  黎問音步子狠狠頓住,珺竹姐有下落了?!

  「在這裡,黑魔力侵蝕和蟲毒都不會造成真死,可不巧的是,這個女孩恐怕要在吸收完大量黑魔力後,自爆身體摧毀羅盤。」

  莫觀接著說道。

  「......那就算自殺了。」

  黎問音立馬動身前往緋城,她臨走前睨了他一眼:「行,謝謝提醒。」

  「謝我什麼?」莫觀很古怪地看她,「我是心疼我的羅盤要被毀了。」

  才不是提醒她去救人。

  黎問音微微揚眉:「行,那謝謝提醒,我去救你的羅盤了。」

  莫觀:「......」

  他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

  緋城。

  秦珺竹被牢牢地綁在了一張椅子上。

  這是怕她變成魔器後,承受的黑魔力過多過痛苦,擔憂她會掙扎,由秦珺竹自己主動提出來的措施。

  她手腳全被捆住了,尋息羅盤則按照她的要求,和她綁在一起。


  在秦珺竹周圍,在這一片寬敞的大廳中,環繞了一百一十三位黑魔法師。

  秦珺竹去找了緋城城主,說明了來意,緋城主欣喜若狂,連夜小範圍內發布了召集令,集合了這些黑魔法師。

  因為之前出過岔子,這次他們希望刻不容緩,當夜就踐行。

  毒城飽受蟲毒瘟疫太多年了,一天也熬不了了。

  秦珺竹看向周圍的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

  除了她,這些人也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來的,他們也會被黑魔力侵蝕反噬而亡。

  不過他們願意,他們熬不下去了,秦珺竹也願意。

  甚至連緋城主,都是這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之一。

  緋城主站在秦珺竹面前,目光複雜地看著她:「這些人,好多是自己感染了瘟疫,願意犧牲自己做有意義的事,好多是家人朋友感染了瘟疫,他們為家人而來。」

  「你防護的很好,沒有感染上瘟疫,」緋城主複雜地看著秦珺竹的小臉,「你還是外城人,想必也沒有家人淪落在此,你是因為什麼呢?」

  秦珺竹輕鬆地笑了笑:「就因為我防護的很好吧。」

  她想起蘇酌雲那個二傻子,他費勁吧啦搜來兩套防護服,一套嶄新一套二手,毫不猶豫地就把嶄新的給了她,二手的給他自己。

  美其名曰,她很嬌氣。

  到底還要用她很嬌氣這個破理由,說服他自己為她做多少事?

  秦珺竹低眸看了眼懷裡的尋息羅盤。

  真正要赴死的這一刻,竟然是釋然無所他想的,沒有預想的那麼焦躁不安,平靜坦然地接受這一切。

  她甚至有點點雀躍。

  秦珺竹感覺自己這一刻,有點配得上做秦傲松的女兒了。

  緋城主低眸:「你叫什麼?我會讓城民們記住你的名字,為你提豐碑。」

  「秦珺竹。」她昂首。

  是姓秦的秦珺竹哦。

  秦珺竹笑得很明媚。

  儀式開始了。

  秦珺竹變成了吸收瘟疫的魔器,與尋息羅盤綁在一起。

  百名黑魔法師一圈圈圍繞排列,一聲號令下,同時舉起魔杖,釋放黑魔力。

  被黑魔力灌注是很痛苦的,秦珺竹無比清晰地知道這一點。

  不過沒關係,劇烈的痛苦之後......就再也不會痛了。

  魔咒齊聲吟唱,洶湧濃郁的黑魔力自四面八方灌注。

  秦珺竹閉眼,靜候永無止境的痛苦與黑暗。

  而後......她忽然聽見了一句陌生男人的輕「嘖」聲。

  這聲音很神奇地來自與她綁在一起的尋息羅盤。

  接著,尋息羅盤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順著與她接觸的部分,籠罩了她的全身。

  秦珺竹感受到洶湧的黑魔力從外灌注進自己的身體,但是......一點也不疼,像是被柔水般的隔膜隔絕了疼痛,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溫暖舒適。

  可明明,魔器在啟動,蟲毒瘟疫在吸收,黑魔力也在灌注。

  秦珺竹困惑地睜開眼。

  她看見了一個人撥開人群沖了進來,是蘇酌雲那個二傻子。

  這一秒過得很慢很慢。

  他完全可以用這一秒主宰很多事,他卻用這一秒來到了她身邊。

  秦珺竹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環繞住,蘇酌雲死死抱住變成了魔器的她,呢喃:「......秦珺竹。」

  啊,他發現她騙他了。秦珺竹在想。

  但已經來不及了,儀式啟動無法停止,黑魔力已經都釋放出來了。

  秦珺竹正疑惑著自己被黑魔力侵蝕時為什麼不疼呢,忽然看見,蘇酌雲裸露在外的肌膚,爬上了黑魔力侵蝕花紋。

  這時,秦珺竹才真正意識到蘇酌雲用他的魔法天賦幹了什麼。

  他轉移走了一半秦珺竹本應該承受的黑魔力侵蝕,這是他能力的極限,不然他還要轉更多。

  ......喂,你這傢伙在幹什麼。

  他要跟她一起死嗎?!


  秦珺竹有些著急了,可儀式無法停止,正在吸收肆虐的瘟疫與黑魔力,其餘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也正在承受反噬,她沒辦法這個時候變回人。

  直到一團天降異火,以無可阻擋之勢,陡然燃起,燎過全場,強行燒了黑魔法師們的魔杖,打斷了這場儀式。

  一道冷冽女聲自天空響起。

  「瘟疫解藥找到了,你們誰都不用犧牲!」

  秦珺竹急急忙忙地變回人,對著抱著她的蘇酌雲張嘴就要破口大罵:「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小寶寶,」蘇酌雲半身爬滿侵蝕花紋,亮著眼睛握緊了她的手,「現在我也沾染上好多黑魔力了。」

  秦珺竹一哽。

  「太好了,有解藥了,你不用犧牲,我們都不用犧牲。」

  蘇酌雲氣若遊絲,虛脫地笑著看她,聲音越來越弱。

  「我現在可以算半個黑魔法師了嗎?我們這下是真的同舟共濟了。」

  「我體會到你的感覺了。」

  「黑魔力侵蝕...」

  「真的好疼......」

  秦珺竹想罵他這算哪門子半個黑魔法師,又想說她這次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都不疼。

  可她還沒來得及張口。

  蘇酌雲就閉上了眼睛,輕輕倒了下來,抵在她肩頭。

  「真的好疼啊,你是怎麼忍過來的?對不起,我時至如今才明白......對不起。」

  秦珺竹聲音啞了:「我騙了你,你說什麼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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