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陌上花開,吾當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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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會散場。

  代表們三三兩兩從會場魚貫而出,低聲交談。

  江虹走在最後。

  她穿著深藏藍色毛呢大衣,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那點恰到好處的笑,足夠讓所有想看她笑話的人失望。

  候補委員。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不見血,但捅在最疼的地方。

  她給林胡一的那份投名狀,六個關鍵崗位、軍工審批權、親筆背書信,換來的不是她要的那張椅子,只是椅子旁邊的一個板凳。

  「江虹同志!」

  背後一個熱絡的聲音喊住她。

  是總後勤部的老陳,六十出頭,一張臉笑成了菊花。

  「恭喜恭喜啊,江虹同志,年輕有為!」

  年輕有為。

  她今年五十四歲。

  「謝謝老陳。」她笑著握手,「都是組織信任,我還差得遠,以後要多向您這樣的老同志學習。」

  「哪裡哪裡,我們這些老骨頭,早該給你們年輕人讓路了。」

  老陳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呵呵走了。

  走出去五步,老陳跟旁邊的人耳語了兩句。

  那人回頭看了江虹一眼,又迅速轉了回去。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江虹全看在眼裡,笑容紋絲未動。

  一撥又一撥的人上來寒暄,試探的,恭維的,話裡帶刺的,她一一接下,應付得無懈可擊。

  直到最後一撥人也散盡,階梯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冷風一吹,那股強撐著的勁兒仿佛被抽走了。

  李秘書已經把吉普車開到台階下,車門大開地等著。

  江虹往下走,右腳落地的瞬間,小腿毫無徵兆地抽了一下筋。

  劇痛鑽心。

  她身子猛地一歪,步子踉蹌,彎腰鑽進車裡時,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堅硬的車門框。

  「咚!」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李秘書手快,從側面扶住了她的胳膊。

  「首長?您沒事吧?」

  江虹坐進后座,額頭上迅速鼓起一個通紅的大包,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按住那個位置,疼得倒抽了一口氣,但聲音壓得極低。

  「我沒事。趕緊走。」

  吉普車幾乎是逃一樣竄了出去。

  但剛才那一幕,那一聲響,至少十幾個人看見了。

  有人轉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有人和同伴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候補委員上車撞了腦袋。

  這事兒,明天上午之前,圈子裡該知道的人,全都會知道。

  ……

  肖家大院。

  肖震山掛了電話,搪瓷杯里的茶早就涼透了。

  他對面,肖明淵一言不發,安靜地等著。

  「江虹,只拿到了候補。」

  肖震山終於開口。

  肖明淵訝異了一下,接著點頭。

  「不是因為我們,也不是因為馬長河和錢春來。」

  肖震山把杯子在桌上轉了半圈。

  「是上面的意思,有人在更高的地方出了手。」

  「誰?」

  「我想不出來。」

  肖震山站起來,在屋裡踱步。

  「我把所有可能的人都篩了一遍,沒人有這個動機,更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正面硬撼林胡一。」

  「除非這個人的分量,比林胡一還重。」

  肖明淵沉吟了一會兒。

  「也許……不是周秉衡自己的牌。」

  肖震山停下腳步,看過來。

  「他激活了別人的牌。」


  肖明淵想起周秉衡那天坐在這張椅子上下棋的樣子。

  溫和有禮,落子卻又准又狠。

  二十九歲。

  「爸,周家這一輩,往後怕是要出大角色了。」

  肖震山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已經出了。」

  他話鋒一轉。

  「你三弟什麼時候回來?肖錦的婚事,他這個當爹的,也該上點心了。」

  ……

  京城西郊,江家書房。

  門窗緊閉,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所有光線。

  江虹在一張白紙前,已經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紙上,是用鋼筆畫出的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全部關於周秉衡。

  三個小時的推演、復盤。

  她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一直拿周秉衡當晚輩看。二十九歲,團政委,資歷太淺。

  但今天的結果,狠狠抽了她的臉。

  這個二十九歲的團政委,手裡握著她看不到的牌,能走通她夠不著的登天路。

  江虹拉開抽屜,取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將它翻過來,重新扣回抽「屜里。

  「周秉衡。」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再無輕視。

  「蘇星眠。」

  第二個名字,更輕,卻仿佛更重。

  她收起那張廢紙,另取出一沓空白文件,開始寫字。

  候補委員,分管後勤。

  既然正職沒拿到,那就先把手裡的權柄捏死。

  收攏力量,鞏固根基。

  她還有時間,急什麼。

  另一邊的二樓東側臥室。

  宋青青側躺著,肚子已經明顯隆起。

  收音機還開著,信號沙沙的。

  候補委員。

  她反覆咀嚼這四個字,臉上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笑。

  江虹綁上了林胡一那條大船,全力一搏,結果還是沒能如願。

  周秉衡……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但這個結果,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從枕頭下抽出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林胡一,九月,叛逃。」

  這行字,她已經看了無數遍。

  江虹現在就在林胡一的船上。九月,船沉,江虹再大的本事也得跟著落水。

  江家一倒,她這個「江家兒媳」也得完蛋。

  除非,她在江家倒之前,跟江虹談一筆交易。

  用林胡一九月的消息當籌碼,換江虹的信任和扶持。

  讓江虹提前從那條船上跳下來,保住江家的同時,她宋青青也能以江家兒媳的身份,獲得真正的政治資源。

  手指捏著筆記本,筆尖戳破了紙張。

  不行。

  不是現在。

  現在江虹剛吃了虧,疑心最重,這個時候湊上去只會被當成靶子。

  得等。

  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她把筆記本重新塞回枕下,閉上了眼睛。

  ……

  賀蘭山駐地。

  下午一點。

  蘇星眠正在收拾碗筷。

  「蘇大夫!」

  總機室的小文書跑得氣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蘇大夫!蘇大夫!有您的電話!京城來的!」

  蘇星眠擦手的動作一頓。

  現在才下午一點,不是他們約好的每晚十一點。

  她站起來,跟著小文書往總機室走。

  腳步越來越快。

  走到一半變成了小跑。

  推開總機室的門,話筒已經擱在桌上了。

  她拿起來,貼到耳朵邊上。

  「眠眠。」

  那個聲音從三千公里外傳過來。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忍了很久,終於能說出來的笑意。

  「陌上花開,吾當歸矣。」

  蘇星眠愣住了。

  耳根子發燙。

  她把嘴湊到話筒最近的地方,壓低了聲音。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緊接著,笑聲從話筒里漏出來,溫熱的,連著電流都變得柔軟。

  「等不了了。」

  他頓了頓。

  「明天的火車,大後天到。」

  蘇星眠抿著嘴,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我去接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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