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扛了多少事,她聞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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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秉衡回來的時候,院門推得很輕。

  蘇星眠躺在炕上,被子蓋到下巴,沒動。

  腳步聲繞過灶房,停在炕沿。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被角往上攏了攏,怕她凍著。

  蘇星眠閉著眼,妖力順著皮膚鋪開。

  心跳七十六,偏快。

  呼吸比平時沉了一拍。

  肩頸的肌肉繃著沒松,後背硬邦邦的。

  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煙味。

  周秉衡不抽菸。

  在團部跟人長時間談話,對面的人抽菸他不攔,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煙味沾上軍裝,裹著深秋賀蘭山的冷風帶回來。

  還有一層茶葉的澀味。

  只有熬夜處理要緊公文的時候,他才泡濃茶。

  蘇星眠攥了攥被角。

  老狐狸心裡藏著事,回來也越來越晚了。

  周秉衡拉過另一條被子,和衣躺下。

  蘇星眠等了三分鐘。

  他沒睡著,呼吸頻率沒降,後頸的肌肉一直繃著。

  她翻身坐起來。

  周秉衡偏過頭。

  「吵醒你了?」

  嗓子啞得厲害。

  「沒有。」

  蘇星眠掀被子下炕,趿著棉鞋進灶房。

  鐵鍋里坐的水還溫著,她往搪瓷缸子裡倒了大半杯,打開櫥櫃翻出蜂蜜罐子,挖了一勺攪進去。

  端回來的時候,周秉衡已經坐起來了,軍裝扣子解了兩顆。

  她把搪瓷缸子塞進他手裡。

  「哥哥,喝蜂蜜水。」

  周秉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梁勁媳婦送的,一共就小半罐,他每天早上給她兌一杯,當寶貝。

  他問過梁勁,牧民手裡還有,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交換。

  他第一次喝蜂蜜水,溫熱的,甜絲絲的。

  「謝謝眠眠。」

  蘇星眠盤腿坐到他對面,兩隻手抱著膝蓋。

  「哥哥,你今天很不對。」

  周秉衡端著缸子,拇指在缸壁上蹭了蹭。

  「案子收尾,事情多了些。」

  「何耀祖的案子?」

  「嗯。」

  他沒展開講,蘇星眠也沒追問。

  安靜了一陣。

  灶房裡壺嘴咕嘟冒了一聲,水又燒滾了。

  蘇星眠開口,聲調慢悠悠的。

  「哥哥,你之前跟爺爺去過平溪村嗎?」

  周秉衡抬頭。

  「去過,十年前,六零年的夏天。」

  「那一次,是不是去看我奶奶?」

  「嗯。」

  他端著蜂蜜水,視線落在缸子上。

  「我那年剛滿十八,跟著爺爺走了三天的山路。到平溪村的時候天快黑了,院門開著,滿院子種的什麼花我說不上學名,就記得那些花比我還高。」

  他停了停。

  「蘇奶奶在院子裡等著,桌上擺了兩碗面。她不讓爺爺進屋,兩碗面就端在石桌上吃的。」

  蘇星眠下巴擱在膝蓋上。

  「後來呢?」

  「吃完面,蘇奶奶跟爺爺單獨說了很久的話。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待著。」

  周秉衡放下缸子,靠在牆上。

  「她遞給我一杯蜂蜜水。」

  他笑了笑,看了蘇星眠一眼。

  「讓我澆在最大那株花的根上,說……花喜歡甜的。」

  蘇星眠笑彎了眼。

  那時候她才產生靈智不久,還沒有視覺和聽覺,連意識都是混沌的。

  但根須泡在土裡,會記住每一滴滲進來的水的味道。


  那年夏天的傍晚,有一杯帶著甜味的水澆了下來。

  她所有的根須都朝那個方向聚過去,拼了命地吸。

  那是她有靈智以來,喝到的第一口甜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是奶奶澆的。

  原來是他。

  蘇星眠捧著臉,聲音軟下來。

  「好可惜啊。」

  「嗯?」

  「那時候我還在到處流浪,還沒被奶奶收養。」

  她嘆了口氣,滿是遺憾。

  「要是我早一點到奶奶院子裡,就能早一點見到哥哥了。」

  周秉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星眠窩在他掌心底下,乖巧極了。

  心裡卻在偷笑。

  那時候我還沒化形呢,我就是那棵花啊。

  周秉衡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蘇星眠把手搭上他胳膊,妖力渡過去一縷,順著肌肉紋理把肩頸處緊繃的筋膜一點點化開。

  他吐了口氣,肩膀沉下來了一點。

  「哥哥。」

  「嗯。」

  「奶奶以前跟我講過她年輕時候的事。」

  蘇星眠的聲音變得很輕。

  「她一輩子沒嫁人,所有人都說她等了爺爺一輩子。」

  周秉衡沒接話,這事他知道。

  蘇奶奶原本跟爺爺是一對情侶。

  奈何戰火無情,爺爺走上戰場。

  在一次戰役中,爺爺因傷失憶,忘記了蘇奶奶。

  蘇星眠偏頭看他,繼續講。

  「奶奶跟我說,她年輕的時候不光在村子裡給人治病。她穿過戰場,走過好幾個省。」

  「為了找爺爺。」

  周秉衡喉嚨動了一下。

  蘇星眠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往外蹦。

  「她在戰場上救了很多人。受過傷的兵,燒了腿的民夫,丟了半條命的幹部。」

  「有一個她救過的人,後來當了很大很大的官。」

  周秉衡的手指停住了。

  蘇星眠仰著臉,語氣平平常常的。

  「奶奶說那個人一直想報恩,要給她授職,留她在京城。奶奶不肯,回了老家。」

  「但那個人的秘書每年都會來平溪村看望奶奶。」

  「每年都來,一直到奶奶走的那年。」

  灶房裡燒沸的水壺嗚嗚響了兩聲,沒人去管。

  蘇星眠感知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從七十六蹦到了九十一。

  「奶奶臨走之前跟我說。」

  她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如果有人要欺負我,實在跑不掉的時候,報她的名字就行。」

  「國家高層都知道她住在哪裡。」

  「她叫蘇沅貞。」

  這三個字落下來,炕上安靜了三秒。

  周秉衡整個人沒動。

  何耀祖在審訊室里繃了七天不開口,最後一天突然鬆口,卻不交代軍事情報,反而咬住蘇星眠。

  案卷送到師部,師部的保衛科坐不住了,要提審蘇星眠。

  他這幾天堵在保衛科門口,從下午三點磨到夜裡十一點,把所有指向蘇星眠的異常逐條拆解、重新歸因、模糊處理。

  保衛科的人被他說服了,但上頭還有人沒點頭。

  他已經在準備第二套方案。

  最壞的打算。

  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用最軟的嗓音,最平常的語氣,告訴他。

  蘇奶奶救過國家領導人,國家高層都知道蘇奶奶。

  他一直以為她是無根的浮萍,被他拼死護著的人。

  結果她手裡的牌比他整副底牌加起來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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