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我心中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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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問音走出去一段路,餘光發現蘇茗江這傢伙竟然跟過來了。

  他很明顯是頭一次跟蹤人,業務很不熟練,目光一直在往她這邊瞟,一點掩體都不會找,筆直地走著正道。

  放那群人出去前,黎問音有叮囑過,叫他們多摸一摸鎖,蹭點黑魔氣掩藏自己。

  蘇茗江很聽話地蹭了,還揣了只黑魔器鎖,心好地想著倘若再遇到困難的同伴,讓同伴也摸摸鎖蹭蹭氣。

  但一來,蘇茗江又有點犯難起來,他感覺自己這是偷了人家地牢里的東西,很不好意思,也沒寫個欠條補償個什麼,頭一遭做這麼糟糕的事。

  黎問音在觀察他。

  觀察出他順個鎖像偷了金子一樣燙手,就收回了目光,心想這大概是個傻子。

  黎問音拐彎。

  一見跟著的人離開了視野,蘇茗江立刻著急起來,急匆匆地快步走過來。

  他剛一拐彎,冷冷的女聲就在旁邊響起。

  「有事?」

  蘇茗江一懵,對著她愣了一下,擠出了一絲老實人做壞事被發現的尷尬微笑。

  黎問音端詳他。

  「我......我還沒報答你,」蘇茗江揣著懷裡的鎖,小聲解釋,「兩清。」

  他其實心裡慌得不行,心情很複雜,和這麼強大的黑魔法師說話,說不恐懼是假的,另一方面,他又很矛盾,常說黑魔法師是壞的,可這個人一直在做好事,救了他們好多人,他感覺很奇怪。

  再來,就是蘇茗江對自己挺失望,他心想著自己沒能力護好其他人,還和黑魔法師有了接觸,要靠黑魔法師幫忙,弟弟、父母、教授老師們知道了,應該會很失望。

  黎問音:「不用,我們黑白對立。」

  「就是因為黑白對立,所以我必須還恩!」蘇茗江說著說著還糾結激動了起來,很認真地表示,「你救了我,救了我們這麼多人,我欠你太多了,要是讓人知道我白白受恩於你卻不感激,愧對於養育我的父母、教育我的老師,愧對所有我接受過的教育。」

  黎問音很疑惑地看著這個人,心想他也是很奇特。

  領他去牢里救人,他怎麼就莫名其妙把其他所有人的恩情都背在自己身上了。

  黎問音想了想,問:「那你想怎麼報答我?」

  蘇茗江沉思,深深吸了一口氣:「起碼,得報答你一條命,才還得起你巨大的恩情。」

  黎問音:「......」

  誰要他的命了。

  黎問音轉身就往外走。

  蘇茗江還堅持不懈地跟上來了,喋喋不休地說:「你們黑歹......黑魔法師,應該都會什麼邪惡的祭祀吧?需要獻祭一個純潔的靈魂增長魔力那種,你要不用我?」

  蘇茗江想著,自己獻祭了,也算替了另一個無辜的人,這位黑魔法師短期內不會抓其他人了,也是一樁善事。

  他覺得自己還挺聰明。

  黎問音:「......不要。」

  「為什麼?」蘇茗江還不樂意上了,「你是覺得我不夠純潔嗎?其實我很夠格的,我可以跟你詳細講講我過去的履歷......」

  黎問音:「?」

  「還是說......你是那種吃人的?」蘇茗江緊張地咽了口口水,「那我也可以把自己洗乾淨的。」

  黎問音:「?」

  她其實不奇怪蘇茗江把她想像成邪惡祭祀的黑魔法師、吃人的惡魔,但很奇怪他都這麼認為了,他這隻小白兔為什麼硬要往她嘴裡送。

  她不吃他,他還懵懂疑惑「你為什麼不吃我」。

  滄海院的風水真有點說法吧。

  「你那學弟學妹不管了?」黎問音問他。

  蘇茗江老實回答:「我將他們拜託給牢里認識的朋友了,請他們帶他們逃出城。」這座充滿黑魔法師的城市太危險。

  至於蘇茗江他自己,他決定以身獻祭給黑魔法師,還所有人的恩情。

  黎問音沒辦法,思考了一下,說道:「我不動你,我要殺你弟,你弟比較美味。」

  蘇茗江的臉色立刻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太恐怖了,她知道自己有個弟弟。


  蘇茗江立即說道:「不行,你別動我弟,我弟很單純的,你要殺殺我吧,你放過他......」

  他言辭懇切,滿臉著急,眸中淨顯驚慌無措,黎問音感覺自己再逼兩句,他就要跪下來求自己了。

  老實人被逼到極致也不過如此了。

  ......真不是裝的?

  黎問音正思量著,踏上城市一處廣場。

  撲通通,面前忽然跪倒了一大片人。

  幾名面容滄桑的老者,帶著一列守衛,還有許多自發前來的普通民眾,大片大片烏泱泱地跪倒在廣場之上,虔誠地向黎問音叩拜。

  這是什麼情況?黎問音頓步。

  為首的老者猛磕了兩個響頭,抬起身來,滿是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

  「神秘強大,還對白豬們如此寬容,大人,是您吧......」

  黎問音很快就明白。

  他們,把她誤認成了蕭語。

  蕭語曾來過這裡。

  ——

  時言澈很疑惑:「這座城市為什麼會如此興盛黑魔法,這麼崇拜那位黑魔法師呢?」

  尉遲權繼續變著法兒用這哼哈二將去找各種人套話。

  他們得到一個消息。

  這兒一連十三城,都被半包圍在一片很長很長的連山之內,一直是一體的。

  那座現在被全方位封鎖的毒城,原是該省的中心城市,最繁榮昌盛的地方。

  因為有山脈阻隔,外界不好交通往來,這裡一直發展不起來,人口什麼的都很稀少,人們都很貧困,用城市來形容這裡不太合適,一個個鎮子村落才比較恰當。

  和大多數地方一樣,普通沒有魔力的居民占多,魔法師很少很少,也沒有歧視白魔法師這一說法。

  十五年前,蕭語來了。

  當時的蕭語年齡尚小,瞧著不過就是個十幾來歲的小女孩。

  但她帶來了黑魔法。

  一些......很簡單的黑魔法。

  排隊在藥鋪買藥的人說:「我能不知道這些藥沒有副作用?可是藥三分毒,大傢伙誰不明白?只是身上長出點花紋,就能治好絕症,還便宜,我這病,送往其他大城市,那可是天價醫藥費啊。」

  藥是指售賣的黑魔藥,花紋指的是黑魔力侵蝕痕跡。

  黑魔法植物的生長需要吸食不同情緒的黑魔力,比起其他魔草植物,幾乎不挑環境和生長條件,但對人體的危害也更大。

  黑魔藥也是如此,能一口氣治好陳年頑疾的黑魔藥,基本上一定會造成相應的黑魔力侵蝕副作用。

  就像「快樂癲狂」症,不住地發狂、瘋了一樣哈哈大笑,「傷心癲狂」症,成日淚如雨下,再一些常見的精神錯亂、身體發顫、滿身爬滿黑魔力侵蝕痕跡,都是很基礎的黑魔藥副作用。

  南宮執聽著,只皺眉:「這麼嚴重的副作用,你們都不在意嗎?」

  排隊買藥的人很奇怪地看著他:「我得活下來,才能在意副作用吧?」

  南宮執愣住了。

  買藥的人繼續說著:「我能用買麵包的錢,就買到救我命的藥,什麼每天睡不好、精神失常、止不住發笑的副作用,跟我的命比起來,能算什麼?」

  這就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出色優秀的白魔法師,造價太高了,首先需要擁有魔法能力,經過長久的學習,還要搭配同樣精心養育出來的魔草,再經過長長的練習與複雜的流程,才能研究出一個治病的藥。

  可想而知,其他人要得到這樣的藥,得付出多麼昂貴的價格,才配得上這樣漫長的學習成本。

  而黑魔藥,便宜,普世,黑魔草還不挑環境與養育方法,主要依據提供的黑魔力。

  的確,一顆黑魔藥,副作用極強,可能將一個性情溫和無比的人,變成暴戾的殺人犯。

  但是。

  能救命。

  能便宜地救命。

  能簡單地養出黑魔草,再簡單地製成黑魔藥,簡單地售賣出去,輕鬆地以一塊麵包的價錢買到。

  其他行業也是如此。


  以往城市並不像今天這樣,高樓大廈這麼多,搭建一個房子,很消耗人力。

  可蕭語帶來簡單的黑魔法後,一個黑魔法師,就能夠建起一棟高樓。

  誠然這名黑魔法師在建起高樓後,會獲得一身的黑魔力侵蝕,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很可能被侵蝕反噬而亡。

  但在此之前,他也是工地里一名普通還底薪的工人,也是每天都在拿命賭,還掙不到多少養家餬口的錢。

  「白魔法也能做到以一人之力平地起高樓的事,」南宮執疑惑,「為什麼不選擇更安全的白魔法呢?」

  被問話的人聽到他這話,臉色不亞於聽到了「何不食肉糜」。

  被問話的人回答:「安全,是有代價的啊。」

  多少白魔法師能做到一人之力平地起高樓?需要龐大的白魔力,需要長時間的學習,需要有身世背景能入學,需要記住複雜無比的長長的咒語,需要時間來完成。

  而黑魔法,簡單。

  一句話就能解決,零基礎,半小時就能學會,文盲都能學,只要肯付出代價,哪怕代價是燃燒壽命,或者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可這又有什麼,反而讓很多人本不值錢的壽命,變得終於有用了起來。

  十五年前蕭語的到來,改變了這十三座城市的命運,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她帶來的這些簡單的黑魔法,造價便宜做法簡單但能治許多頑疾的黑魔藥、副作用極大但能平地起高樓的黑魔法等等,迅速被推崇傳播。

  十三座城市從一個個貧窮的小村落,迅速發展變成了現在繁華的大城市。

  相比以前,的確多出了很多罪犯,很多黑魔法用多的人變得精神失常、暴戾無比,很多人死於黑魔力侵蝕反噬。

  可不死於黑魔力侵蝕反噬,他們或許會更早地死於飢餓或者寒冷。

  尉遲權看向怔愣住的南宮執:「你沒辦法改變他們對黑魔法的崇拜的。」

  除非他能讓人人都成為白魔法師,人人都很簡單地就能做強大的白魔法師。

  但,怎麼可能呢。

  這十三座城市很崇拜蕭語,視蕭語為神明。

  但曾經,他們也並沒有厭惡白魔法師,也完全到不了要誅殺白魔法師的地步。

  十二年前,緋城出事,蟲毒瘟疫蔓延。

  周邊城市慌忙錯亂地將緋城封鎖起來,日夜研究如何解決這場瘟疫。

  這裡不得不提一嘴,若不是一些黑魔藥吊著命,持續了十來年的烈性蟲毒瘟疫,緋城人早就死了大半了。

  半年前,緋城中有人研製出了一種黑魔器,可以解決這場瘟疫,只不過代價有點嚴重,需要百來人同時注入大量黑魔力,量大到這些人注入後一定會被自己的黑魔力反噬,致死率很高。

  不過,毒城困了百萬人,許多人早就受不了煎熬,很多人為了自己子女家人,甘願奉獻自己。

  此黑魔器被研製出,招人消息一公布,數千人自願報名。

  滿城感動,周圍十二城也在為其激動慶賀,終於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可這振奮人心的招人的消息,卻招來了一隊不速之客。

  這個消息傳得太廣,傳到了外界,一隊白魔法師關注到此事。

  要害死一百多個人的黑魔器,這是多麼殘暴?絕對不能留!

  另外這個地方怎麼這麼推崇黑魔法,這麼多黑魔法師,也要整治!

  他們,來了。

  這隊白魔法師砸了這台救命的黑魔器,帶來了很多人,抓走了許多有名的黑魔法師。

  很多黑魔藥商家、多年致力於研究瘟疫的黑魔法師、黑魔草大戶等等,都被這隊訓練有素能力又很強的白魔法師帶走了。

  但他們又沒有解決蟲毒瘟疫的能力。

  從黎明前,猛地一下墜入漆黑深淵。

  原先對白魔法並無意見的十三城,即刻對白魔法師恨之入骨。

  誅殺白豬行動,就從為城市奉獻的黑魔法師們被帶走的那天開始,漸漸展開了。

  ——

  為首跪拜的老者淚流滿面。

  他一遍遍地磕著頭,蘇茗江想扶他起來,他都不讓。


  老者沙啞著聲音:「我那女兒,只是去毒城旅遊了一趟,就十二年沒有回來啊,我只能看著她在窄小的手機屏幕里長大,大人,是您吧?是您回來了吧,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跪拜的其他人也開始呼喊。

  「我兒子去毒城找個工作也回不來了......」

  「我是在毒城出生的,我真的好想回家看看。」

  「我沒想到我老婆那天一走,就是一去不回,要是那天我沒有和她吵架就好了。」

  蘇茗江看著這浩大的聲勢,呆住了。

  為什麼會視蕭語為救世主。

  因為他們知道,白魔法師,救不了他們。

  甚至摧毀了他們的希望。

  普通民眾哪裡在意什麼黑白魔法,99%的人都不懂有什麼分別。

  他們只知道,誰救我,誰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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