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再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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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鳶沒想到第二次去敏倫的莊園來得這麼快。

  周六上午,她正在客廳里跟阿蓮學做芒果飯,夜梟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手機。他跟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掛斷之後看向她,「敏倫邀我們再去一次。上次有幾句話沒談完,他也說你和阿蘭很聊得來,想再請你過去坐坐。你想去嗎?」

  沈鳶手上的糯米還沒捏完,她抬起頭,那天晚上的畫面一瞬間全涌了上來——阿蘭那雙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麼的眼睛,袖口下面那截細瘦手腕上的紅痕,還有那句平淡的「懷孕了」。「好,」她把糯米糰放在盤子裡,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

  她上樓換衣服,站在衣帽間裡對著衣櫃看了好一會兒,心思卻不在穿什麼上。她滿腦子都是阿蘭——上次去她就穿了件素白的棉布裙子,整個人淡得像一滴水。沈鳶拉開梳妝檯的抽屜翻了翻,有幾樣還沒有拆封的護膚品,是上次母親帶來的,她一直沒用。她又從衣櫃裡找出一條淺粉色的絲巾,疊好放在手心裡,覺得顏色太亮了,又換成一條淡藍色的。想了想,又覺得阿蘭的手腕需要遮一下,她那裡有一串珍珠手鍊,戴上剛好能蓋住。芒果飯也得帶一份,阿蓮今天新做的。化妝品——阿蘭平時好像不怎麼化妝,但也許她不是不想化,是沒有。沈鳶又往裡塞了一支珊瑚色的口紅,色號不張揚,塗上應該很顯氣色。

  她越想越多,索性從衣帽間抱出一摞東西攤在床上。夜梟從走廊路過,看見她盤腿坐在一堆絲巾和護膚品中間,停下來靠在門框上。

  「你在做什麼。」

  「想給阿蘭帶點東西。」

  「這些?」夜梟看著滿床的瓶瓶罐罐和疊好的絲巾。

  「她上次穿得太素了。而且她手腕上那道痕跡還沒消,給她條手鍊遮一下。還有芒果飯——阿蓮今天做了,我帶一份給她。還有這個護手霜,這裡氣候濕熱,但她看起來皮膚有點干。還有——」

  「帶不進去的。」夜梟打斷她,聲音很平。

  沈鳶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夜梟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在床邊坐下。他拿起床上那串珍珠手鍊看了看,又放回去。「敏倫那裡,進出都有檢查。上次我們帶的只有你隨身的包,衛兵沒有翻。但如果你帶一堆東西進去,他們會查。每一件都要過目,每一件都要登記。送人的,更麻煩。」

  沈鳶低頭看著攤在床上的那些東西。原來那裡不只是圍牆和鐵絲網,不止是荷槍實彈的衛兵和嚴苛的檢查。連一支護手霜、一條絲巾、一串珍珠手鍊都要經過別人的眼睛,別人的手,別人的判斷才能送到阿蘭面前。那個女孩被困在那座莊園裡,連收到一份禮物的自由都被拿走了。

  「那我就不帶了。」沈鳶把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回抽屜里,動作很平靜。她不想到時候讓阿蘭尷尬,不想讓敏倫覺得她逾越了什麼界限。她把那條淡藍色絲巾放回衣櫃,把口紅放回化妝包,把珍珠手鍊重新掛在首飾架上,只留了一樣東西在床頭柜上——那支護手霜。小小的,可以裝進包里,不顯眼。

  夜梟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

  沈鳶把護手霜裝進包里,拉上拉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耳釘。「走吧。」夜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溫度,也有一絲極淡的無奈。他想說的是——有些事不是你能改變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幫的。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然後說:「今天比上次好看。」

  沈鳶笑了一下,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你是怕我不高興才誇我。」

  「不是。本來就想夸。」

  這一次阿城沒有來,夜梟自己開車。沈鳶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逐漸熟悉起來的山路——盤山公路兩側的棕櫚林,被陽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空氣里潮濕的泥土氣息。她摸了摸包里那支小小的護手霜,心裡想,能帶進去什麼就帶什麼。至少她還能進去。至少她還能見到她。和她聊聊天,不知道她會不會心情會好一些。

  到了莊園門口,依然是兩排荷槍實彈的衛兵,依然是嚴苛的檢查。敏倫站在主樓門口等他們,這次阿蘭也在。她站在敏倫身後半步,和上次一樣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脊背挺直,像一尊被人安置在那裡的瓷器。敏倫和夜梟握了手,兩個人低聲說著話往書房的方向走。敏倫回頭看了阿蘭一眼,說讓她陪沈小姐在花園裡坐坐。阿蘭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花園在別墅的東側,種著幾株雞蛋花樹和一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中間擺著一張柚木長椅。阿蘭帶著沈鳶走過去,兩個人並肩坐下。沈鳶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跟她一起坐著,看著陽光在草坪上慢慢移動。阿蘭還是那樣安靜——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圍牆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花園很漂亮。」沈鳶先開口了。

  阿蘭偏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嗯。」

  沈鳶從包里拿出那支護手霜,放在兩個人中間的長椅上。「給你的。這個牌子很好用,我一直在用。」

  阿蘭看著那支護手霜,沒有伸手拿。她抬起頭看著沈鳶,那雙眼睛裡有意外,有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警惕。沈鳶沒有催促,只是說這裡的天氣雖然濕熱,但室內冷氣開得足,手容易干。阿蘭慢慢伸出手把護手霜拿起來,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她把蓋子擰回去,握在手心裡,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沈鳶發現她的眼睛其實很好看——睫毛很長,眼仁很黑,只是太暗了,像一盞被人調暗了的燈。沈鳶沒有提上次看到的手腕傷痕,也沒有問她懷孕的事。她只是跟阿蘭聊天,說一些無關痛癢的事。

  阿蘭慢慢放鬆了些狀態。

  「敏倫對你還好嗎。」沈鳶輕聲問。

  阿蘭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陽光從雞蛋花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在裙擺上輕輕蜷了一下。「他——對我很好。」她的目光沒有看沈鳶,而是落在遠處那道圍著莊園的圍牆上。然後她又沉默了,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里哽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至少現在。」

  沈鳶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阿蘭的手背上。阿蘭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沒有抽開。過了片刻她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給她。

  「阿蘭。」沈鳶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人聊聊天,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打電話給我。」

  阿蘭的眼眶忽然紅了。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低下頭看著沈鳶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謝謝你,沈姐姐。」

  夜梟和敏倫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沈鳶和阿蘭還坐在花園裡。敏倫站在門廊下看著阿蘭的側影——她手裡握著那支護手霜,臉上帶著笑容。他看了她片刻,轉頭對夜梟說:「你的太太很厲害。阿蘭很久沒跟人說過這麼多話了。」

  夜梟沒說話,目光落在沈鳶身上。她坐在陽光下,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

  「下次再帶她來。」敏倫說。

  夜梟看了他一眼。「她不是來做心理疏導的。」

  「我知道。」敏倫的聲音很平,但他的目光還停在阿蘭身上,沒有移開,「就當是為了阿蘭。她在這裡沒有朋友。」

  回去的路上,沈鳶靠在副駕駛座上,車窗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夜梟問她跟阿蘭聊了什麼,她說沒什麼,就是給了她一支護手霜。夜梟沒說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沈鳶轉頭看著窗外,心裡想著阿蘭會在聯絡她嗎?敏倫會允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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