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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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棠沒有走遠。她走出那棟別墅的大門,沿著那條碎石路一直走,走到腳底的血泡磨破了,走到鞋子裡黏糊糊的,走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偶爾有一輛車從她身邊駛過,沒有人停下來。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疾馳而過的車,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東南亞的時候,出門從來不需要自己走路。司機開車,她坐在后座補妝、玩手機。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父親有錢,她愛的人也在這個城市裡。

  現在她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人,連一雙不磨腳的鞋都沒有。她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膝蓋里。陽光曬在她背上,熱辣辣的,但她不覺得熱。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她沒有再給父親打電話,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弗朗茨說得對,沒有人會信她。她在夜梟身邊糾纏了那麼多年,鬧到整個東南亞都知道阮家的大小姐非夜梟不嫁,她父親把她嫁到歐洲來,不就是想讓她離夜梟遠一點嗎?她打電話回去說「我嫁了一個變態」,父親會怎麼想?他只會覺得她又想出么蛾子了。只會覺得她是為了回去找夜梟編出來的藉口。弗朗茨是貴族,溫文爾雅,家道中落但門楣還在。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變態?是她有問題,一直都是她有問題。

  阮棠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碎石硌著她的腳底,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沒有哭,眼淚已經在昨晚流幹了。她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棟關著她的金絲籠。

  弗朗茨不在家。傭人看見她回來,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太太,午餐準備好了」。阮棠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和血跡的腳。她忽然覺得這個稱呼很可笑,太太,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太太,多體面的一對夫妻,誰都不知道太太腳底的血泡和丈夫脖子上那枚不屬於她的吻痕。

  阮棠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粥和幾樣小菜。粥還是熱的,小菜切得很精細。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的,她皺了皺眉,放下碗。然後她又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能不吃東西,不吃東西會死,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她要把這碗粥喝完,把中午飯吃完,把每天的飯都吃完。她要活著,活著才有機會。至於機會是什麼,她現在還不知道。

  弗朗茨那天晚上回來了。他帶了一束紅玫瑰,進門就遞給她,笑著問她今天在家做了什麼。他的笑容還是那樣溫文爾雅,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好像他沒有在她酒里下藥,沒有把她送給別的男人,沒有拍下那種視頻。阮棠接過那束玫瑰,低頭看著那些嬌艷欲滴的花瓣,紅的像血。她把花插進花瓶里,動作很慢很仔細。

  「棠棠,明晚有個聚會,你跟我去。」弗朗茨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阮棠的手指在花瓶沿上停了一下。聚會。又是聚會。她想起那盞在頭頂搖晃的水晶吊燈,想起那天那個那人,想起弗朗茨的手機里的視頻。

  「好。」她說。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臉上沒有表情。他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接下來的日子,阮棠像一具行屍走肉。她跟著弗朗茨參加了一場又一場聚會,每一場都一樣。不同的別墅,不同的人,不同顏色的床單,不同年齡的男人。有些年輕,有些年老,有些溫柔,有些粗暴。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她是一件被丈夫親手交出去的物品,是這場上流社會遊戲中默認的規則。她不再反抗了,不再掙扎了,不再試圖喊叫或逃跑。每一次換上新裙子,她沒有力氣尖叫了,沒有力氣哭泣了,沒有力氣做任何反抗。她一動不動,把身體裡那個叫「阮棠」的人一點一點地殺死。

  但精神上的凌遲比肉體更甚。有時候,在那些男人離開之後,她會獨自在陌生的浴室里沖洗很久,水溫調到最高,燙得皮膚泛紅,卻洗不掉那種如蛆附骨的骯髒感。她開始害怕黑暗,又懼怕光亮——黑暗裡會重現那些扭曲的面孔,光亮里會照見她殘破的靈魂。

  她學會了在弗朗茨面前保持微笑,笑容精確到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地扮演一個溫順的妻子。可當夜深人靜,她獨自躺在主臥的大床上,聽著身旁男人平穩的呼吸,會突然覺得窒息,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天花板,不敢動,不敢出聲,任由那種窒息感將整個人淹沒。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清楚一件事——她必須撐下去,撐到那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機會出現。

  弗朗茨對她的表現很滿意。她在聚會上的笑容越來越得體——不是笑給別人看,是笑給他看。她在向他證明,她是一條聽話的狗。他不會把視頻發給任何人,她還是馮內古特太太,還是這棟房子的女主人。

  阮棠坐在床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她的臉上還帶著聚會回來沒有卸乾淨的妝,口紅蹭到了嘴角外面,眼線暈開了,像兩道黑色的淚痕。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女人,瘦了,顴骨凸出來了,眼窩也深了。她想起以前在東南亞的時候,每次出門前要在鏡子前坐一個小時,挑衣服、試口紅、卷頭髮。她要讓自己成為全場最耀眼的那個女人,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夜梟看見。現在她不需要打扮了,她打扮給誰看呢?那些男人不在乎她長什麼樣,他們只在乎她是弗朗茨的妻子、是今晚交換的對象、是一件新鮮的貨物。

  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想,這就是報應吧,她當年怎麼對那些女人的——趕走她們,處理掉她們,讓她們在夜梟身邊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以為自己當時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以為夜梟總有一天會看見她。現在她知道了,她不是特別的,她只是一個把自己作踐到塵埃里的可憐蟲。而那些被她趕走的女人,至少還有機會重新開始。她沒有機會了,她的視頻在那個男人手裡。她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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