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嚴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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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停在嚴家村口時,天已經暗下來。

  村口蹲著抽菸的幾個漢子見是軍車,立刻站了起來。

  「嚴家那事,還沒完?」

  「都槍斃了,還來幹啥?」

  周秉衡先把軍帽戴正,又把介紹信遞給開車的武裝部幹事。

  「別驚動旁人,直接去嚴家。」

  幹事忙點頭。

  嚴家在村東頭。

  大磚瓦房,院牆齊整,在村里本該是體面的。

  可門口掛了白燈籠,院門半開,裡面沒有哭聲,反倒更讓人難受。

  嚴老漢坐在院裡,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

  嚴老太抱著另一個,兩個孩子才三歲,什麼都不懂,揪著奶奶衣襟要水喝。

  灶台邊,文繡蹲著燒紙。

  她穿藍布背心,頭髮用黑夾子別在腦後,大熱天被火光沖的滿頭大汗,紙灰飄起來,又落到她鞋面上。

  聽見車響,她緩緩轉過頭。

  看見周秉衡身上的軍裝,她猛地站了起來。

  「首長……」

  她嗓子啞得厲害。

  嚴老漢也站起身,懷裡的孩子差點滑下去。

  「首長,您……您咋來了?」

  周秉衡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路過縣裡,代表駐地來看望家屬。」

  一句話,院門外那些探頭探腦的人,立刻縮回去半截。

  蘇星眠跟在後頭,把一袋富強麵粉和紅糖放在磨盤上。

  「我是賀蘭山駐地團政委,周秉衡。」

  周秉衡攬過蘇星眠介紹。

  「我愛人,蘇顧問。」

  文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掙扎著蹦出一點光。

  「您是來給我們家報信的對不對?我們家男人,是不是被冤枉的?」

  「他平時往家裡寄信,總說部隊首長都誇他。

  他怎麼可能幹那些事……他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替人背的黑鍋?」

  蘇星眠站在周秉衡身側,看著這個被蒙在鼓裡的女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能說出話。

  周秉衡迎著文繡的目光,語氣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軍事法庭判的死刑,證據確鑿,已經執行了。」

  文繡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站在灶台邊,身子晃了晃。

  嚴老太趕緊把孩子放到地上,過去扶她。

  「繡繡……」

  文繡沒哭。

  她只是反覆念了一句。

  「證據確鑿……」

  嚴老漢手裡的旱菸杆噹啷掉地。

  老頭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黃土地上。

  兩個雙胞胎受到驚嚇,扯開嗓子哇哇大哭起來。

  「造孽啊!」

  嚴老漢用力拍打著地面,揚起一片塵土。

  「首長,是我沒教好兒子啊!他這回是把天捅破了啊!」

  他額頭磕在地上,聲音又急又啞。

  「他是嚴家的罪人,他給部隊丟人,給祖宗丟人!

  我們不敢求啥,也不敢喊冤。

  就是娃娃們還小,他們啥都不知道啊!」

  蘇星眠嚇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扶。

  「老人家,您起來。」

  嚴老漢不肯起。

  「他二弟在公社當會計,今兒早上被停職了,連頭都抬不起來!

  村里人這兩天指著我家門罵,說我家養了個反革命,說要摘我家光榮牌。

  我認!我認他犯了法!可娃娃沒罪,繡繡也沒罪啊!」

  院門外又有腳步聲。

  周秉衡轉頭掃過去。

  那幾個看熱鬧的村民立刻散了。

  他彎腰,把嚴老漢扶起來。

  「嚴東的罪,是他個人的罪。組織不會無故牽連無辜家屬。」

  嚴老漢眼眶發紅,嘴唇顫了半天。

  「謝謝首長……謝謝首長……」

  周秉衡摘下軍帽,對嚴老漢說。

  「老鄉,天晚了,我們今晚在你家借宿一宿。麻煩收拾個屋子。」

  嚴家幾個人全愣住了。

  連文繡也抬起頭。

  嚴老漢反應最快,胡亂抹著渾濁的眼淚。

  「有地方!有地方!東廂房空著,這就讓繡繡去收拾。繡繡,快去,給首長換新床單!」

  文繡撐著腿站起來,腳步發虛地往屋裡走。

  東廂房裡。

  床單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

  蘇星眠坐在炕沿,偏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要借宿,嚴家人鬆了好大一口氣。你是在幫他們?」

  周秉衡把一條毛巾浸進剛打上來的井水裡,擰了擰,走過來。

  蘇星眠仰著臉,任由他給她擦臉。

  涼絲絲的,這大熱天裡格外舒服。

  「算搭把手吧。」

  蘇星眠歪頭,看著他將毛巾重新放進盆里,等著他往下說。

  「一個當兵的兒子吃了槍子兒,對這種人家,就是塌天了。」

  周秉衡仔細擦洗完,又倒了一杯涼白開,遞給她。

  「以前門上掛光榮牌,隊裡照顧,走路都帶風。現在一出事,摔得就最狠。」

  他頓了一下,繼續拆解這背後的門道。

  「這時候家庭成分是最要命的東西。

  兒子的罪行會被定性為家庭政治問題。

  二兒子被停職只是開始,接下來隊裡批鬥、剋扣口糧、各樣連坐的排擠……嚴家在村里,可就活不下去了。」

  蘇星眠想過難處,沒想透這層。

  「那我們住一晚……就能解決嗎?」

  「我們頂著部隊首長的名頭來慰問,還借宿。這消息明天一早就會傳遍整個公社。」

  周秉衡眼裡有些深意。

  「外頭的人摸不清狀況,以為這事還有迴旋的餘地,或者認為部隊對嚴家還有關照。」

  「隊裡的幹部、村裡的人,下手就不敢太絕。」

  蘇星眠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哥哥,我這是……讓嚴東給算計了?」

  周秉衡挨著她坐下,撈起一縷散開的長髮把玩。

  「他知道自己犯的事會禍及家人。

  那封信,他不直接交給我,偏偏點名要給山神娘娘。

  他算準了你心軟,算準了你會為了看那對孤兒寡母來這一趟。」

  他低笑一聲,有點嘲弄,又有點瞭然。

  「只要你這尊『神』踏進他家院門,嚴家老小的命,就算保住一大半。這是他臨上刑場前,給爹娘掙來的一道保命符。」

  蘇星眠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人性的複雜,在這一刻被扒得乾乾淨淨。

  她是妖,怎麼做人,怎麼看人,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哥哥,那你還看著我被算計?」

  她有些氣惱地瞪他。

  「他最後在看守所配合得乾脆,沒添亂,也沒攀扯你。算兩清了。」

  周秉衡伸手攬過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發頂。

  「再說,嚴家父母看著本分,沒參與兒子的破事。給他們留條活路,也算積德。咱們不虧。」

  「何況,你要來,我總得陪你來這一趟的。」

  這老狐狸,把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吧,她心軟,明知是計,大概也還是會來。

  就是……被算計了,到底有點不痛快。

  「趙東升的事……」

  她聲音更輕了。

  「我想先跟他父母透點風。文繡那邊,暫時不說。」

  「你定。」

  周秉衡拍拍她的手背。

  「嚴東不想他媳婦知道。他爹媽要是憋不住,那是他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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