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十五天育苗驚呆二姨,這是在變戲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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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號,清晨五點。

  天光未亮,育種大棚前已是人頭攢動。

  劉小麥站在隊伍發放著工分牌,逐個點名。

  馬春蘭的二姨站在人堆後頭,兩隻手抄在袖筒里,脖子伸老長。

  她昨晚就跟馬春蘭嘀咕過,今天早上又忍不住了,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

  「我說,這苗子真能移栽了?」

  旁邊趙紅梅轉頭看她。

  二姨搓著手,嗓門壓不住:

  「俺們渦陽那頭,萵苣從下種到能移栽,最短也得三十天,那還得是暖房裡伺候著,溫度濕度全到位的情況下。」

  「這才多少天?十五天!」

  「十五天的苗子你移出去,風一吹就倒,根都沒扎穩。」

  這話一出,前頭幾個軍嫂也豎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十五天真能移栽?」

  「二姨種了一輩子地,她說不行……」

  「萬一栽下去全死了,那八十畝不是全白忙活了。」

  隊伍里開始有人往後縮,眼看就要亂。

  劉小麥把手裡的工分牌往桌上重重一拍。

  「嚷嚷什麼!」

  她嗓子清亮,一下就蓋過了所有雜音。

  「信不信的,待會兒搬苗子的時候,自己長沒長眼睛?」

  這話糙,但管用。

  隊伍安靜下來。

  腳步聲從東邊傳過來,蘇星眠和趙淑芬並肩走來。

  蘇星眠穿著那身藍色卡其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頭髮扎得高高的,左腕的紅繩和腕錶在那白皙手腕上很是顯眼。

  蘇星眠走到大棚門口,沒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徑直從腰上解下鑰匙。

  育種大棚從播種那天起就加了鎖,棚門口日夜有崗哨,連後勤老張來送東西都得登記簽字。

  不是她小氣,是這棚里的東西經不起任何閃失。

  鐵鎖咔嗒打開。

  蘇星眠伸手掀起棉帘子,系在門框兩側的鐵鉤上,轉身朝人群抬了抬下巴。

  「都進來看。」

  軍嫂們魚貫而入。

  棚里亮堂堂的,四盞軍用大燈從棚頂斜射下來,光線均勻鋪滿每一寸地面。

  然後,所有聲音都沒了。

  四十二排木架,整整齊齊碼滿了育苗盤。

  木架是兩層的,每層一百盤,每盤七十二孔。

  每一個孔格里,都站著一棵精神抖擻的苗子。

  墨綠色的四片真葉,舒展得像一把把小傘,葉面油亮反光。

  莖稈粗壯筆挺,大拇指粗細,顏色從底部的嫩白過渡到頂端的翠綠。

  苗盤底部滲出的水珠還掛在盤沿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清冽的草葉香。

  張翠花第一個喊出來。

  「我的天爺!」

  馬春蘭的二姨一步搶到最前頭,蹲下身,手抖著捏住一棵苗子的根部,輕輕一提。

  根系帶著一整個土球被完整地提了出來。

  白花花的鬚根密密麻麻纏繞在一起,主根筆直往下扎,斷面滲著水汽。

  二姨的手指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不信邪,又捏了第二棵,第三棵。

  棵棵一樣。

  她蹲在那兒半天沒起來,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

  「邪了門了……」

  她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手在褲腿上反覆蹭。

  「所有的苗子,全是四片真葉,棵棵一樣的四片真葉。」

  她把苗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手感,這莖稈粗細,這根須,比俺老家育出來的六片真葉苗子還壯實!」

  六片真葉的苗子至少得長四十天。

  四片真葉的苗子,在渦陽,二十五天是底線。

  這批苗子,十五天就長成這樣了。


  棚里徹底炸了。

  軍嫂們涌過去,趴在苗盤上看,摸,掂分量。

  有人直接把整盤端起來翻過來看底部的根。

  二姨一把拽住趙淑芬的胳膊,臉上又激動又迷糊。

  「趙老師,這真是俺們渦陽的種子育出來的?一樣的種子?」

  趙淑芬每天泡在這個大棚里。

  她看著這些苗子從白色芽點長成四葉壯苗,用了別人三分之一的時間。

  她量過每一棵的莖高、根長、葉面積,記過每一天的數據。

  溫度、濕度、光照,全在正常範圍,沒有任何超出她認知的外部條件。

  唯一超出她認知的,是那碗浸種液。

  還有那個蹲在苗盤前,每天清晨獨自待半小時,說是「檢查發芽情況」的蘇顧問。

  她攥了攥手裡的記錄本。

  「是渦陽的種子,優選優育的。」

  她頓了一下。

  「用的是蘇顧問家傳的秘方處理過的,精品苗,算是……初代速生一號。」

  二姨恍了恍神,嘟囔出一句。

  「啥初代速生一號,這是成了精的早苔王。」

  棚里哄堂大笑。

  「趙老師你們這些文化人太厲害了,真厲害!」

  「趙老師和陸教授一起搞的吧?夫妻倆都是大學問人!」

  「蘇顧問家的方子更厲害,沒聽二姨說嘛,成了精的早苔王!」

  趙淑芬被人群圍在中間,一聲聲「趙老師」砸過來。

  這三個字,從康奈爾的課堂到農科院的實驗室,從學生到同行,人人都這麼叫她。

  後來沒人叫了。

  在七號林場,她的稱呼變成了「那個有海外關係的」。

  或者更難聽的,「資本家的千金小姐」。

  丈夫是臭老九,她是臭老九的臭老九。

  「文化人」三個字,在過去六年裡,是貼在他們身上的罪狀。

  誰能想到,來了這個戈壁灘上的駐地,反倒又變回了受人尊重的老師和教授。

  她咬了咬後槽牙,把湧上來的東西硬壓回去,翻開記錄本,穩住嗓子。

  「移栽的時候注意幾個點。」

  「苗子從盤裡取出來要帶土球,不能散。」

  「行距三十公分,株距二十五公分,定植深度到第一對真葉的葉柄下方。」

  「栽完立刻澆定根水,澆透,不能澆半截子。」

  二姨立馬接上。

  「對!定根水最關鍵,俺們那頭都是一棵一瓢,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漚根,少了苗子緩不過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講科學原理,一個講田間經驗。

  棚里熱鬧得跟集市似的。

  蘇星眠站在角落,看著這一棚子亂鬨鬨的人,和那些她灌了妖力才長成這副模樣的苗子。

  真正「成了精」的那個,輕輕咳了一聲。

  「行了,趁太陽沒出來,抓緊搬苗子下地。」

  「八十畝萵苣等著呢,磨蹭到中午太陽毒了,苗子曬蔫了誰心疼?」

  眾人一鬨而散。

  ……

  丙區的八十畝萵苣地里,人聲鼎沸。

  婦女突擊隊分成三組,張翠花的組負責搬運苗盤,馬春蘭的組挖穴定植,李秀英的組澆定根水。

  二姨跟趙淑芬一前一後巡田指導,碰到栽歪的苗子伸手扶正,碰到澆水太猛的喊一嗓子。

  蘇星眠沒在丙區多留。

  甲區八十畝沙蔥地,老魏挽著褲腿蹲在田頭,指揮戰士撒種。

  去年的種植經驗讓這片地上手飛快。

  老魏吆喝兩聲,一排人就齊刷刷往前推了一道溝。

  蘇星眠走過去看了一圈,心裡踏實。

  乙區最複雜。

  一百二十畝地被陸遠山重新劃分了區塊,按鹽鹼度從輕到重排列。


  最輕的地塊打算穀子套種玉米間作大豆,主糧打底。

  其餘的因地制宜,白蘿蔔、胡蘿蔔、土豆、芥藍、香菜各占一片。

  陸遠山拿著土樣數據表逐塊確認播種方案。

  蘇星眠巡完乙區最後一個地塊,抬起頭。

  一陣風從西邊刮過來,沙粒打在臉上。

  不疼。

  但她盯著天際線那片荒灘看了好一會兒。

  三百畝地開出來了,最怕的就是這個戈壁上的風沙。

  沒有防風帶,一場沙塵暴能把嫩苗連根捲走。

  開荒隊的戰士剛從翻地的活里撤下來,正好有活干。

  防風帶必須種。

  蘇星眠低頭看了看腳下乾裂的鹼殼地面,輕輕跺了一腳。

  心裡頭默念了一句。

  三號,五號,幹活了。

  腳底傳來兩聲悶悶的「咕嚕」。

  三號和五號應了。

  三號的感知網絡已經覆蓋了方圓二十三公里的地下,三百畝地周圍每一條野生根系的走向它瞭然於胸。

  接到命令後,三號主根開始沿三百畝地的外圍,貼著邊界線結網。

  金色根須細如髮絲,一根根鑽入沙土縫隙,擠進駱駝刺、沙蒿和紅柳的根系旁邊。

  驅趕。

  把亂七八糟交錯的野生根系往同一個方向梳理過去,形成一道密實的地下屏障。

  五號跟在後頭,做它最擅長的事。

  修。

  每經過一處板結嚴重的土層,五號的根須末端就會裂開,滲出那種金色半透明的膠質,填入土壤裂縫。

  將死硬的鹼殼從內部震碎、重組。

  土壤的透氣性和鎖水能力會在一場雨之後發生質變。

  只要下一場春雨,這條防風帶上栽下去的梭梭和紅柳就能活。

  蘇星眠收回妖力,轉身朝丙區走,遠遠聽見二姨扯著嗓子在喊。

  「栽深了栽深了!葉柄都埋進去了你眼瞎啊!」

  她笑了一下。

  ……

  團部辦公室。

  周秉衡翻開古暗渠的報告,眼眸幽深。

  他將報告鎖進柜子,喊來小劉。

  小劉推門進來。

  「幫我約一下那位剛來的付處長,明天上午九點,師部二號會議室。」

  小劉記在本子上,應了一聲,腳步飛快地出去了。

  ……

  同一天傍晚,京城。

  安定門內一處四合院改建的機關禮堂里,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

  「首都幹部家屬迎春聯誼茶話會」。

  長條桌上鋪著白布,擺著搪瓷茶杯和幾碟花生酥、果脯。

  宋青青穿了一件燈芯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工農兵搪瓷小胸章。

  頭髮挽在腦後,劉海齊眉,素麵朝天。

  肚子已經顯懷了,腰身微微隆起,走路的時候一隻手習慣性搭在小腹上。

  江虹站在她右手邊半步遠的位置,穿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黨徽。

  有人走過來打招呼,江虹微微側身,聲音不高不低。

  「我兒媳婦,宋青青同志。懷著身子還堅持學習,前兩天剛看完那篇社論,跟我討論了大半天,很有想法。」

  宋青青在旁邊微笑欠身,聲音柔和。

  「媽過獎了,我是跟您學的,沒有您教我,我什麼都不懂。」

  來人誇了兩句便走了。

  第二撥,第三撥,每一撥人過來,江虹的介紹詞換著花樣,但核心不變。

  「我兒媳婦」,「有想法」,「在學習」。

  系統還在沉睡。

  但宋青青站在這個禮堂里,脊背挺得筆直。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餘光掃過對面三個穿軍裝的中年婦女。

  她已經記住了每個人的臉和丈夫的職務。

  當然也多虧了那八年夢境記憶。

  系統給不了她的東西,她自己拿。

  江虹無意間瞥了她一眼,端茶的手頓了頓。

  宋青青臉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這種場合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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